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神泣魔·一曲泯恩仇

箫风残竹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6-29 08:27 责任编辑:冰凝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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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不错的一篇武侠小说,人物错综复杂,情节跌宕起伏。一曲惊神泣魔,几多恩怨情仇,叹世事无常,名利熏人心。好构思,好文笔。问好作者!

▲契章·一段往事一个传说

每一年,江湖武林中不知发生多少大大小小的决斗。

门派纷争,个人名利。

争权夺利的丑剧轮番上演。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五年一度的琴台会。

琴台会,绝非风月附雅之所。

有人说,琴台会是一场非正规的武林决战。

有人说,琴台会是一个催命的地狱。

持续了近百年的琴台会在江湖中却几乎没有人亲眼目睹过。

几乎没有,并不代表没有。

十四夫人就是其中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十四夫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

一个见证琴台会全过程的代号。

琴台会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琴箫对决。

武林中人不屑于参加这种不合规矩的战斗。

或者说,他们是俱怕于惊神泣魔曲。

一百四十三年前,暗皇七十二年。

当朝皇帝暗皇驾崩,太子宣无心参与宫中争斗,流落民间。

朝中奸臣当道,大兴土改,朝野动荡。

先帝御前红人胡公公趁机策动“平武乱论”,以寻太子保太子为名,倾巢派出大内务及御林军大肆剿灭武林人士,实为迫武林各方人士于绝地,以收为己用,侍机立帝。

御林军最高指挥机构御林统府十七名武将联名上书,抵抗此次极为不人道的行动。

奈何朝中正士己被释数铲除,文武百官一致否决御林统府的上书。

十七武将先后脱离朝庭,在民间成立非正式机构“十七将府”,联合武林正士以抗奸臣皇朝。

短短三个月,十七将府势力范围已覆盖至边境,大有与朝庭分庭抗礼之势。

时值年关,十七将府密发“冬季攻略”至武林各帮各门各派,策划反抗总攻密会。

总攻密令“冬季攻略”发出第五天,十七将府却被人夷为平地,十七武将首级被悬挂于城门之上,尸身不知去向。

十七将的噩耗并未传入江湖中,冬季攻略如期进行。

大年三十,攻势发动,代表十七将府的武林人士一路过关斩将,直逼其时朝庭重地勒阳城。

然而,血肉之躯又怎抵挡得住拥有火药大炮装备精良的御林大军。

一时之间战场硝烟弥漫,十七将府节节败退。

就在十七将府即将被击破,宣告“冬季攻略”失败之时,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幽扬的琴箫和瑟之声。

战场虽乱,琴箫之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谁人有雅兴在双军对垒的战场上有如此雅致?

十七将府群雄惊魂不定,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

御林大军的攻势明显缓慢了下来。

琴箫声从十七将府后方传来,由慢而急,一波紧随一波,乐音越来越紧促,听得人心悸动不已,血脉翻滚。

功力较浅的已渐入昏迷状态,群雄意识到这琴箫声来得诡异,急运功相抵。

御林军方面,功力自不及武艺高强的武林中人,随着琴箫声的增强,已纷纷倒地,溃不成军,几乎失去作战能力。

琴声箫音渐渐散去,四周剩下的只有战后的硝烟。

群雄内心震惊无以复加,惊疑不定。

就在此时,太子宣突然出现,身后跟着两个脸如寒霜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女和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紫衣女子。

中年男子背着把奇怪的九弦琴,一身白袍,半垂着眼帘。

中年女子一身白衣白裙,腰间系着一支碧玉七孔箫。

紫衣女子垂着头,周围的一切似乎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太子宣在白袍男子耳边轻声吩咐一番,白袍男子神情不变,浑厚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各位听好了,我惊神吴水谨传太子口喻,现命胡公公及御林军等弃械投降归顺太子,十七将府相关人等速速离去,十七将府就此解散。”

惊神吴水一言震惊双方人士,人群骚动,窃语不止。

白衣女子引风凤吟:“各位莫燥,十七将府实乃胡公公的一个阴谋,十七武将是胡公公派出的特务机构的成员,意在挑动朝庭与武林之间的争斗,趁双方元气大伤他却坐等渔翁之利,十七武将已被我夫妇击葬,现望各位莫再轻信谗言,互相残杀。十七将府相关人等若原留下框扶太子当感激不尽,若不愿为新朝效力亦希望各位速速离去,还江湖朝庭一个宁静,否则,莫怪我泣魔秦双无情。”

泣魔秦双一语既出,群雄哗然。

这时,龟缩在御林军后方的胡公公尖声喊叫:“不要信他们的一派胡言,御林军听命,速速与我把这些乱党拿下!”

御林军挥枪推炮,有武功底子的已挥刀攻上。

惊神泣魔夫妇眼色一冷,摆琴抽箫。

惊神狂喊:“那就莫怪我夫妇无情,让你们领教下惊神泣魔曲!”

惊神吴水反手封住太子宣几处要穴,以免受琴箫之伤。

箫声已响起,辅以磅礴的琴声,尤如千军万马急骋飞腾,听得群雄经脉欲裂,脸色泛青,遂运功相抵。

御林军炮未点枪未刺,已纷纷倒地,靠得较近的经脉已断,七孔流血。

霎时间,整个战场如修罗地狱,鬼哭神号,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后方的胡公公见大势已去,偷摸着想逃跑。

惊神一声凄厉吼叫,琴弦断了一根。

骤断的琴弦如黑夜赤炼,白如匹炼硬直如钢直穿胡公公胸口。

胡公公应声倒下,瞳孔放大,张大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永远没有机会再说话了。

箫声停,琴音绝。

惊神吴水红着眼喘着气,汗水如泉,瞬间又疑成霜。

泣魔秦双玉箫轻点,解开太子宣穴道。

太子宣仰天一笑:“好一曲惊神泣魔曲,一曲杀溃御林军,果真是威力无比。”

太子宣肃言:“御林军听着,胡公公乃当朝乱臣,现已歼殁,御林军众者若重归于我朝,过往过错,既往不咎。”

御林军巴不得结束战争,离开这炼狱。

“我朝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宣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宣冲天一笑,扫视群雄:“至于十七将府,鉴于不明真相,暂不怪罪诸位,我朝并无与江湖发生冲突之意,现命尔等就此解十七将府,速速离去,日后休得再提起此事。”

群雄闻言,相互挽提相继离去。

太子宣走到惊神泣魔身后负手而立:“此次多得两位义士协力相助方得以夺回帝皇之位,太子宣永铭记于心。”

说话间,太子宣突然出手重创尚未复元的惊神吴水,惊神吴水直冒冷汗,他知道,他右臂已毁,永远再也不能再弹琴。

惊神泣魔万万没想到太子宣竟然会武功,更没想到他竟会在这一刻出手重创惊神吴水。

还没离去的江湖人士更想不到。

太子宣轻轻一笑:“惊神泣魔曲,我实在有点顾虑,现在我放心了,回去你们应该去的地方,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还有你,十四夫人,我不希望在朝野之中再听到你的名字。”

紫衣女子十四夫人颔首不语,人竟似已痴。

最终,一场战争在惊神泣魔蹒跚离去的脚步中结束。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再走多远……

