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旧事三
孤山镇的张子善,为人谦和,行善积德。好人有好报,善人有善报。张子善的积德,让他在早年救下一个孤苦伶仃的男孩子。长大成人的男孩,待到张子善遇上危险的时候,及时赶回来,救下张子善。一场善良付出与善良回报,印证了中国的古话,善有善报!问好作者!
张子善是孤山镇的大地主,要问他的家业究竟有多大,估计他本人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知道从孤山镇到省城有二百多里路,张子善每次去省城办事都不用喝别人家的井水,吃别人家的食物,住别人家的火炕。
人贫而守志者易,富而谦则难。中国自古以来都不乏乍穿新鞋的爆发户和为富不仁的主儿,而缺少富贵谦和仁义的真君子。张子善就是一位真君子。
张家在孤山镇有个客店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冬舍棉,夏舍单。客店门前一年四季都支有两口大锅,对外舍粥。对陌生人如此,对街坊邻居就更不用说了。谁家有个为难招灾的,无需开口,张子善早早的就打发家人前去帮着分忧解难。正因为张子善为人谦和,乐善好施,所以孤山镇的百姓才给他起了个绰号——张大善人。
十冬腊月里的一个早晨,张大善人想到外面转转。他推开院门就看见门脚里蜷缩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见里面出来人,急忙爬起来连连作揖,说一口山东话:“老爷,可怜可怜俺吧,俺是外地的,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子善打量那孩子——也就十来岁光景,瘦小枯干,穿一身破旧的棉袄棉裤,胳膊肘和膝盖处都磨破了,露出黑乎乎的棉花,没有帽子,只是将棉袄领竖起来,尽管缩着脖子,但耳朵还是被冻得红红的。脚下穿一双破乌拉又肥又大。孩子好象害着风寒,一说话鼻涕老往下淌,他就不停地吸溜着。
张子善心生恻隐,拍了拍孩子的肩膀,问:“孩儿啊,你咋自己在这儿呢?你爹娘呢”?
一听这话,孩子顿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起来。他用袄袖抹着鼻涕,哽咽着说:“俺家是从德州逃荒过来的,俺爹和俺娘都被胡子给杀了,俺和俺哥也跑散啦!老爷,你可怜可怜俺吧”!
张子善急忙安慰道:“孩儿啊,你别着急,你跟我进屋去暖和暖和。我让人给你准备饭”。
他说着领孩子进了屋,让家人准备早饭。不多时,家人端来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小米粥。孩子一见吃的立刻象饿狼一般扑过去,一面大口口地大吃着一面不忘向张子善道谢。
张子善笑微微地吩咐家人等孩子吃完饭后,带他去个洗澡,换套新衣服,然后去正屋找自己。说完便走了。
张子善回到正屋喝茶,过了一会儿,家人把孩子带进来。张子善放下茶碗,抬头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真是人在衣服马在鞍啊!刚才还是个小要饭花子,如今洗漱干净又换了套少爷小时候的衣服,简直就是个小少爷啦,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儿。
小孩见到张子善连忙跪到磕头。张子善拉起孩子,亲切地问:“孩儿啊,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俺叫朱增富,今年十岁了。”孩子爽快地回答。
“朱增富,好名字啊!”张子善念叨着,问:“孩儿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孩子为难了,讷讷地说:“俺在关东一个亲人都没了,俺……俺……”
“我家有十几头猪,你在我家放猪怎么样?我保证你饿不着,冻不着,到秋还给你开工钱。”张子善和蔼地说。
孩子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又跪下,说:“谢谢老爷收留俺!谢谢老爷收留俺”!
张子善急忙把孩子拉起来。小增富挺起胸脯说道:“老爷你放心,俺姓朱,一定能把猪养好”!
从此,小增富就在张家当起了猪倌。别看他只有十岁,还是个猪倌,张子善从来没把他当下人看待,吃的,用的和自己孩子差不多,闲暇时还教他识文断字。这小增富也聪明,不管老爷教什么,他一学就会,而且把猪也养得肥肥胖胖的。
一晃六年过去,小增富长成了大小伙子。他可不是等闲人物。一般人有吃的有住的就不想什么了,可朱增富却有自己的思想——他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闯荡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
张子善也看出了朱增富的心思。一天,张子善给他讲《左传》讲到公子重耳的故事——
春秋时,晋献公听信了骊姬的话,杀了太子申生。于是公子重耳和夷吾分别躲到狄国和梁国避难。后来,晋献公死了,公子夷吾继位。他担心重耳夺位,于是派人追杀。重耳躲到齐国,齐桓公很看重重耳,把亲戚的女儿齐姜嫁给他。七年后,已完全适应齐国生活的重耳根本就不想回晋国了。齐桓公死后,齐孝公治国,齐国国力渐衰。与重耳同去的子犯、赵衰等人一起在桑园里秘密商议让重耳回国之事。但齐姜的侍女在树上采桑叶,听见了他们的密谈。齐姜得知后,杀掉了侍女,并告诉重耳:“男子汉要做一番大事业,留恋妻子、贪图安逸是不可取的。我已杀了侍女,你快走吧!”重耳惊讶地说:“可是我并不想走啊”!齐姜听后没有再劝他,而是暗中跟子犯等人商量对策。他们灌醉了重耳,把他送出齐国。最后,重耳终于在六十二岁时再度回到晋国,成为晋国国君,即历史上的晋文公。
朱增富听罢,问道:“老爷,这就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来历吧”?
