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06 10:46 责任编辑:池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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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次庆典,使两个人相识了。在这一过程中,在有限的时间内,也按着惯常程序在一步步地走,比如问好,比如自我介绍,比如唱歌什么的。语言很流畅,但情节太散漫,究竟想告诉读者什么呢?把小说当成一棵大树,首先入眼的应该是粗大的树干,然后才是枝桠,而不能让枝桠摭住了树干。努力,问好作者。

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我才十几岁,还没读完小学。每天放学早早回家,只要他们还没下班,我就打开电视机,痴迷地等待他的出场。那时,一部日本动画片《美少女战士》甚是热播,片中的“夜礼服假面”,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夜晚躺在床上,屋里漆黑,一闭上眼,我情不自禁地想象我们的相遇。星光闪闪的,黑色飘逸的斗篷在风中来回翻滚,他戴着面具,嘴角扬起来对着我微笑,笑容把他化作一点星辰,消失于天际。

我故意表演着这种暗恋,有时候,我们会在我的大脑里对话。父亲心情不好责骂我,战战兢兢的我,无力做出任何反抗。于是,我在大脑中为他们安排一场战斗——父亲变成了一个又矮又胖的圆脑袋怪兽,被夜礼服假面轻易消灭掉。父亲的“身体”慢慢萎缩,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最后蒸发得干干净净。虽然我知道这都是自己的想象,可事情好像确实会在某种程度上朝着我想象的方面发展。比如父亲责骂过我后,走路摔了一跤;他去买西瓜,两颗都是生的;他晚上挨我母亲骂。我在心中窃喜,就是这对他简单的惩罚,使那些责骂变得不那么刺痛了。“伤口”疼的时候,我安慰自己——他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我还指望什么。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弟弟的十二岁生日庆典上。这是我们这地方的习俗,小孩子长到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得为他操办一次红红火火的酒席,阵势不差于结婚,被邀请去的都要按照当地标准答礼。收礼钱,也算是一种名正言顺的集资。

这么多年,我弟弟一家到处奔波,先后停留过好几个地方,大多都像我住的这类镇子。这一年,也就是我弟弟十二岁的时候,他们正住在城市的郊区,叫青山营子。它靠近一座当地知名的大山,城市沿山的南面徐徐展开。我弟弟家门前不宽的柏油路直抵大山脚下。营子里大多是父亲家乡的人,在这里干着散活,暂且可以谋得生计。叔叔混江湖这么多年,拉家带口,最后还是在这里卖了豆腐。豆腐的手艺是爷爷传给他的,曾经远近闻名的“菜豆腐”,可叔叔放不下江湖道行,有时卖了豆腐收不回钱。“是朋友,是朋友,总得给人家面子吧”,他常常如是说。出来混真不易,谁都惹不起。

对于叔叔的不争气,父亲常常痛斥他。而叔叔也不屑于父亲“一根筋”式的性格,他把父亲称作“领导”,讽刺父亲的清高派头。父亲并非领导,仅仅一个小职员,不满于无能者得势,不屑于“同流合污”。我就是在父亲的抱怨声中长大的。他的抱怨慷慨激昂,声音洪亮饱满,真是“不错的”家庭演讲。只是他的演讲词不能使人振奋,却使人消极。

弟弟十二岁生日庆典,我们一家人坐车来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对于我,这短途旅行相当于一次盛大的度假,离开那座阴森的古宅,暂时告别父亲“器宇轩昂”的演说,我又重见天日了。本以为这里会比我们镇子繁华很多,其实不然。这家二层小楼的餐馆就是我们吃饭的地方。一楼一共十一、二个圆桌,把厅堂挤得满满当当,桌面上铺大红色的桌布,还有薄薄一层塑料膜罩在台布上。正前方是一块儿简陋的用木头板搭起的小方台,像讲台,一副松散的架子鼓、一架憔悴的电子琴,还有一个壮实的抹着油腻灰尘的音响立在上面。后面的背景是红色灯心绒挂帘,直垂在“讲台”上,上面轻浮地粘着几个黄色的字——赵小军十二岁生日庆典。