随后,太子宣立位登基,改国号为“宣”,定南坪城为国都。

十七将府从此瓦解。

悲神泣魔被追封为无双侠侣。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经历过那一战的人,没有人会忘记他们,没有人会忘记那一曲搜魂夺魄的惊神泣魔曲。

江湖传说,他们去了那个绝秘的地方,回去了惊神泣魔院,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

江湖传说,勒阳城一战后,无双侠侣因意见分岐而导致惊神泣魔院一分为二,各执一政,惊神泣魔院分裂为惊神立院和泣魔别院,惊神泣魔曲也分为两份,分别为箫部惊神曲和琴部泣魔曲,双方院主各自保管。

据说,无双侠侣先后仙逝后,其后人有意再次重修旧好再次合并,却因正副院主之位一直争执不下,后遂定下五年一届的院主大选,大选以琴箫为武器,以琴箫之武为武,双方各派一候选人参赛,胜者为正败者副,公证人为十四夫人。

原十四夫人去逝后,其后人继续以公证人的身份参与院主大选。

此次院主选举,惊神立院泣魔别院中人称之为——琴台会。

事实是否如此,已无从追究。

事实上,琴台会依然神秘举行,十四夫人依然每年都会公告江湖。

至于无双侠侣,已成了一个传说。

一个无奈的传说。

另一个传说,太子宣登基立帝后秘密派大内高手剿杀无双侠侣以图斩草除根,无双侠侣为避祸事远走海外,从此再也没有人看到或听过有关他们的故事。

▲前章·琴箫和瑟夕阳下的伤

宣一百四十三年。

黄昏,绝戚峰。

倦鸟已归,鸣虫息声,松影重重,夕阳的余晖为这宁静的松山绝顶笼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薄光。

琴音幽扬,箫声相和,如歌如泣,轻而幽长的琴乐箫声飘荡在这绝戚峰上,久散不去。

绝戚峰,泣魔别院后山,苍松下。

三个年约五六岁的一女二男孩静坐在老松下,尤如老僧入定。

头发上眉毛上已凝结一层小小薄霜。

显然,三个小孩打坐的时间已不短。

一阵山风吹过,红衣小女孩打了个冷颤,惊落发上寒霜。

“余哥哥,咱们还要打坐多久呀?”

一身青衣衣着的看起来年纪略长的男孩睫毛微微颤动:“小然别说话,不到时间不能收功,不然师傅又要骂了。”

红衣女孩小然转过小脸哀求青衣小孩旁的淡黄衣男孩:“峰哥哥……”

“听余大哥的话,别乱动,小心爹打屁股。”

淡黄衣男孩睁开眼睛,一脸正经地说,不停转动的小眼珠似笑非笑,似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不过,咱们可以派一个代表在这,余大哥,辛苦你啦。”

话音刚落,淡黄衣男孩跳了起来,拍去小然头上身上的薄霜。

“走,峰哥哥带你摘松果去。”

淡黄衣男孩和红衣女孩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青衣男孩睁开眼睛,无奈地摇头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绝戚峰顶,古松下,小亭中。

静坐抚琴的玄衣老人叹人一声,琴声嘎然而止。

玄衣老人身后面无半点血色的青衣老人随之一声长叹,持箫而立。

“院主,你已经决定了么?”

玄衣老人似乎没有听到青衣老人的话,迷惘的眼神,望着快沉没在这群山中的落日出神。

夕阳的余光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奋力绽放着最后一线余晖。

“我已别无选择。”

——很多时间,人生岂非就是如此无奈,已决定的事,却并非自己的选择。

“余错呢?”

“余错?”

玄衣老人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个冬夜。

雪纷纷,人飘渺,绝戚峰下,枯草丛边。

冰天雪地,冷得甚至连狗也不愿意看门。

这样的冬夜,只要是正常的人,绝不愿意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荒山野岭。

冰怆大地,一条黑色人影急奔而来。

来者竟是泣魔别院院主戚问天。

雪地上滴下点点腥红,戚问天不时咳出血块,蹒跚的脚步却丝毫不影响疾奔的脚步。

——恶战。

——五年一度琴台会。

——戚问天再一次击败惊神立院院主任博,成为新一任惊神泣魔院正院主。

——琴毁,人在,伤重。

眨眼间,戚问天已到枯草地边。

戚问天身形骤顿,比雪地还冷的眼神闪过一丝惊异。

雪路中间,躺着一个婴儿,小脸已冻得发紫。

他是不是还活着?

戚问天心一动,猛扑到婴儿面前,伸出右手推动真气,缓缓输入婴儿体内。

寂静的夜空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戚问天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

抱起婴儿,戚问天留意到婴儿衣角绣有一个“余”字,这或许是这婴儿生父之姓。

谁人如此狠心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于冰天雪地之中?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

“孩子,以后你就跟着我,从这一刻起,你就叫余错,希望你一生也不要做错事。”

半年后,戚问天生下第一个儿子戚少峰,夫人严降雪因难产身亡。

同年,泣魔别院七大楼之一听琴楼楼主袁撼云生下女儿袁小然。

为了泣魔别院的将来,为了泣魔曲,戚问天从这三个小孩四岁起就开始慢慢磨炼他们,继承泣魔别院的重任,将落在他们的身上。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五年时间不长,已足够摧残一个人的意志。

琴台会又即将开始,人已老。

上一战之后,戚问天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咳血之症日夜纠缠着他。

明天一战,势必凶多吉少。

戚问天不得不为泣魔别院留条后路。

戚问天闭上眼睛徐道:“把错儿也一并送去吧,猎儿和峰儿,是他们这一代中最具潜质的人选。”

“小然虽然也不错,但她终究是女儿之身,你就把她留在身边吧。”

“是。”泣魔别院七大楼主听琴楼袁撼云袁楼主双手一揖:“我安排安排去。”

戚问天枯皮老手无力一挥:“去吧。”

晓暮星沉,寒冷山风肆虐地吹在身上。

戚问天已没了感觉。

最后一缕夕阳,没入了群山之中。

夕阳远,

月晖上。

哀伤琴箫,

此去何经年。

缘难尽,

份难续。

琴断箫折,

故人何时归?

绝戚峰,泣魔别院后山,苍松下。

袁撼云到的时候,松下只剩余错一个人。

“他们两个呢?”

不必余错回答,袁撼云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嘻笑声。

戚少峰竟然在练功时间跟袁小然在打雪球!

袁撼云气得直吹胡子:“你们两个小家伙,给我停手!”

袁小然吓得一顿,一颗雪球落入后衣领,冷得直发抖。

“爹……”袁小然不敢乱动,缩着小脖子任雪球在衣领里慢慢融化。

戚少峰向袁小然奔去,袁撼云一喝:“站住!你嫌你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斜眼看了满脸无辜的戚少峰一眼,袁撼云心里暗笑,走近袁小然抖落她身上的雪,运功烘干小然微湿的后背。

“你们两个,马上给我回去,我有事跟你们说。”

回到古松下,余错早已正立静等。

“戚少峰,余错,你们两个明天开始不必在这打坐了。”

“好耶,终于不用打坐了。”戚少峰欢呼一声,吹了一个响哨。

袁撼云瞪了他一眼:“别穷开心,明天开始,你跟余错两个到另一个地方修炼。小然,你继续留待在爹身边。”

“啊?”

