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与剑

题记：

问剑何处？风萧萧，马嘶鸣！风雪飘摇剑意处，英雄冢！畔首如今，秋风残，落叶卷，古楼阁剑意何处，残剑中！

那是一把锈迹斑驳的剑，坑洼布满了全身，早已看不出痕迹。

大师用被岁月磨砺得沟壑纵横的手再一次的抚摸上了它，一寸一寸的，轻柔的，一样熟悉的触感，一样的灵魂，即使摸了不知多少遍，他的眼眶依旧红了……

昔日风采，汝可依旧？倏忽间，思绪彷若飘回了那兵戈铁马，腥风血雨的战场。鲜血飘洒，英雄含恨，唯有那剑不变！寒气凛冽，冰冷漠然，它只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敌人，用自己的身躯扫清一切障碍，不惜一切代价，纵使折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把剑，造就了无数英雄，渲染了无数神话，它历经风风雨雨，岁月在它身上留得下痕迹，却留不住它的灵魂，它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早已成为人们心中的镇魂石，永远的传承下去……大师越想越激动，双手紧握，手指因用力显出青白之色，他想赞美，他想长啸，可是他忽然止住了。

顺着大师的目光望去，穿过窗户，越过花园，两个刺眼的金属阻碍住了视线——“极乐电脑”

……他意识到了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时代。

世界早已一统，人们和睦相处，科技兴旺发达，这太平盛世已持续了百年……十年前，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诞生了。它可以计算人们的健康，为人们安排最好的日程，与人们沟通，提最完美的建议，它无所不能，人们叫它——“极乐电脑”。靠它，人们没有了危机感，整日沉浸于安逸的生活，而极乐电脑，也名副其实的被人称作了走向“大道”的路。而反观冷兵器，没有成效，损害身体，被毫不犹豫地定位于“偏道”。

“砰！”桌上的茶杯被猛地先翻开来，水撒了一地。“不！剑道才是真正的道，大道！你们不了解的……”，“咳咳！”，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大师的脸上突兀的涌起一阵潮红。

由于长期练剑，大师的经脉被剑气所伤，已算是半个残废了。单从身体上讲，剑道的确走了偏路。

“这是偏路，走上终点会死，但这是一条走向大道的路，我以前这么想，以后依旧会这么想。”大师喃喃自语着，他将目光凝在那把剑上——它安静的躺在那里，锈迹依旧，暗淡无光，此刻却有种悲壮的感觉，那一往无前的气势！

……

风静静的掠过，带来了一席凉风，也拂醒了两个与世不入的灵魂。

大师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目光好似鹰目。他将手缓缓伸向了剑，时间仿佛缓慢了，右手紧握剑柄，无一丝颤抖！他那衰弱的身体，此时却迸发出了一阵惊天的气势，仿佛他从前就是一柄剑，韬光养晦，等待绽放出灿烂的光华！现时剑已出鞘！那柄剑就是他，人剑合一，再不分彼此！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隐约的笑，透出些许决然，是时候亮出最后一剑了。

夕阳渐落，正是薄暮之时。笔直的路天相接之处，隐约冒出一个人影，橘光斜笼，将那人的影子拖得颀长，说不出的悲壮。那人正是大师！他的步履有些凌乱，但方向却始终对准了一个地方——市中心医院，同时也是全市极乐电脑的总控楼！

一辆由极乐电脑幻化而成的汽车疾驰而过，车上的人不禁侧目，他有些许好奇，这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为什么要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朝中心医院走去，看他跌宕的脚步，他不由怀疑，这人能走完这条长长的，近乎没有终点的路么？“哔哔！”亲切的声音响起，“请您注意看前方！”，那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安逸享乐之色，“知道了，亲爱的”。汽车过处，了无痕迹，只留下渐小的轰鸣声和两个踽踽行于长道的魂。

剑意所向，便是大师的执念所向，亮出那最后一剑，粉碎人们心中的墙。即便路漫漫，纵使身有残疾，走一会儿便要休憩一下，大师还是一路走了下来，脚步未曾动摇，他的脸上甚至挂着几分微笑。而那把剑，也始终陪伴着他，千年练一剑，未曾试霜刃，今日，便要亮剑了！而这路，也即将走到终点。

……

院长今日很欣喜，他望着窗外的和谐景色，脑中却有些飘飘欲仙。十年一度的省审查要开始了，今日省长将来这里检查，作为全市的中心医院兼极乐电脑总控楼，日常保养自是做得很好，等省长来了，再美言几句，那飞黄腾达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就在他憧憬之时，“哔——，省长已到院门口，请您尽快去接应。”“哦”，院长不疑有他，当即起身离去。

夜，侵略似地布满了整个天空，无尽的黑暗再度君临大地，天黑了。

“咳！咳！啊咳咳！”，大师衣衫褴褛，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嘴中时不时发出吱吱的磨牙声。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他在默默计算着，距离那灯火辉煌中心的步数。马上，就要到了！

……

“欢迎省长今日的驾临，我是本市市医院院长，请您这边参观。”院长满面笑容，心中却十分惊讶，省长的样子远在他的意料之外。在极乐电脑传来的照片上，省长是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人，可今天……瘦黄的脸色，颓废的面容，黯淡的眼神，若不是将他的长相了然于胸，当真会以为他一个落魄得无家可归的人。照片是十年前的，在这十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省长产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极乐电脑？不会啊，他只会使我们变得更加的有活力啊，这……，院长没有再往下想，他只知道遵从极乐电脑的完美指示，考虑如何向上爬，对于这些，他不会去想，也没有能力去想。

