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味道

小时候的梦/梦幻又天真/它们长着无形的翅膀/一路飞翔

曾经/我光着脚丫子追逐/从来没有感觉到累

我明明看到/它们就在我的面前

可当我伸出手/只触及一片虚无

我一下子慌了/回望来时的路

洒落满满的忧伤

——不是题记的题记

一、

那年，她5岁，头发黄黄，脸色黄黄，又黑又瘦小，用他的话形容，像根烧火的竹棍儿。

他6岁，刚从城里搬来，白白净净的脸胖乎乎的，像面粉团儿。

村里的小孩都不和他玩，因为他妈妈是离过婚的“不良妇女”，他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他拿出自己的小人书分给小孩子，他们羡慕的一一翻过后，把小人书撕得七凌八落、扔在地上后哄地跑开了。他弯下腰慢慢的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眼里噙满了泪水。刚从园子里出来的她把一切看到眼里。走过去，她递给他一只刚摘下来的带着淡淡的黄绿色的石榴。以后我跟你玩吧，不过，我平时比较忙。

他擦了擦眼睛，接过石榴。谢谢你。

男孩子不应该随便哭鼻子的。她说，脸上善意的温柔像朵悄然开放的茉莉。

除了在幼儿园上学的时间，他都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的像是她的影子。他终于明白她说的比较忙了。她每天都拿着一只麻织袋，一张禾镰，于田野、牛棚间穿行。

他很奇怪，怎么你不跟我一样上幼儿园呀？

她一边把刚割来的青草塞进麻织袋，一边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幸福）吗？我家里没钱，上幼儿园太贵了，村里的小孩子都一样。

以前，他总觉得他与她们是一样的，现在，似乎有些懂了自己与其实有些不一样，但那里不一样呢？他说不上来。晚上，他带了纸和笔到她家，像老师教他那样教她写阿拉伯数字1－10。她坐在地上，把本子摊在椅子上，映着灯光很用心很用心的写着，可那个5字到底怎么回事呀？无论她怎么写，它都躺在那里，站不起来。她把本子换了一个方向，接着写，可还是一样。夏天的蚊子又凶又猛，在她赤着的胳膊儿小腿儿上留下一堆堆疙瘩，看得他触目惊心。

妹，他唤着她的小名，明天再写好不好？你看你都被蚊子咬出许多包包了。

不行，今晚我不把它写好，我就不睡觉。她倔强的说。

等他睡了一觉醒过来后，看到她趴在椅子上睡着了，而那个原本空白的本子，被填充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里，满满的5字端正得让他惭愧，似乎终生难忘。

他再次跟在她身后，帮她把青草塞进麻织袋里，隐约听见她在唱些什么。

他问，你在唱什么呀？大声点让我听见好不好？

数字歌谣呀，你不会么？她很惊讶。

不会，他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我教你唱，她大声的唱出来：棍子1，鸭子2，耳朵3，红旗4，称钩5，茨菇6，磨勾7，眼镜8，烟斗9，大眼10……

他跟着唱了好多遍，终于学会了。

她累的口都干了。

他却兴奋得很，说，今天老师跟我们说了《白雪公主》，作为报答，我也说给你听好不好？

嗯，她一边割着草，一边认真的听着。

农村小孩的童年，是不会有童话故事的，虽然他说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但在她认为，那是她一辈子里，听过的最美的故事。

回家的时候，他把一只草编的圆圈戴在她的手指上，又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我是你的王子，你是我的公主。

她瞪大了眼睛，黑黑的小脸被还散发着余热的夕阳铺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二、

小伙伴们开始慢慢的长个儿，他的个子也越来越高，可她就像个被定了型的木偶，既不长高也不长胖，还是头发黄黄，脸色黄黄，皮肤黝黑的小不点儿。

唉，这孩子，怕是长不高了。她爹妈叹息，终于让她上了小学。那年，她已经8岁了。她的成绩出奇的好，每次考试都是一根筷子加两个鸡蛋。乐得爹妈眉开眼笑。我家妹丫头可惜不长个儿，但长知识也是不错嘀。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是跟在她身后的尾巴，有了自己的朋友。除了上学和她一起，放学一般都有自己的节目。就像现在，他甩着大大的书包对正在打扫卫生的她说，妹，我约了同学打乒乓球，可能会晚点回家，你帮我跟妈说一下。