“我不走,我要跟小然在一起。”戚少峰撇着小嘴不满地说。

“爹,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袁小然猛摇着袁撼云的手。

袁撼云慈爱地看着他们三个:“爹也不想你们分开,不过为了泣魔院,戚院主早已安排好。”袁撼云随即哈哈一笑:“看你们三个小鬼头,又不是生死别离,怎么都摆了一副臭脸,不就十来年嘛,等你们学有所成不就能见面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啊……这么快?”

戚绝峰,泣魔别院后院。

袁撼云一手一个牵着余错和戚少峰走向山下小路。

身后袁小然一脸不舍地依偎着戚问天,小手在胸前轻轻地摇。

“峰哥哥,不要忘记我哦,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喔。”

戚少峰已经听不到,袁撼云听到了。

“你答应小然什么事了?”

戚少峰偷笑不已:“我答应她我回来就娶她呀。”

袁撼云语塞:“呃……你知道娶是什么意思么?”

“就是两个人一辈子都不分开呀。”

“……”

戚少峰童言无忌的话语一字不漏落入戚问天耳中,戚问天呵呵一笑。

童年的欢乐,今夜梦残。

三个小孩并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无可逆转地改变。

▲中章·十三年归那一缕暗亮的晨曦

宣一百五十六年,宣皇朝第四代皇帝末明太宗年事已高,渐无心政事,遂立年方二十三的二十七皇子为太子。其时干旱连年,内宫争风夺权丑闻时有闻之,境内山贼四起,边境战事纷纷,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太子曦亲自挂帅,剿内贼平乱边疆,抚内宫察民情,申报抽取国库百分之二点八以济苍生得末明太宗批准,解内忧除外患,太子曦一时风头无两,甚得民心,得以短期的天下太平。

虽天下已太平,太子曦仍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来自于中原武林。

自古以来,朝庭与武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然而武林中一些宵小之徒打家劫舍时有发生,名门正派遇上除之,错过则置之无视,相对于中原武林来说,这仅是小事罢了,下三滥下五门,成了朝庭与武林之间的灰色地带。

归返太子行宫曦府后,太子曦思之再三,遂成立江南总机太曦机制,命朝中少将刘情为太曦机制总机,少将余有鱼为副机,与武林中各门各派各帮达成共识,共处江湖中的不法之徒。

朝庭与武林,展开了改革的新篇章。

初春,绝戚峰顶,泣魔别院。

晨光初现,雪初融,退银还绿,寒风微刺骨。

“少院主回来了。”

“少院主回来了。”

“少院主回来了。”

……

声声急传,打破了泣魔别院的宁静。

戚问天早已率一干人等于泣魔别院大院门口静候。

十三年,人事物非。

他呢?

袁小然垂手静立在袁撼云身后。

心,却不平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近,转眼已到别院前。

“爹。”

马上少年翻身下马,单膝下跪抱拳作揖。

“孩子快起来,这些许年辛苦你了。”

戚问天目光闪动,激动之情扬溢于表。

一阵寒喧,戚少峰略扫众人一眼,走到袁撼云身后的少女前。

“你是,袁小然?”

袁撼云呵呵一笑:“怎么,不认得小女了?这丫头……”

“爹……”袁小然一声怨嗔。

“好了,其它的事留待以后再说,少峰一路奔波也已累了,先回别院再作盏谈。”戚问天打断他们的对话,率众返回别院。

一路上,戚少峰眼光不离袁小然左右。

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婷婷少女。

十三年,怎断几许相思?

怎堪那,梦里回眸一笑?

然而,天意却是如此弄人。

戚少峰心里暗叹一声。

没有人,留意到戚少峰心情的变化。

袁小然侧目,郝然报以一笑。

戚少峰豁然开朗。

烦心的事,想它作甚?

眼下,回院掌权,佳人在望,复有何求?

泣魔别院,品琴轩。

席间,酒过三巡,宴席过后。

“少院主,在外苦学十三年,当日一别,如今长成,何不借此雅兴为大家奏上一曲,以展所学?”袁撼云微红着醉脸宏声喊道,立即招来附和声。

戚少峰暗望戚问天,戚问天略一颔首。

“如此,却不得近情,小辈唯有献丑一曲,不足之处,还望袁撼云多加指点。”

戚少峰目中柔光驻袁小然:“小然,可借琴与我一用?”

袁小然心一颤,解下琴递与戚少峰,不敢接触戚少峰的目光。

那目光,似已灼伤了她。

袁小然感觉有点异样,与戚少峰的心之间已有了距离,似近还远。

日夜相盼的人,看到了,情却冷。

这是何解?

或许,戚少峰,已不是十三年前的戚少峰。

一声琴声,驱散了袁小然的凌乱思绪。

幽柔的琴声,柔得雪也融,化成水,滴落地下,结成冰。

这是惊神泣魔的基本曲春融化雪曲,贯以内力弹出,可令人心明如镜。

但要做到控制别人的情绪,真正达到春融化雪的境界,没有深厚的内力不可能做到。

戚问天一面惊异于戚少峰的浑厚功力,一面暗点头。

泣魔别院后继有人。

当年送戚少峰和余错去柳三开处深造实乃明智之举。

余错呢?

是否也是如此优秀?

戚问天浓眉暗锁。

春融化雪曲,对他已毫无作用。

忽然间,琴音骤变,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众人仿佛置身于怒海之中,飘小的人就像是怒海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力抗风浪而不果,滚滚丈高海浪似要吞噬一切。

院内的狗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似也感觉到生命的威胁,品琴轩外古松骨干吱吱作响,较小的枯技已纷纷裂开。

席间众人虽内心悸动却无大碍。

“咚……”

一声清脆的筷敲盘声打断了这要命的催命曲。

松枝不再作响,狗也安静了下来。

众人回过神来。

原来是戚问天打断了戚少峰的琴曲。

“好一曲惊涛伏魔曲,老夫好久没听过这么霸道的曲子了。”半晌,袁撼云才回过神惊叹连连。

戚问天更是惊讶不已。

要弹奏出惊涛伏魔曲的霸气并不难,难的是择人而伤,狗叫松裂,大家却没事。

戚少峰的功力到底有多深?

戚问天也把握不住,那已超乎了他的想像。

“还行,没有辜负爹和你师傅的一番苦心,多加磨练,他日必成大器。”

“谢爹辛劳,孩子自当全力以赴。”

夜,泣魔别院,书琴房。

书琴房灯火通明,戚问天和戚少峰倾谈已久。

末几,戚少峰欲言还止。

“峰儿,你有何事相问不妨直言。”

“爹……孩儿听师傅说过前些日子的一些事,太曦机制是否有意拉扰咱们结成联盟?”

戚问天闭上眼,半晌缓道:“泣魔别院和另一分支惊神立院虽同为武林中道,历来不过问江湖事,自先祖与十七将府一战结下恩仇后,分立两院隐居世外,为的就是避开十七将府后人的寻仇,惊神泣魔两院虽有能力击退他们,但一但开战那将是影响长远的事。”

“如此,何不联合惊神泣魔两院与十七将府后人了断恩怨?”

戚问天叹了一声:“孩子,你年纪尚轻,不知江湖险恶,当年先祖一举歼灭十七武将,其后人又岂肯轻言休罢?”

