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钱

两年前暮春季节的某一天，天上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寒风瑟瑟，我们一行三人驱车前往武汉的宜黄高速公路上，打开车窗，还是有股寒气扑面。同行的小陈问我：“去医院看望的刘爹是谁呀？”我觉得问的奇怪，有些不解地反问他：“你在局里工作多年，连大名鼎鼎的刘高工都不认识？你是典型的‘人走茶凉’吧！”

陈听后不急不燥，笑着说：“看您说到哪儿去了。刘爹是不是那个高个子、大鼻梁上常戴着一付眼镜的那位？”他看我在点头，继续解释道：“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就退休了，我调局里后只听说过这个人。哦，我想起来了，他不是当时全县有名的棉花专家，高级农艺师吗？”

小车师傅是局里有名的“活档案”，他和刘爹同事多年，听到我俩对话后，帮腔说：“刘爹是仙桃人，在监利工作40多年，获过很多大、小奖项。退休后就随老伴回老家，或在武汉儿女身旁闲住，过着逍遥自在的退休生活，小陈当然不认识啊。”

“他怎不早点去医院检查呢？唉，75岁的人了，割了舌尖还怎么过呀？他怎不早点告诉单位领导哟？”小陈对刘爹患病住院半月才告诉单位有些不解，不知是在问小车师傅，还是在问我。

于是，我把刘爹老伴先一天从医院打来电话说的情况告诉给他俩：“是年初那场50年一遇的大雪灾，阻碍了交通，刘爹从仙桃老家起程去武汉大医院检查疾病，不料，正逢宜黄高速路封道，不得不又返了回来，刘爹错过了疾病检查、治疗的最佳时期，等到春节过后到武汉中南医院检查时，已是舌癌晚期。医生说，如果早两个月来医院，就不必切出舌尖了。”

“这场雪灾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啊！”他俩异口同声叹息道。

我停了停，接着补充道：“我在昨天的电话中还埋怨过他老伴怎不早点告诉单位呢？她解释说是刘爹不让告诉的，怕路途远，来武汉会增加领导麻烦。”

小车师傅插话道：“我没猜错的话，刘老不是为办医保住院手续需单位盖章，恐怕还真是不愿让单位晓得呢！”

……

我们说着、聊着，不知不觉小车已行驶到中南医院门诊部门前，停放在宽敞的停车场上。

我们走下车，尽管无心观赏医院四周林立的大厦、葱翠的树木、争奇斗艳的花草，但还是被林荫路中忙碌行走的白衣少女所吸引，她们在雪白的羊角帽、长褂的映衬下面色红润，微笑起来就像七月盛开的白莲花，十分养眼。我们不敢贪婪美色，沿着七道弯、八个拐的林荫路，按照路两旁的指示牌，快步穿过一座又一座大厦，挤身乘上电梯，越过一层又一层高楼，来到了刘爹的病房。

当我们三人见到刘爹，已是中午十二时。发现几年不见的刘爹身高马大的身子消瘦了许多，额头上珠网般的皱纹更深了。只见他用凹进的双眼先瞧了瞧身旁的老伴，后才转向我们，好像不认识似的。从那双不经意的眼神移动中，我们已察觉到刘爹此时的心情好像是先惊奇，后惊喜，分明还带着几分责怪他老伴的意思。刘爹用他的眼神，印证他老伴所讲的“刘爹不让单位来看他”的话一点也不假。

说话间，我们得知刘爹因舌头切除二分之一，谈话时已明显吐字不清，但精神矍铄，仍然保持着那种往日的乐观。

我们关切地询问了病情后，自然问及治疗费的问题。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钱给刘爹老伴时，还担心刘爹嫌少，边递钱包，边支吾道：“来时因走得急，加之单位出纳不在家，只带来两万元，如不够，下次再……”实际上是单位经济困难，哪好意思在刘爹面前露“馅”呢。

还没等我说完，刘爹就打断我的话，“这钱是么回事？”

我如实回答：“是单位领导担心您治疗费困难，先借给您的，待药费报销后……”

小陈见刘爹不想收钱，十分惊讶。趁机劝刘爹道：“有的（癌症）患者家属，一而再，再二三地找单位借钱，当单位经济困难的时候，不惜与单位领导闹翻脸，美其名曰是‘借’，其实很少有人打算还。单位派我们来看您，顺便给您捎点来，您怎么还推辞呢？”小陈的话虽然有些片面，干部职工遭难，找单位支持是应该的，只是有的绝症患者家属谈癌色变，担心人财两空，找公家借钱的方式、方法过头点，假如人走，钱就可以免还了。

只见刘爹推开我递包的手，不知是激动，还是因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大声说：“我这一生，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从没有向单位借过钱，现在退休了，也不能破这个例，给单位再添困难！”

老伴见状，忙圆场道：“既然带来了，就收下吧，医院催交的钱还挂着呢，再说，这笔钱待你出院药费报销后就还上，行吗？”

刘爹转过头，用他那双虚弱的眼瞪了瞪老伴，生气道：“借什么借？……”老伴见老刘结巴巴，急得满脸通红，赶忙上去帮他捶背，只听刘爹轻微地咳嗽了一下，颤动着嘴巴说：“你呀，就是眼皮子浅，别人怎样我管不了，但可管住我自己。”说完，躺下身子，用被褥捂着全身，再也不理会这件事。

老伴听后，嘀咕道：“好好好，刚手术没几天，别生气了，不借了还不行吗？我的眼皮子是浅，还不是你这倔强的老头子给逼成这样子的。”

……

无奈，我们只好带着内心的感动和崇敬的心情，把“送”不出去的这包钱又重新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