嗯。她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那我走了哦。说完，他把书包顶在头上，和同学有说有笑的走了。

她停下打扫站了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落寞。忽然就记起去年，他惹阿姨生气，阿姨拿起一根小竹枝抽他小腿。他一边躲闪一边呜哇呜哇的哭，她突然就觉得很心疼，没有多想，她站在了他面前，阿姨的小竹枝落在了她的小腿肚上，瞬间起了一粼红痕，痛得她直掉眼泪。

妹，你让开，阿姨打的不是你。

不让，她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护着他。

终于，阿姨扔下竹枝，流着眼泪进了房间。

妹，痛吗？他抚摸她小腿肚上的红痕问她。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么傻呢？

她没答话，反问他，怎么把阿姨惹哭了？

我听那些婆娘说我是妈妈在外面勾搭野汉子生下来的孽种，我问她是不是这样？她不承认。我说，那些小朋友都不理我就是因为她是婊子。然后妈妈就打我了。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听那些婆娘的话呢？大人的世界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也无法了解，但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这样说她、看她，只有你不可以，因为，你是她儿子。

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难懂，爹妈就会经常因一些小事争吵，她不知他们在吵什么。但常常，他们在一旁看她做习题也会吵起来。这个说她做错了，那个说她做对了，然后就吵起来了，她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吵什么，习题她会做，而老师也会证明她的答案没错，真不明白他们还有什么好吵的？更让她不懂的是，这样的吵架源他们竟然可以反复使用。天，她无限的盼望自己能快快的成长起来。或许长大了，就会自然的明白许多事情，包括她对他的那种莫名的似乎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涩的感觉。

三、

升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她以5分之差与第一重点中学失之交臂，上了第二间重点中学，老师与同学扼腕叹息，爹妈却很开心，因为女儿考了全校第二，女儿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她拿着通知书，表情活跃，看似有些飘渺的眼神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坚定。

开学的第一个月，宿舍的同学因为想家，几乎每天都要哭一场。就像现在，刚下晚自习回到宿舍的同学三五成群的抱在一起唏哩哗啦的哭了起来。她拍了拍有些疲倦的耳朵走出了宿舍，刚好就看见了挥着乒乓球拍迎面而来的他。

妹，我请你吃宵夜。

她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同学呢？

她们躲在宿舍里哭，因为想家。

妹不想家吗？要不要我借你个肩膀靠一靠？他拍了拍还挂着汗珠儿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算了吧你，我虽然想家，但不会哭。

我家的妹可真坚强。

她扯了扯嘴角，挟起一个饺子。突然就想，如果真有个肩膀，可以倚靠一辈子，该多好。

四、

初中的日子，她跑的最多的地方是阅览室与图书馆。有时，也会在去阅览室与图书馆的途中停下来与他和他的同学打乒乓球，他倒是似乎永远都有安排不完的节目。她的课室在二楼楼梯口的转角，他在三楼，每次下课铃响，位子靠窗的她总会无一例外的看见他和他的同学呼啦啦的拾级而下，有时拿着乒乓球拍，有时带着篮球，有时是足球，什么都没带的时候，则会跑过来敲敲她的窗子，笑咪咪的对她说，妹，想吃什么？我去小卖部，要不要帮你带些东西回来？

初二第一学期末，妈妈突然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每次到周末，她的心就堵得慌。那天，她与他一同回家，那天的她心情不错，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脚还没进家门便已叫了起来“妈，我回来了”，话出口，才蓦然发觉物是人非，望着空旷的大厅，她悲伤泛滥，泪流满面。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她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自那次以后，周末，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她不再回家。坐在双杆上，她痴痴的看那一轮红日坠落至山腰间，映红了漫天的红霞，那彩云间耀出万道光辉，将远处的群山及周围的村庄笼罩在金色的华霭里，看着看着，她双眼一热，眼泪就流了下来。