“何况,惊神立院与泣魔别院五年一度的琴台会又即将开始,两院素来貌合神离,为院主之位连年争执不休,哪有精力与分管他事。”

“至于太曦机制,近年来势力已遍布大江南北,大有替代武林盟而管之之势,泣魔别院更不能趟那趟浑水。”

戚少峰望着跳动灯火,若有所思。

“此事爹自有分寸,你还是好好准备参战琴台会吧。”

“琴台会?我?”戚少峰轻声惊呼。

“为父已年迈,泣魔别院终有一天交于你手,现在你学成归来,代表泣魔别院出战有何不可?至于院主一职……等战后再说吧。”

戚问天推开窗户,临窗负手而立。

脸上更显风霜。

“冬天已经过去了。”

“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春回大地?”

戚少峰无法回答。

春,何时回大地?

戚少峰也不知道。

今年的冬天特别长,或许,已没有了老春。

看着白发华生的戚问天,戚少峰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怜,是痛,还是可惜。

深夜,泣魔别院,侧厢竹琴楼台。

竹琴楼是戚少峰的居所。

袁小然早听说戚少峰一早被戚问天找去。

十三年未见,长谈叙旧乃人之常情。

袁小然虽有很多话要问,但又何能剥夺他人的天伦之聚?

袁小然想了很多。

她想起了那个秋天。

那个落叶纷飞的秋天。

戚少峰为了给他摘一个松果不慎摔下树,左肩被地上尖石扎入,左肩骨几乎断裂,以致留下一个磨之不灭的伤疤。

这个伤疤,也一直留在袁小然的心坎上。

每一次,袁小然闯祸总有戚少峰扛着,为此戚少峰不知挨了院主多少竹板。

每次挨打后,戚少峰总会嘶牙裂嘴地笑说不痛。

小小年纪,袁小然心底处已经有了一个男人。

戚少峰……

她以为,他是她的守护神。

十三年后,十三年后的戚少峰却让她不安……

是那不安分的情愫?

还是?

袁小然怨叹一声,叹得冬风起。

夜已深,人未归。

袁小然回望一眼竹琴楼,黯然离去。

就在她转身刹那,她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从脚步声判断,来者是个武功底子不弱的武林中人。

戚少峰?

袁小然刚想迎出松林,忽然又听到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袂声。

从衣袂声听来,后来者显然也是武林高手。

袁小然躲到苍松树后。

她无心偷窥别人的秘密,却无法躲避。

刚藏好身,竹琴楼外的人已走进楼阁,果然是戚少峰。

戚少峰刚出现,一条黑色人影突然出现在戚少峰面前,单膝跪下。

他们说了些什么袁小然听不到,他只看到戚少峰交给黑衣人一件类似于信件的东西,随后黑衣人绝尘而去。

袁小然可以断定,黑衣人绝非泣魔别院中人。

若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黑衣蒙面。

夜深深,人静静,何人造访戚少峰?

泣魔别院乃秘密之地,非泣魔别院中人根本不知如何进来,这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想不清楚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

袁小然问了。

戚少峰虽然对袁小然的突然出现有些许意外,却很清楚一个真理。

——若你不满足一个女人的好奇心,你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

戚少峰虽然知道袁小然不是这种人,也不想瞒着她。

“他是我与余大哥的联络信使。”

“余错余大哥?”

余错,戚问天的养子,性格倔强,严肃,喜怒不言于表。

自小时候,袁小然就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城府极深。

“他说他就快回来了。”

“快?快是多快?”

“三天。”

白天的时候袁撼云无意中略有提过,袁小然知道余错会在这几天内回来。

现在她确定了。

只是不知道。

她确定这件事有何意义。

——人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岂非都在做没意义的事?

“小然……”

戚少峰靠近袁小然,轻轻拉住袁小然的纤纤小手。

“你可知道这十三年来我有多想你?”

“别……”袁小然惊喊,挣扎着躲开戚少峰的亲密动作。

天知道她心底有多想证明她也是,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很恶心。

恶心得想吐。

“怎么?”戚少峰眼中的热情不减反增。

“我……”

“我要回去了。”

望着袁小然落荒而逃的身影,戚少峰低声哧笑。

“小然,袁小然,你是属于我的。”

“永远。”

——不是一直在期盼着他回来么?

——为什么如此反感他的亲密动作?

——是她的心变了。

——还是他的人?

袁小然想不通。

袁小然已睡着。

袁小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睡着。

夜里很冷。

特别是今夜。

冷得袁小然无法入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出现。

袁小然一夜无眠。

推开木窗。

雪已融得差不多。

楼边小草偷偷冒出新绿,渗透着春的信息。

新叶上的露珠沉沉欲滴,在晨曦的笼罩下,发着沉沉的暗亮。

今年的春天,迟到了。

▲后章·余错错了?错的那些人和事(一)

三天后,泣魔别院,留宾楼。

留宾楼是泣魔别院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朋友而修建。

泣魔别院的人都没有朋友。

如果有,也是泣魔别院中的人。

他们等的是谁?

余错。

戚问天喝着热茶,不停地咳嗽,这两天睡得不太好,感染了点风寒,眼中隐隐有血丝浮现。

袁撼云并坐在戚问天身旁,半闭着眼睛似在苦思些什么。

坐在二老左侧面的是泣魔别院少院主戚少峰。

戚少峰腰板挺得很直,身上的皓白衣装甚至连一丝皱纹也没有。

他没有看袁小然。

他知道袁小然心神不宁。

他偷瞄到袁小然一直在拧着自己的小手。

他对袁小然没有了兴趣。

至少在这一刻。

他唯一有兴趣的是楼外。

楼外即将出现的人。

余错。

余错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没有欢呼,没有传报,来得很自然。

也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泣魔别院要等的人。

余错走进来的时候,嘻笑着跟众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大大咧咧地倒了杯茶,大大咧咧地端起就喝。

一喝就是三杯。

这就是余错?

袁小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袁小然不敢肯定,但她可以肯定,她还是一样的讨厌他。

一直都是。

“这不是酒。”

余错喝够了,戚问天皱起眉头说。

余错:“这是茶,茶是好东西。”

戚问天:“酒不是?”

余错:“茶能让人保持清醒。”

“酒不行。”

余错补充了一句,已经喝下第十二杯茶。

戚问天眼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

“辛不辛苦?”

“辛苦,辛苦得我现在连澡也不想洗,衣服也不想换,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余错说完这两句话,人已经走了出去。

戚问天没有拦住他,戚少峰也没有,袁撼云两父女更没有。

余错走出留宾楼那一刹,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袁小然一眼。

那眼神,就像十三年前余错偷看她时的那个眼神。

但又有点不同。

袁小然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同。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

喜悦,忧郁,浪子浮云般的,深深地刺痛了袁小然的心。

余错……

“余错变了。”

“好,还是坏?”

“不好不坏。”

“人太好了不好。”

“哦?”

“人太好了不好。”

戚问天又重复了一句。

戚少峰皱眉:“确实。”

“人太好了就是不人,是神。”

戚少峰自己补充了一句,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抹讥笑。

他呢?他是不是好人?

袁小然不知道,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自小就已芳心暗许的男子是不是足以托付终身。

戚问天又喝了一杯茶:“袁撼云你也来一杯,峰儿带的天山茶不错。”

袁撼云漠无表情地说:“我不喝茶。”

“唉,可惜,太可惜了。”

“确实可惜。”戚少峰遗憾地摇摇头。

半个月后,离琴台会尚有六天。

泣魔别院上下没有一丝紧张之感。

是胜券在握,还是有比紧张更紧张的事?