每个桌上都被摆放了“像模像样的”水果、瓜子、糖块、饮料,有的桌上还放了酒。我被他们安排在儿童桌上,就在“讲台”旁侧。我已经长大了,干吗还要我和小孩子坐一起,而且这里特别吵,音响粗糙的嗓门儿吆喝一声可以把耳朵震聋。随着正午的到来,餐馆里开始显得闷热,我旁边的座位已经挤满了小孩子,他们推搡嬉笑,使我变得孤立起来。我想出去走走。到门口时,他们迎面过来,三三两两地有说有笑。他看了我一眼,这使我分外地注意到这几个人中的他。我也盯着他看,一闪念觉得和他似曾相识——夜礼服假面?他穿一件黑色T恤衫,胸前有白色字母图案。裤子是墨绿色,裤管肥肥的,一边有一个大口袋。他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和他走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白白胖胖,穿一件红底色印有窗花图案的紧身T恤,人精神抖擞,讲话激情澎湃、滔滔不绝。他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淡淡晕开,而我则立刻收起了自己烦躁的表情,顿时脸面如一潭净水。

我已和他擦肩而过到了餐馆外面。站在马路边上,暗淡闷热的日头吹来一阵小风,我不禁嘴角扬起一丝笑。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一件没有任何设计的雪白色衬衫短袖,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裤。我静悄悄地走进餐馆,看到他坐在架子鼓前,和他同来的人讲话。我绕过他的视线,贴着墙去了卫生间。卫生间也是一样的脏乱差,男人的女人的味道混杂在门口处。我憋了口气走进去,幸好有镜子。我从镜子中认真瞅了自己一眼,没敢多看,然后把头发捋在耳朵后面,解开衬衣的第一枚扣子,试着微笑了一下,忐忑不安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我本以为从他身旁经过时,他会注意到我。我从没那么优雅地走路,步履轻捷。我慢慢地拉开椅子,生怕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什么不悦耳的声音。我坐下后,喝小口茶,便一直乖乖的。我刻意保持着一种漂亮女人的姿态,“刻意”把我的身体弄僵硬了,甚至有些酸疼。但我总觉得他就看着我,就直直地、长时间地看着我。就算他没有那么直接地看我,他一定用余光关注着我。我不敢回头,我害怕与别人目光接触。我还保持着“雕像”一样优美的姿态,我怕自己稍微烦躁地扭动身体就会露出丑态。仪式怎么还不开始,快开始吧,我迫不及待地需要这样一个扭动身体的最好时机。

时间正当午,嘉宾几乎到齐。人声杂沓,聊天的,扭动椅子的,嗑瓜子的,找小孩儿的,拥堵在厅堂的每个隙缝里。我听到父亲和叔叔说:“还有一桌人礼给带来啦,人没到,叫他们撤一桌。你去告诉总管咱开始吧!”叔叔又重复地问一声:“噢,那就开始哇?”接着父亲说:“一点二十八分响炮。”我一看手表,还有些时间,但没一会儿就开始上菜了,我蜻蜓点水地夹了几筷子。鞭炮“劈里啪啦”地响起,主持人高亢的声音从音响中爆破出来——赵小军十二岁生日庆典现在开始。奏乐,掌声“哗哗”响起。

我转过身,侧倚在椅背上。很容易,我就能看到他,但我还是没敢看他。心不在焉地,我看着主持人张翕的嘴,听她在说些什么。主持人就是我先前看到的那个白白胖胖,和他有说有笑的女孩子,她现在比刚才显得更自信,更有神气了。她的笑容让人觉得很舒服,她的台词也不像我曾经听过的那么做作,喜庆也自然地流露。我觉得她很有创意,她把我周围的这些小孩子“点化”成一个个小天使,然后让他们手捧红色点燃的短烛,把我弟弟围绕在中间,依依祝福他。弟弟的脸被烛光照亮,很不安,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只听他低声说谢谢。念台词时,弟弟一直磕磕绊绊的,声音细而微弱,叔叔在旁边鼓励他放开声音。