妹，以后我就陪你看一辈子的落霞，好吗？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她转过头，泪眼朦胧的想看清他的模样。

他将她从双杆上抱下来拥进怀里。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曾经，我那么的渴望自己长大可是现在，我宁愿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别勉强自己，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吧。人，总得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会得到许多，也会失去许多，这个过程便是成长。

她没有哭出声音，他却感觉到她的眼泪正一点一点的浸透他的衣裳，他紧紧的搂着她，也湿润了眼睛。

五、

她初三那年，他高二，谈了一个女朋友。那女的走路袅袅娜娜，说话嗲声嗲气，也跟着他叫她妹。她理都没理，轻抬眼帘侧身走了过去。那女的拍了拍他的脸，你妹可真傲。他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考的项目里有体育，30分。那些平日只钻在题海里的书呆子终于有所觉悟，开始了刻苦的晨跑晚炼。她也跟着早早的起床，却没有运动的冲动，只远远的坐在运动场上的石阶上，时而看同学们活跃的身影，时而看那于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的朝阳。她喜欢眯起眼面向太阳，感受太阳光在自己身上慢慢步向温暖，越来越热烈，像妈妈，曾经温暖的怀抱。她眯起眼睛，为了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离中考越来越近，同学们开始活动起来，时不时约上三五知己聚一聚，逛逛街，吃吃宵夜。那晚，她们正逛到基地那里，看见前面乱哄哄的一片。有人说，刚才有人打架了，好像是我们学校有个女生被人打了，不服气，叫男朋友来帮她出气。

正说着，就看见一群人拖拖拉拉而来，她抬眼一看，为首的正是他。他由他的女朋友搀扶着，一拐一拐的走来。那女的大声说，你刚才好帅哦，你没看到，那人被你打得落花流水，全然没有了当初欺负我的嚣张。哼！该死！当老娘是好欺负的！他呵呵的笑了，然后所有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刹凝固了，他甚至停了下来。于是，她看清了他脸上的伤，被打黑的右眼，流血的嘴角，还有敞开的领口处的一条渗着血水的伤痕，她脸色平静的走到他面前。

妹……

啪的一声脆响，他还没出口的话语硬生生的被她一巴掌打了回去。

你神经病呀？那女的推了她一把。

他扶住她，对那女的说，不准你碰她。

她打了你耶！

那是我的事。

啪，她甩开他的手，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周围闹哄哄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捂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她面无表情的看进他眼里。缓缓的说，刚才第一巴掌，是替阿姨打你的，她含辛如苦的把你养大，可不是要你来打架的。第二巴掌，是替你打你自己的。她转眼望了望他身后同样出彩的同学继续说，他们把你当朋友，你却拿着他们对你的情义让他们为你打架，视他们的生命为儿戏，你没有资格当他们的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她转过身离开。

发什么神经，人家更不是生来被你打的。那女的朝着她的背影歇斯底里的说。

她停了下来，并没有转身，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却有力的响起：真心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让他为自己打架的，因为——会心痛！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六、

中考前，她让老师同学跌破了眼镜，在志愿书里，她选择了中专。班主任找她谈话，她自己倒是率先开了口。老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午后的黄昏小道仍然散发着余热，他拉着她的手陪她看中学生涯的最后一个落日。她穿一件白色T－SHIRT，一袭红白相间的及膝格子裙，脚穿一双白色休闲鞋，中间一截麦色匀称的小腿，又黑又长的头发慵懒的散落腰际跟着微微吹来的风晃动着。他穿同色的T－SHIRT，深浅适宜的直筒牛仔裤，白面蓝底的运动鞋，理着板寸的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

总该是要长大了的。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不断逝去的时光已在无意间催促我们成长。很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已不能回头，只能回忆。许多事物，一生只能拥有一次，有时甚至只是刹那。

妹，去到那里，没有我们在你身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会的。

路边投下的树影又斜又长，仿佛带着少女特有的忧伤，他在她面前轻俯下去，刚好拾着她滑下的泪，咸咸的，涩涩的，这，应该就是成长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