人生最大的事莫过于生与死。

生容易,死难。

有时候,生死却不过是瞬间的事。

一点征兆也没有。

甚至连一点征兆也没有。

戚问天死了。

死,有时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

睡着睡着就永远睡着了。

戚问天就是这样。

戚问天死前最后见到的是戚少峰和余错。

戚问天死前一天晚上,把戚少峰和余错叫上了书琴楼相谈甚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也没有人想知道。

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好得多。

知道得越多,生命越脆弱。

就好像。

戚问天。

距离琴台会还有五天。

泣魔别院,西楼片区,灵堂。

灵堂而置得很简单。

一口棺木,几条白绫,一个灵台,一个香炉。

甚至连香也没多上几根。

灵堂上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女人。

只有几个男人。

戚少峰,余错,袁撼云,袁小然。

还有一个管事。

戚少峰神情木然。

再多的伤痛再多泪,早已流完。

——或者,他根本就没流过。

袁撼云父女漠然垂立。

很多感情,不必显露在脸上。

至少,袁撼云不会,袁小然也不会。

余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深藏眼底的痛楚,无助的眼神,扭曲的脸。

袁小然甚至怀疑。

死的,是戚少峰的父亲,还是余错?

袁小然理解余错这种情感,自幼无父无母,全靠戚问天一手拉大,虽然,他跟戚问天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袁小然突然觉得余错很可怜。

袁小然突然觉得余错不小心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袁小然突然觉得在余错的身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

袁小然也说不清楚,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些。

“院主是非自然死亡。”

袁撼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非自然死亡?自杀?他杀?谋杀?暗杀?

戚少峰呆滞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等。

“院主自上一次琴台会上重伤,身体一直很弱,但每天有我运功为他疗伤,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三个小辈在静听,谁也没有插口。

“最近却有点奇怪,我帮院主疗伤的时候,竟然发现他的经脉在慢慢萎缩。”

“直至两天前,院主的经脉已完全封闭。”

袁撼云死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灵前棺木。

“封闭?封闭是什么意思?”戚少峰忍不住问。

“封闭的意思是,院主被人截了脉。”

“截脉?”戚少峰惊呼。

“截气断脉气劲。”

“截气断脉气劲?”余错冲口而出。

袁撼云没有看余错,目光移开棺木,眼神飘渺。

“截气断脉气劲,是大内统府独有武功,专用来处死朝中重要命官,以让外人查看不出死因。”

“一百多年前,十七将府的十七武将至少有六个会这种武功,十七武将被惊神吴水泣魔秦双一夜歼灭后,这种武功就已失传。”

“包括宣皇朝的御林将府,也没有人学会。”

“这一百多年来,截气断脉气劲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

灵堂内一片死寂。

“我想知道,前天晚上,戚院主死前对你们俩说了什么。”

袁撼云突然转变话题,问起了这本不该问的问题。

戚少峰苍白的脸上忽现一片红晕,低头不语。

余错似被针扎了一下,身子一颤,嘴唇越见发白。

“院主到底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余错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声音艰难地说:“戚院主要……要戚少峰娶袁小然为妻。”

袁小然一听这话身子一震。

她分明看到余错眼底的痛楚。

她知道,余错一直喜欢着他。

但她从不知道,他爱她竟会爱得如此地痛。

“好,婚礼在两天后举行。”

除了袁撼云,三个小辈一脸愕然。

“先父刚刚去逝,你就要成亲?”戚少峰歇斯底里地狂呼:“袁撼云,你这是置我于不孝。”

袁撼云眼神如刀般利,如冰般冷:“没错,就是为了让你尽孝,你必须在琴台会之前成亲。”

——琴台会上凶险无比,谁也不敢保证有命活着回来。

——你是戚家唯一的独苗。

袁撼云没有说出来。

戚少峰理解,袁小然也理解。

袁小然眼神变得很冷,冷得像冰。

她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何况,她不是一直爱着戚少峰?

余错悄悄地退出灵堂。

没有人想留住他。

一个也没有。

如果有,那只不过是袁小然惊鸿一督的心碎眼神。

余错笑了。

▲后章•余错错了?错的那些人和事(二)

距离琴台会还有两天。

夜,泣魔别院,东楼片区。

楼阁亭台上,挂着零丁几个大红灯笼。

几棵树上,系着几根彩绸。

东楼大厅,中间一个诺大双喜字。

再加上两侧的新对联。

这一切,在无力地证明。

这里,将会有一场喜事。

与西楼片区的怆白遥遥相对,让人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戚少峰觉得很满意。

新婚的人,再怎么简单再怎么冷清。

也会觉得很满意。

重要的是,仪式完毕后坐在新房里含羞静等的新人。

大厅喜堂上,泣魔别院七大楼主和少量院中高层已释数到齐。

唯独不见余错。

余错哪里去了?

余错喝酒去了。

已经喝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劝他,没有人理他。

余错,不过是院主捡回来的一个孤儿罢了。

婚礼很简单,简单得要命。

在三喊三拜后,戚少峰和袁小然就算成了亲。

婚宴有酒席。

酒席当然不能没有酒。

戚少峰喝了不少。

这是他的喜酒,他必须喝。

他一定得喝。

袁撼云喝了一点。

他发现,今天的酒很苦。

苦得他一闻到酒味几乎就想吐。

酒席草草结束。

戚少峰却几乎醉了。

多年的梦想成真,他怎能不醉?

红绸罗帐,小然是不是已经早已等急了?

戚少峰痴笑,跌跌撞撞摸索着走向新房。

壁世楼。

壁世楼就是戚少峰的新居。

壁世楼里等着戚少峰的是袁小然。

壁世楼外还有另一个人在等他。

余错。

余错早就来了。

半靠着壁世楼楼栏,喝得七荤八素。

戚少峰看到余错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错觉。

余错比他想像中要清醒。

“走,跟我走,我有事跟你说。”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余错当然知道戚少峰口中所指。

余错突然发现戚少峰很讨厌,讨厌得他想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

余错握紧拳头,又放松。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跟我走,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余错走了。

戚少峰也走了。

戚少峰跟着余错走了。

这一切,站在壁世楼上窗边的袁小然都看到了。

她没有问没有喊没有留。

她知道有些事,还是让男人自己解决比较好。

琴台会前一天。

余错不见了。

余错不见了,没有人会关心。

袁小然想问,她很想问问戚少峰,余错哪里去了。

但她没有办法问。

从昨晚戚少峰跟余错走了之后,一夜未归。

今天是新婚的第二天早晨,却是袁小然第一次看到戚少峰。

今天清晨回来的时候,戚少峰已跟袁撼云去了商议楼。

袁小然没有去商议楼。

她的心思全然没有在丈夫身上。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余错。

商议楼。

商议楼里有桌子,桌子上有茶杯,杯子有两个,杯里有茶。

茶凉,茶冷。

袁撼云竟然也会喝茶。

袁撼云眉头深锁。

戚少峰一夜未睡,却精神得很。

年轻人的精力总是比较旺盛的。

袁撼云不得不认老。

茶喝了不少。

戚少峰很有耐性,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他绝对不说。

袁撼云也有耐性,只是被无情岁月磨钝了不少。

袁撼云问:“余错哪里去了?”