在她邀请那些小孩上台时,她也邀请了我。我害羞似的摇摇头,又有点想上去的意思,不知怎么朝他的方向上看了一眼,可能是我为自己想要看他找到的一个借口吧。我犹豫着,他手握鼓棒,用微笑示意我也上台。我笑笑,摇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我,虽然眼神温润,但那种友好明明是带着几许陌生。我怀疑他把我忘了,或者那会儿根本就没太留意我。

还是我先跟他讲话的,开场结束后,到了自由点歌时,我问他:“你吃东西了么?”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不该这么主动。他礼貌地回答道:“还没呢,我们一会儿吃,你先吃吧!”他又是对我微笑,嘴角上扬。我擅做主张地给他切了一块儿蛋糕,等待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我时递给他。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无意中看到我,我紧张地把蛋糕呈在他眼前,笨拙地说:“吃蛋糕吧。”没想到,他从下面拿出来一个高脚杯,里面也是蛋糕,他笑笑说:“有了,谢谢你。”我只好尴尬地把手伸回来,也对他微笑。

我总想找借口和他讲话,但我即找不到恰当的借口,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不好。只能作罢,这时他倒叫唤我了:“小姑娘?”我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笑着调侃道:“你是叫我呢?”他爽朗地说:“不是叫你还能叫谁呀?”我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谁是小姑娘啊,我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他也假装一本正经地,声音从他喉咙的最里面发出来,粗而厚,道:“哦,那小伙子,你叫什么?”“我叫赵艺仁。”接着,我又模仿着他粗厚的声音,问道,“小姑娘,那你叫什么?”他听到我叫他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捏着嗓子,装出害羞的模样,说:“人家叫虞美人。”那时的我还小,不知虞美人是谁,便突然感到惊讶,好奇地问他:“咦?你的名字怎么像个女孩子的呀?”他笑得更厉害了,仍然那么细声细气地说:“是呀,是呀。”这时正好有人点歌,他匆匆地跟我说了两句:“乖,一会儿再聊,我得干活了。”然后还不忘对我微笑了一下。

我还是有些失落,趴在椅背上,静静地看他打架子鼓,好像刚才那一席谈话是很遥远的事情。他打鼓时表情很认真,他的击打使鼓与他的身体同时震动。歌手嘹亮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音响发出来,夹杂着“隆隆”声。现场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热烈,大家吃饭的兴致远远高于欣赏演奏的兴致,有些桌子上的人开始变得稀稀拉拉。之前拥挤嘈杂的厅堂,现在好像奇怪地安静,空旷。

演唱结束。歌声突然停止,使饭桌上那些细碎的谈话声、咀嚼食物的喝酒的声音、周围的走动声,得以凸显,一下子氛围又温馨起来。他再和我讲话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他说:“艺仁,给我来杯饮料!”我很自然地往自己杯子里倒满饮料,递给他,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寻常的事情,我笑着说:“用我的杯子吧,给。”他拿起来“咕咚咕咚”全喝光了,我又问他:“还要么?”同时,顺手递给他一张餐巾纸。他随便擦了嘴唇,摇摇头,把杯子递回来,看我的眼神中好像多了很多内容,我半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很像‘夜礼服假面’呀?”他想都没想就反问我:“那你岂不是美少女战士喽?”我突然害羞地红起脸,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我得知他们是大学生,在学校组建了乐队,业余时间跑场做活动主持。我还问了他是哪所学校的,好像一有机会我就能去找他。