……

“噗——”，大师喷出了一口殷红的献血，夹杂着几丝暗黑色，他的嘴唇颤抖着，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仅是抬头望去，市中心医院！五个大字仿佛在他内心深处的小潭扔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荡起来！大师突然微微一笑，似是佛光反照，他正了正身体，迈出了铿锵的脚步，毅然走进了大门。只留下了洒脱的背影和门口极乐电脑的哔哔声。

“您的衣衫破损了35％，请您换一件衣服保持仪表”

“您的经脉严重受损，内脏於血严重，请尽快治疗”

“您的外表皮有所损伤，请尽快消毒处理”……

夜宴过后，天色已是迫近黎明，省长正与一干人一道行走。看着他们奴颜婢膝的样子，省长心中落寞的一叹：又是这样吗，自从十年前那东西诞生之后，我就再没……省长忽然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准确的说，他看着那个老人。蓦地，他只觉着一股热血涌上大脑，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再看见这样的人了，那般凌厉的气势！那般潇洒的背影！

人们被省长呆滞的目光惊讶。顿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院长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老人，他虽衣衫褴褛，但却有种别样的气质，那感觉，很熟悉，却又陌生。他皱了皱眉头，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个手下将那人驱逐出去，或许，极乐电脑告诉他，这个人毫无威胁吧。一个黑衣男子走了出去，挡在了老人面前。可还未等他说话，一个激昂的声音却横空而至：“住手！今日谁要是敢动这个人一下，就是和全省作对！”低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人们闻声而望，喊话的正是省长。他此时正用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目光盯着老人，似期待久违，似感动虔诚。那男子只得悻悻退下。

大师一步一尺，稳重中不乏豪迈，轻柔中富含凌厉，向总控室走去。众人一路随行，省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似看到了两把剑，纵使一锈迹斑斑，一老化得随时可能折断，他们却依旧向敌人斩去！

“那是走向大道的路么？”省长忽然呢喃起来。

大师停下了，他停在了这条路的终点——极乐电脑核心操控室门口，距离极乐芯片仅有几步之遥。这短短的几尺路，他竟觉得是那么的遥远，回首望去，在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黑得深邃，黑的心颤！唯有两颗平静如星辰般的眸子，安静的凝望着这一切。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的，当黎明来临，曙光将驱散一切，地球将会翻开全新的一页！会来临！大师将剑从剑鞘中一寸一寸的拔了出来。“咯，咯咯！咯咯咯！”，那把锈迹斑驳的剑再一次出鞘了！“哔哔——”

众人感到了一丝不妙，院长率先站了出来，他将随身带着的手枪拔出，一只手却按住了他。“我说过的，不要轻举妄动！看来极乐电脑真的将你们堕落了，堕落到遗失了你们的本性”，省长平静中的话语带着无奈和凄凉，“仔细看着，希望你们永远能记住这最后一剑！”，此时，那把剑依然举到了头顶。

剑势当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仿佛那剑，是冲着自己来的。“噗——”，大师的经脉终究破了，鲜血汩汩流出，但他的剑势却丝毫不减。“哔哔——有危险，有危险！请将手中不明物放下，不然，只能联络联邦警察！”

粉碎吧！带着人们的沉沦，离开人类，离开这个世界！

破开吧！用剑意破除一切，穿透心墙，穿透极乐桎梏！

剑伴随着大师心中的怒吼，狠狠的刺在了总芯片上。“咔嚓！”，炸雷一般的惊响，剑断了……，还有什么东西，仿佛也碎了。“咚！”，大师跌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血管中喷涌而出，他的剑道马上将要走上终点。在弥留之际，大师凝望这两把断剑，抬头看了一下芯片，艰难的转头，侧眼望了一下众人震撼的神情。他忽然笑了，那是解脱的笑！“我始终相信，大道的光芒有朝一日会再次普照大地。”他艰难地翻了一个身，将手放在了残剑上，最后一次的抚摸了起来，“老伙计，你一路走来，历经……风风雨雨，如今到了我这一代。……谢谢你陪我走完了这最后一段路，剑虽断，魂未亡，我让你……咳咳……让你亮出了最后一剑，也是改变世界的辉煌一剑！没弱了你的威名。”大师的眼睛早已模糊，他仰望着夜空。最黑暗的夜已经过去，黎明还会要远么？“那是……剑道的……终点，也……也是大道的……起点。”那如太阳般璀璨的眸子，缓缓地，湮灭于无声。

后记：曙光来临，太阳照耀大地。几个孩提蹦跳着跑向一座墓碑，他们身边没有极乐电脑。家长从后面跟来，“妈妈！妈妈！”，孩子们大叫着，“为什么要来祭奠这块墓碑里的人呢？”，家长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了碑下，那里平放这两把断剑。“因为他们，改变了这个世界啊。”

那把剑穿越了古今，

那个人超脱了灵魂，

当那人手中持剑，

斩向心墙，

剑道走向了终点，

人剑俱亡，

但那心中的刻痕，

指引着大道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