戚少峰:“我不知道。”

袁撼云皱眉:“不知道?”

戚少峰:“昨天晚上他醉得很厉害。”

袁撼云:“有多醉?”

戚少峰:“醉得胡言乱语。”

袁撼云:“他说了什么?”

戚少峰:“他说他知道是谁杀害我爹的凶手。”

袁撼云:“哦?是谁?”

戚少峰想笑:“他说,是,我。”

戚少峰笑了,袁撼云没有笑。

戚少峰:“你相信不?”

袁撼云终于笑了:“我不相信。”

戚少峰:“我也不信。”

袁撼云:“你当然不会是凶手。”

戚少峰:“我不是。”

袁撼云:“那会是谁?”

戚少峰:“余错。”

袁撼云把茶杯里的冷茶倒了,重新倒上一杯。

茶冷了当然要换。

有结果总会有起因。

喝了一口热茶,袁撼云问:“余错是十七将府的人?”

戚少峰:“余错当然不是十七将府的人,泣魔别院的人都知道,他从出生遭人遗弃被我爹抱回来后就一直呆在泣魔别院和我师傅柳三开身边。”

袁撼云:“他怎么会截气断脉气劲?”

戚少峰:“很多时候,杀人不一定要自己动手。”

袁撼云:“哦。”

戚少峰:“他勾结了十七将府的后人暗杀我爹。”

袁撼云沉默了,泣魔别院从未有陌生人进来过,如果真如戚少峰所言,泣魔别院里还有十七将府的奸细潜伏的话……

“余错为什么要杀院主?”

袁撼云转换了个话题。

戚少峰:“你不知道?”

袁撼云:“他想参加琴台会?”

戚少峰:“他当然想,想得要命。”

戚少峰脸上满是讥讽:“参加琴台会他就有机会当上惊神泣魔院院主。”

袁撼云又皱起眉:“这不是个好想法。”

戚少峰:“确实不是。”

沉默。

戚少峰忍不住又说:“他本以为爹会派他出战,他的琴艺确实很高,但他忘了一个事实,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戚少峰望着茶杯出神继续说:“我才是爹的亲生儿子,泣魔别院唯一的传人,最有资格参战琴台会资格的少院主。”

袁撼云:“所以他只有杀了院主,他才有机会代表泣魔别院出战。”

戚少峰:“单单除了我爹他还是没有机会出战。”

袁撼云:“因为你?”

戚少峰:“因为我。”

袁撼云:“所以他必须把你也杀了。”

戚少峰:“所以他昨天晚上去找我。”

袁撼云:“你还活着。”

戚少峰:“他还没死。”

“我放他走,我要他永远离开泣魔别院,不再踏入泣魔别院半步。”戚少峰补充说。

“怎么说他也是我兄弟。”戚少峰又补充了一句。

走出商议楼的时候,戚少峰说了一句:“余错杀我还有另一个原因。”

“哦?”

“他爱袁小然。”

▲终章·融春化雪曲一曲融尽几多愁(一)

五年一度琴台会。

今天一战,谁胜谁负,鹿死谁手?

泣魔别院派出新一代高手戚少峰戚少院主出战,惊神立院又会派出谁来做戚少峰的对手?

没有人知道。

只有在论琴台上。

才知道自己的对手。

绝戚峰顶,论琴台。

戚少峰早早就到了。

昨夜他根本一宿未眠,新婚的人夜里总是比较忙。

戚少峰看起来精神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戚少峰眼睛直发亮。

今天,他一定要赢!

是胜是改,能否掌管惊神泣魔院,实行他的计划,这一战是关键。

除了戚少峰,还有另一个人。

十四夫人。

十四夫人甚至比戚少峰更早到。

十四夫人戴着个精致的面具,披着一件宽松黑色大袍,大得连头也可以包起来。

戚少峰看不出十四夫人的年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今天的对手。

惊神立院的代表。

东旭黯光芒,

扶琴欲弹,

踏云而来照我心凄怆。

远山苍松莫看,

一腔情伤,

我踏山而上,

望尽朝阳……

一阵悲怆的歌声从山腰处传来。

戚少峰笑了。

他知道他今天的对手是个怎么样的人。

或许他早已知道。

这把声音,化成灰烬他也忘不了。

余错。

“想不到你这个叛徒竟会代表惊神立院出战。”

“你错了。”

“错了?”

“我代表的是惊神泣魔院。”

“似乎你还没弄清楚,我才是最有资格的人,你没有机会,完全没有。”

“琴台会结束后我就有了。”

戚少峰取下背上用精致绸布包裹着的琴,缓缓打开。

“九弦琴?!”余错眼光炽热。

“错,现在应该叫八弦琴。”

惊神吴水在勒阳城一战,断一弦击葬胡公公,故现只剩八弦。

余错突然激动地吼:“你不配,你不配用九弦琴,你……”

“出招吧,琴台会后一切自有分晓。”

戚少峰打断余错的话。

余错努力平息心间怒气。

这一战,他不能败。

余错摆好琴,戚少峰又笑了。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五弦琴。

“你就用这琴跟我斗?”

“琴不分好坏,再好的琴到了琴艺不佳的人手上,也是废物。”

“有道理。”

戚少峰同意。

“两位准备开始了么?”旁立不语的十四夫人终于说话了。

戚少峰目光飘渺,不再说话。

“因惊神立院泣魔别院内部原因,经两院多次研究得出以下结论:我谨以十四夫人的身份宣布新政,为缩短琴台会武会周期,今年起琴台会由五年一届改为三年一届。”

为什么会改?

余错没问。

戚少峰没问。

对于他们而言,胜败才是关键。

“第二十八次琴台会,惊神立院代表,余错;泣魔别院代表,戚少峰,我谨以十四夫人的名义宣布:第二十八次琴台会,现在开始。”

简单宣布完毕,十四夫人未见动作,身已向后倒掠十三丈。

这份功力,只怕连对决二人也自叹不如。

余错凝神聚气,轻拔琴弦。

悦耳琴声飘入耳中,让人倍觉舒畅。

首曲融春化雪曲,是琴台会上对对决的对手的一种尊敬。

戚少峰没有动,闭目静听,似已陶醉。

余错琴艺确实高超,这点余错很有自信。

但就这融春化雪曲,还不足以影响戚少峰的心神。

半柱香已过。

戚少峰终于有所动作,轻捏右手中指和拇指。

“咚……”

一声如洪钟般的琴音打破幽扬的融春化雪曲。

戚少峰双手齐扫,轰轰的琴声瞬间响彻戚绝峰顶。

每一个音符,化成把把利剑般,剑剑命中余错。

余错纹丝不动,曲风一变,如急风骤雨,以翻江倒海之势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缕缕破风声从屏障后面急射而出,招招取戚少峰要害。

十四夫人微微动容。

这……这是泣魔别院二大镇守曲之一混罡曲,余错从何学来?