张子善点点头。朱增富不由长叹一口气,低头不语。
张子善见状呵呵笑道:“孩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增富抬起头望着张子善说道:“老爷,俺……俺想到外面去闯荡。好男儿志在四方,俺也要建功立业”!
“好!我没看错你!”闻听此言,张子善大为兴奋,说道:“我早就看出你不会当一辈子猪倌!孩儿啊,明天你就到柜上把这些年的工钱都结清了,走吧!我不留你”!
朱增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含热泪说道:“要不是老爷当初收留,俺早就命丧荒野了。老爷的大恩大德,俺永世不忘”!
朱增富这一走就再没有了消息。历史的脚步停留在1948年底,随着举世瞩目的辽沈战役结束,整个东北解放区内,土地改革也掀起了新的高潮。大恶霸、大土豪、大劣绅、大地主……一个个被人民群众检举出来,打翻在地。
张子善是省内闻名的大地主,焉能逃脱这场劫数!
工作组进驻孤山镇的当天,张子善就被抓了起来,家产也被分割一空。没过几天,工作组召开了公审大会。
那天,主席台前人山人海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谁能想到曾经富甲一方的张大善人也有今天的下场啊。人们或感慨,或惋惜,或者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工作组组长在主席台上一番慷慨陈辞,历数张子善的种种罪状。然后,旁边一个人站起来,振臂高呼:“打倒大地主,大恶霸张子善”!
台下数以千百计的群众立刻跟着振臂高呼起来。顿时,“打倒大地主,大恶霸张子善”的声音响彻云霄。张子善跪在主席台上一脸茫然,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最后,工作组组长庄严宣布,判处大地主、大恶霸张子善死刑!立刻有民兵走上前来,将张子善架下主席台,押到刑场。看热闹的人立刻围拢过去。
执行枪决的民兵把枪栓拉得哗哗直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张子善的后背。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有的睁大了眼睛盯着现场,有的则悄悄背过身去。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清脆的枪声——叭——叭——叭——一连响了三枪!
人们寻声望去,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驰来!马上是个军人,全幅武装。他一手纂着缰绳,另一只手高举匣枪。枪声刚落,人已扯着嗓子喊起来:“枪下留人——枪下留人——”
眨眼间,人和马已冲到近前,人们立刻让开一条通道。那人径直冲到主席台前,用力一挽丝缰,战马前蹄腾空,唏噜噜一声长嘶。还未等马停稳,那人已飞身跃上主席台,几步来到工作组组长面前,高喊道:“枪下留人!俺看谁敢开枪”!
工作组组长看来人长得身高体壮,一手纂着马鞭,一手掐着匣子枪,棉军装被汗水浸透,浑身上下呼呼地冒着热气,往面前一站,象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他知道来者不善,急忙笑脸相迎,道:“请问这位同志如何称呼?为什么喊‘枪下留人’啊”?
来人根本没理他那套,粗着嗓子喝道:“老子是独立团朱团长!这个人非但不是土豪劣绅,反而有功于革命!俺就是为了他才连夜从四平赶过来的”!
来人一面说,一面用拿马鞭的手指向张子善。
独立团朱团长,那可是闻名遐迩的战斗英雄,三下江南,四保临江,血战四平……立下赫赫战功,受过野战军司令员的亲自接见!
一听独立团朱团长驾到,工作组所有成员都齐刷刷打立正。工作组组长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道:“首长好!”
看到工作组组长态度诚恳,朱团长火气消了许多,命令道:“立刻把群众解散,把人放了”!
工作组组长急忙照办,解散群众,亲自跑到刑场上为张子善松绑,并把他搀上主席台来见朱团长。
别看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张子善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平静地打量着朱团长——此人很是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朱团长则一把抓住张子善的手,激动地说:“老爷……是……是俺啊!俺是增富……”
“增……增富!真的是你吗?”张子善颤抖着声音说,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是俺!是俺啊!”朱增富紧紧抱住张子善,哽咽着,说:“俺在四平听说他们要枪毙您,俺骑了一夜的马总算赶回来啦!还好来得及,还好来得及”!
当天,朱团长就把张子善接走了。后来听人说朱团长当了军长,并且去了北京,张子善也跟着到了北京。新中国成立后,张子善当选为全国政协委员!
八十年代的时候,孤山镇有人去北京办事受到朱增富的款待并且见到了张子善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