这时,无意间,我看到父亲朝着我这边走过来了,他过来干什么,我真不希望他是冲着我来的。我立刻收敛一些,装作没看见他,只感觉他已逼近我,他直着嗓子说:“给你弟弟唱首歌吧!”我抬起头,看到他红着脸,直伸着脖子,他身上的酒精味道浓重。我心里突然一阵害怕,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淡淡地对他笑了笑。其实我对他笑不出来,他的表情好像是刚跟人吵过架,脸上的赘肉也凝固了,但我还是慢声慢语地,带着一些好像爱怜的责备道:“哎呀,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随即轻轻握了握他的胳膊,像安慰他似的说道:“我一会儿唱,好不好?”父亲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他见我父亲离开,问道:“这是你爸爸?”他的语气中藏着一丝难以置信,我故意笑着,就当没看出他的那点“难以置信”,很自然地点点头,他又问:“赵小军是?”我说:“哦,是我堂弟。”我说是我堂弟的感觉就像是说——哦,就是一个远房亲戚。我根本不想唱歌,从始至终我都没唱。可能父亲也忘记我对他的承诺了,所以他没有再来要求我去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庆典已接近尾声,客人大多四散而去。桌子上那些歪歪斜斜的盘盘碗碗,里面盛着剩下的菜饭,像醉汉般,一副狼狈的摸样。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圆桌旁,和他兴致勃勃的喝饮料。他拿起一张点歌用的小卡片,在上面写下了他的地址,递给我,我一看这才知道他不叫“虞美人”。我很高兴地把卡片收起来,并跟他说:“我一定给你写信,我的作文还不错呢,让你见识一下。”他也高兴起来了,兴奋地说:“那我也一定给你回信,署名——夜礼服假面!”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又是说不出话来。

厅堂开始变得明显空旷,我感觉自己说笑的声音就要招惹是非了。大人们忙着处理事情,他们急躁地声音时时传人我的耳朵,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好像任何的说笑都是对他们忙来忙去的亵渎,我有意无意地收敛自己的言行,观察着父亲他们的动静。他看到我的变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了?”我勉强地对他笑了笑,说:“哎呀,我喝了好多水,得去卫生间一趟。”他玩笑地责备我道:“那你还不快去呀!”我吐了吐舌头,起身一溜小跑过去。他们的“忙碌声”越来越大,甚至变成了争吵,我出来时,神经已经紧绷。风从敞开的门窗里吹进来,吹动着红色的桌布,荡着波浪。红色,染上了油腻,变得浮躁易怒。一群人,正站在红色的涌动中。

那天,和他没有任何告别,我就离开了。我最后看到他,他正朝着那群人走去,其中有他的同伴,也有我父亲和我叔叔,他们正在激烈地争执。我听到那位胖胖的女孩义正言辞地说:“你们不守信用!你们之前答应要包我们午饭的!”然后是我父亲咆哮一般的怒吼,他吼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化作了那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吼叫声。这声音把我的心脏都吞噬掉,我的胸腔开始使劲儿地收紧,再使劲儿地挣开。他的声音一阵爆破“妈的,这桌子上都是饭,给你吃!”我惊颤地远远站在一边,父亲就这样把那些盘子里死沉的菜汤、粘稠的肉汁,连同其中残垣的饭菜,连同他的更加肮脏的咆哮着的口水,狠狠地泼在了我的脸上。他也同样无知地抹在了他自己的脸上。我一刻都不能呆在那里,看着周围所剩无几的客人,空空的厅堂里,一只怪兽在肆意地张牙舞爪,而他却是我的父亲,我只能转身离开。一些声音还在我身后响起:叔叔的插话——剩饭也是饭;那个女孩子的据理力争——你们知不知道尊重人!凭什么我们就该吃剩饭;父亲蛮不讲理的回击——只有剩饭,你们爱吃不吃!我感到他,距离父亲越来越近,他要和父亲说些什么,父亲的声音开始萎缩。

我知道,我是不会写信给,“夜礼服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