余错虽出身泣魔别院,但戚院主也不可能轻易把混罡曲传授于外人。

除非……

十四夫人来不及细想,琴台上的决战已渐入险境。

戚少峰在排山倒海的凌厉的攻势下眼珠渐赤,嘴角初现血丝。

余错额头脖子上青筋尽露,显然也比戚少峰好不了多少。

戚少峰对天龙吟,双手一吸,八弦琴竟凌空浮起,霎时间琴爆噪声大作,震人心魂。

“泣魔曲?!”十四夫人脸色骤变。

泣魔曲虽以守为主,却因其守势中的暗弦攻击更为凌厉,几乎招招取人性命于瞬间而连同惊神曲并列为琴台会禁曲。

戚少峰要置余错于死地?

余错喷出一口腥血,琴上的血已分不清是口中喷出还是手指所流。

余错大吼一声,双手吸琴,一把普通的琴竟然也浮空而起。

又是泣魔曲!

十四夫人脸色惨变,当年惊神泣魔双曲合奏杀敌千军,如今当今两大年轻一代高手血拼泣魔曲会有什么后果,十四夫人几乎不敢想像。

十四夫人急退八丈,打坐运功抵抗魔音,凝神观察着琴台上的变化。

琴台上危机四伏,戚少峰和余错眼睛已微微渗血,如此下去,非两败俱伤不可。

戚少峰突然腾出一手,琴音渐弱,余错乘胜追击,琴声更急,更密,更快。

戚少峰头一眩,又一口鲜血喷出,奋力一抽,在腰间抽出一支箫。

七孔箫!!

余错双目皆赤,加快进攻,琴上血珠纷飞,每颗血珠快落下时竟被琴反弹出去,成了一种绝厉的武器直射戚少峰。

戚少峰艰难地把七孔箫凑进唇边。

“嗡……”

如暮古晨钟,低沉箫声从箫中六孔急射而出。

“嗖嗖嗖嗖嗖嗖。”

连续六声,余错震断三根琴弦化成六截射出,化解了七孔箫的六道气劲。

左手琴右手箫,一个人单奏惊神泣魔曲,虽然威力不及当年的惊神泣魔,却也足以毁灭一切。

琴台周围的古松已尽数裂开,地上寸草无存。

惊神泣魔曲,已把论琴台变成地狱。

纵是功力深如十四夫人,也抵挡不住这吞天噬地般的魔音,拼尽毕生功力,嘴角仍渗出了血丝。

余错命悬一线,突然哈哈凄厉一笑:“惊神泣魔,果然神曲,今天且看看世间绝曲血魔曲谁强谁弱!”

余错猛然发力,双掌齐下,震碎手中琴,四截断弦夹杂着无数碎檀木分三路齐攻戚少峰。

十四夫人一颤,这……这岂非置自己于死地?

毁琴,等于死。

十四夫人极目一看,余错手中竟还有一把琴。

琴中有琴。

毁琴生琴。

天魔琴!

相传,天魔琴为当年入世高手六指琴魔之物,传说天魔琴是一把受诅咒的魔琴,沾此琴者,必死。

天魔琴自身具有灵,驾御不了它就会被它反噬。

天魔琴重生,是福是祸?

无暇多想,山崩地裂般的慑魂魔音连站在气场外的十四夫人也“哇”地喷出一口血。

琴台上,余错双手已血肉模糊,戚少峰琴箫也已被血染成暗红色。

余错大吼,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十根手指也急射出十缕血箭直落天魔琴,霎时间,余错连人带琴被血雾笼罩。

天魔琴琴弦尽毁,琴弦附着十缕血箭夹杂千百点血珠以雷霆之势直射戚少峰。

戚少峰大骇,本能挥箫掷琴抵箭血幕。

奈何血弦箭的威力远超出戚少峰的想像。

箫碎,琴毁,人倒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微弱,沉浊的喘气声。

戚少峰平躺在地上,望着天上薄而飘渺的白云,随风而聚,随风而散。

余错抱着没有弦的天魔琴,半跪半伏,重重地喘着气,脸上没有半分战胜后的喜悦。

更多的是,无奈。

“好。”半晌,戚少峰才吐出一个字。

“好一曲血魔曲。”

余错惨笑:“不好,一点也不好。”

十四夫人捂着胸口,缓缓走上琴台。

“第二十八次琴台会,惊神立院余错胜,新一任惊神泣魔院正院主为余错,戚少峰为副。”

余错笑了,笑得很凄凉。

“十四夫人,你错了,胜者应是戚,少,峰。”

戚少峰眼神呆滞,似是完全没有听到余错的声音。

“哦?”十四夫人诧异。

“我……”余错表情奇怪地盯着十四夫人指着自己说:“我才是戚少峰。”

十四夫人身子一震,几乎跌倒:“你……你说什么?!”

“我是戚少峰。”余错笑得更凄凉。

“他……他呢?”十四夫人颤抖着指着戚少峰。

“他?他不是戚少峰,也不是余错。”余错想笑,嘴边又涌出一口血:“他……他什么也不是。”

“他到底是谁?”

余错没有回答十四夫人的问题,艰难地用琴撑起身子,挪近戚少峰。

“戚少峰,余错,辛少将,我该如何称呼你?”

听到这话,戚少峰的眼神在瞬间几乎涣散,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这个曾经共同习武十三年的兄弟:“你叫我辛少将?”

余错猛咳两声,极力压下胸口喷之欲出的腥血凄声笑道:“是的,辛少将,十七少将府排名十四的辛少将。”

戚少峰也笑了:“我为什么不是余错?”

余错眼里射出两道炽热的光芒,瞬间覆灭,一下仿佛方才大战所受的伤痛一齐并发,苦不堪言。

余错:“余错已经死了。”

戚少峰:“余错死了?”

余错:“在他五岁那年。”

戚少峰:“五岁那年?岂非是戚问天送他去柳三开习琴的那年?”

余错眼神更痛:“戚问天,我爹当年送余错去柳三开那学琴,他绝对想不到竟会因此而断送一条小生命,他更想不到,他用震神曲封住我儿时的记忆竟然会因为我练就血魔曲而无意中解开。”

戚少峰:“所以你记得你才是真正的戚少峰,我不是。”

余错:“所以不是余错。”

戚少峰:“哦?”

余错:“柳三开是先祖惊神泣魔的隔代传人。一百多年前勒阳城一战后,先祖为避太子宣的追杀担心被围剿而令惊神泣魔曲失传,遂将正本埋藏于骑龙山脉某处以待有缘人,惊神泣魔院世代相传下来的惊神泣魔曲乃是先祖手抄副本。”

戚少峰似听得出神,竟接着下去说:“后来十七将府后人柳三开机缘巧合得到惊神泣魔曲正本,练就一身出世琴功。柳三开本想寻毁惊神泣魔院以雪先祖十七武将之仇,谁知当他遇上戚问天先父戚树显却被其琴艺所服而结为知音,寻仇之事也再无提起。但柳三开对于先祖一事耿耿于怀,之后暗中秘密寻回十七将府后人成立十七少将府,以期击溃惊神泣魔院。”

余错:“哦?柳三开竟会是十七少将府的创始人?”

戚少峰大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

余错:“比如说?”

戚少峰:“比如说,柳三开已与太曦机制暗中有了联络。”

余错:“柳三开当然不会和太曦机制合作。”

戚少峰:“柳三开与太曦机制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十七武将之死罪魁祸首就是先帝宣,太子曦是宣的第二十七皇太子。”

余错:“然后呢?”

