心隧

铁路是新开通的。

铁路大大缩短了A城与B城之间的距离。听说修建铁路的工程非常艰巨，需要打通许多隧道，还有民工为此而献身呢？列车穿过隧道时，会出现许多奇特的景观，特别是夜间。

我也是听说而已。

我上车时，已近黄昏。

当我坐稳时，才注意到我的对面是一个女孩。她一直把脸转向窗口。她望着窗外，久久地，似乎怕错过一线风景。我看看她，又望望窗外，望望窗外，又看看她，最终还是望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呢？

窗外，夜色将附近的山峦扫描得影影绰绰，不时有光转瞬即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呀，不值得她如此专注。或许她是在思念什么东西了吧。

在昏暗的荧光灯的辉映下，玻璃窗上投射出美丽的剪影。所有的景物已是一片模糊，我的眼前呈现出了女友俏皮的微笑，嘴角微翘：我就是要去B城。早已习惯了女友的霸道。因此，女友的爱也很霸道。

女友说去就去了，一去就是两年多，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起初，还常写信，后来，连信也渐渐少了，说是工作忙。我可以理解，B城才是女友大施拳脚的地方。可是，看看跟我们一起毕业出来的同学，人家的小孩都会走路了。老妈更是急着抱孙子，给我下了圣旨：今年底一定在结婚，否则就不要再叫她妈。我也无法再忍受那种两地相思断肠的生活。想来想去，还是分手吧。这次去B城就是要跟女友说个清楚。

唉，四年的感情说丢就丢，岂不可惜？

她终于把头转了过来，白皙皙的脸把车厢里的黑暗赶走了不少。

眼睛！她那眼神就像黄昏时乌鸭的叫声，似曾相识。记起来了，女友的爸爸去世时，女友就是这样的眼神，难道……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要这样，要保重身体，一切都会慢慢过去的。

她抬头望了我一眼，又转向窗外。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无法揣摩到她内心在想什么，也不想在此花费心思。别人的心事岂会轻易对你说？你以为你是谁呀！

过隧道了。我说。权当是我自言自语吧。却未曾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强烈，她像换了个人似的，甩掉了一切沉重与悲伤，脸上立即现出一片灿烂，像春天里的花骨朵，迫不及待地开放，兴奋之情难于言表。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借着昏黄的灯光，我发觉她竟是如此美丽，而她的手上已多一束红艳艳的玫瑰。女友的话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就是喜欢红玫瑰！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旅行包。

隧道中，橘黄花色的照明灯使车内的一切变得辉煌，她在灯的映照下的倩影也生动起来。对她，我只有疑问和好奇，疑问也罢，好奇也罢，我已不奢望有所答案，自始至终，在她的眼里，我都没有存在过。

而她突然喷出了一句话：俺男人打过这条隧道！语气很自豪，而且声音很大，整个车厢的人都听见了。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向她投来，而她依然捕捉窗外的景物。

她饥渴般地追逐着一个光亮的消失，又迎来另一个光亮的到来，而每一个光亮的到来与消失，却都如流星般的短暂。她已过了对着流星许愿的年龄，却深深懂得流星生命的全部意义，她如小孩般天真地用手轻轻地敲打着玻璃，疑是天堂之门，小嘴绽开一朵嫣然的花，会说话的花：有人在家吗？

当列车进入第二条隧道时，她说着刚才的话：俺男人打过这条隧道！语气很自豪，声音也很大。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九十九条，她都重复说着那句话，她似乎只会说那句话。那句话会是她永远的重复吗？

而当列车进入第一百条隧道时，她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她的神情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列车过了第一百条隧道，就进了站，只有她一个人下车。我怕她出事，就跟着下了车，这里竟是一片荒山，哪算什么车站呀，附近都没有人家，又怎会有人在此下车或上车呢？我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建一个车站。我跟着她，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凸现出二十几个坟墓，这些坟墓前都放着好多花呢，新的，旧的。

她把红玫瑰放在一块坟前，对我说：这就是俺男人，他最喜欢红玫瑰了。他在这里打隧道的同时，也在我的心里打隧道……

我明白了。我把要送给女友的红玫瑰放到了他的坟前。她千里跋涉，只为给自己的男人送来一束红玫瑰，一路上不肯落下一线风景，只为捕捉男人的影子，生与死，死与生在她的眼里便如已经打通的隧道，此情此爱谁人敢比？

见到女友时，她等得不耐烦了。我告诉她车上的故事，她才消气。

看着女友沉思的样子，我趁热打铁，深情地说：我们结婚吧！我的话一落，女友就惊跳起来，准是吓着了。我赶紧补充，说：你可以继续在B城工作。

女友却俏皮地笑了，说：你想在B城工作，就留下吧，恕我不能奉陪，我要回家了。我一下子兴奋得不知所措。

在返回的列车上，我问女友：什么使你那么快就下定决心了？

女友在我的怀里倾听我心跳的声音。突然，她认真地说：我听到你的心里有列车通过隧道的声音，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