戚少峰:“然后,柳三开还有一个儿子,柳成元,十七少将之一,代号,辛十四少将辛少将。”

余错有点意外:“你是柳三开的亲生儿子?”

戚少峰没有回答余错的问题:“所以当年柳三开建议戚问天让余错与戚少峰身份对调,以确保戚少峰不遭到暗算,戚问天欣然应允。”

余错:“所以我是余错。”

戚少峰:“所以我是戚少峰。”

余错:“你是戚少峰?”

戚少峰闭上眼睛:“或许你叫我辛少将或者柳成元比较好。”

沉默。

良久。

余错突然说道:“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

戚少峰:“什么事?”

余错:“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代表惊神立院参加琴台会?”

戚少峰问了:“你为什么会代表惊神立院参加琴台会?”

余错:“因为余错。”

“应该叫佘错。”余错补充。

“佘错?”

余错:“你可知道惊神立院院主夫人?”

戚少峰:“有佘无还佘大小姐佘夫人?”

余错:“佘错是佘夫人的第二个儿子,惊神立院的二少主人。”

戚少峰的表情就像突然被人扇了两个耳光:“你是说,余错是惊神立院的后人?”

余错:“佘错本是惊神立院的一着棋,佘夫人想方设法让佘错混入泣魔别院,为的就是学到泣魔别院镇守曲之一泣魔曲,以图与惊神曲合二为一,还原真正的惊神泣魔曲以掌惊神泣魔院大权。”

戚少峰明白了:“所以佘错被柳三开错杀后佘夫人为亲生儿子报仇就找了你代表惊神立院出战。”

余错:“你很聪明。”

戚少峰长长叹了口气:“枉我爹千算万算算错一着,满盘皆输。”

余错也叹了口气:“柳三开更加想不到佘夫人竟会把惊神立院的镇院曲血魔曲传于我。”

戚少峰黯然:“人算,不如天算。”

余错笑,笑得很凄凉:“如果他早知道,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他应该知道,惊神泣魔两院虽然不合,但对敌对外的决心却是一致的。”

事情总算弄清楚了,十七将府后人柳三开李代桃僵杀了余错,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柳成元假成余错混入泣魔院以图一举毁灭惊神泣魔院,却料不到余错竟会是惊神立院后人摆在泣魔别院里的棋子而导致惊神泣魔院再度联合,逼得佘夫人找上真正的戚少峰代惊神立院迎战假冒的戚少峰。

由始至终,十四夫人默默听着,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谁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事情还没有完。

还没有结束。

▲终章·融春化雪曲一曲融尽几多愁(二)

余错长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他只有一件事想弄清楚。

“我爹中了截气断脉气劲是你做的?”

戚少峰仰天长笑:“是,是我,知道了真相又如何?我拥有过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泣魔别院少院主,温柔的女人,你呢?你有了什么?”

余错默然,脸色前所未有的安详。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我不想重演一百多年前的杀戮。”

“他不能走!”十四夫人突然说了一句。

余错惊异地看着十四夫人。

“他不能走。”十四夫人又重复了一句。

十四夫人似是全身无力地慢慢走近戚少峰。

为什么?

没有人问,没有人回答。

十四夫人揭下身上黑袍,摘下面具。

郝然竟是袁小然。

袁小然脸色苍白眼神凄厉指着戚少峰:“辛少将,是你,是你毁了我一生!”

戚少峰闭上眼睛:“动手吧。”

袁小然凄然一笑:“动手?动什么手?刺杀亲夫?”

戚少峰闭上嘴。

袁小然:“你回来那天晚上,跟你接头的不是信使。”

“他是。”

“他是十七少将府的秘密联络信使。”

在袁小然面前,戚少峰无法拒绝回答。

袁小然:“新婚那夜,戚少峰跟你说了什么?”

“他要我不要娶你,因为他……”戚少峰眼里充满残忍的讥笑:“因为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余错垂下头闭上眼,他不想他的痛楚让袁小然看到。

戚少峰狂笑:“可我偏不,我要泣魔别院,我喜欢大权在握的那种感觉,我更要你,世界上爱你的人不止戚少峰一个。”

更何况,他还背着柳三开的重负,他必须完成他的任务。

琴台会上击败惊神立院,坐上惊神泣魔院院主之位,再毁去惊神泣魔院。

四周恢复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再说话。

余错触动袁小然的眼神。

痛。

极痛。

袁小然更痛。

几代恩怨几代仇。

一番情缘一番愁。

“是不是能就此结束?”袁小然问。

“太迟了。”戚少峰有力无气地说。

“十七少将府已接到我父亲密令,今日琴台会一结束,大举分批突袭惊神立院和泣魔别院,没有人能阻止。”

“没有人。”

袁小然不再说话,捡起地上的黑袍,穿上。

戴上,面具。

立直身子,迎着晨风。

“我以第二十八代十四夫人身份公告天下,琴台会从今日起彻底取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琴台会,没有十四夫人。”

余错没有动。

戚少峰没有动。

是胜是败,一切都不重要。

一切都已经结束。

袁小然说完,安静地坐下。

安静得比黑夜还要安静。

拿过戚少峰的天魔残琴,捡起地上的断弦。

接上,连上。

三弦天魔琴!

琴前静坐。

“少峰哥,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奏曲,希望你不要笑我。”

余错满口苦水,艰难而温柔地说:“当然不会。”

袁小然转身戚少峰:“辛少将,这首曲也送给你,虽然咱们这夫妻之名不正不顺,却也有了夫妻之实,就让我为夫君相奏一曲。”

戚少峰仰天躺下,闭上眼:“好,我听着。”

融春化雪曲。

一首温柔得让人想死的曲。

一首心碎得让人想死的曲。

有点走调的琴音,飘荡着,飘漾着,如无根浮萍,飘在绝戚峰的上空。

伤。

痛。

悲。

怒。

喜。

忧。

惊。

七情已绝,六欲已碎。

天上飞过的飞鸟,地上走过的野兽。

不知道它们走进的是温柔的地狱。

等它们想飞想跑的时候。

已飞不动,已跑不动。

余错和戚少峰连眼角也渗出了血滴。

两个人眼里却没有一丝痛苦。

有的。

只有解脱。

袁小然柔情万种地看着地上两个爱着她的男人,无言地笑了。

袁小然的嘴角,也滴下了血。

山腰处泣魔别院传来的特急警钟夹杂着嘶杀声。

他们已经听不到……

东方旭日早已升空,照耀着神州大地。

雪已融,冰已化。

人呢?

有人问,为什么这一次琴台会十四夫人没有公布结果。

有人说,惊神泣魔院已被一伙神秘人铲平,彻底瓦解。

有人讲,惊神泣魔院击退神秘组织的袭击且言归于好。

也有人道,惊神泣魔已解散,以后不会再有惊神,不会有泣魔,也不会再有琴台会。

传来说去传传说说。

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不同的版本。

也许传说,就是在传说中形成。

而真正的真相。

反而引不起人们的兴致。

不管怎么传怎么说,琴台会最后那一战。

没有人知道结果。

惊神泣魔院是否还存在于江湖。

也没有人知道。

江湖,本就是如此。

一群无聊的人聚在一起吃肉喝酒闲聊。

就成了江湖。

—全文完—

箫风残竹

2009.12.26

惠州•陈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