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

秋梧飘絮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6-21 07:5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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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悲伤的基调演绎着爱恨情仇,交光错影的人物在眼前生动显现。凌霄、暖玉、沧海三个人,尊崇了师命。延续了报恩的情感,上演了一场赵氏孤儿报恩记。爱向往,未相守。你我他,三人纠缠在情感的泥潭,牵扯出了一段悲伤恋歌。看得人心痛,故事演绎的主人公付出了自己的情感,因为没有说出口的执着情感,而误会了对方。没能在一起,离愁别绪让人惋惜。爱了,珍惜,莫要等失去后追悔莫及。留一段幸福在身边,真爱莫放手。问好作者!

红尘婆娑,祸福相倚,缘劫互生。以“爱”之名,在风雨飘摇中体验天涯咫尺,于日月如梭中见证沧海桑田,才知道,世间有一种放下,叫做“放不下”。

——题记

【一】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月色缓缓漾满青砖墙,又筛过稀疏的梧桐树叶,在院里的石桌石凳上留下银色的斑驳剪影。月光下,一袭青衫的苏卿师傅正舒袖亮嗓,在兰姨月光般的眼波里倾情演绎——正是每逢月圆之夜必唱的曲目《赵氏孤儿》。只听其声,高昂处铿锵、低徊处婉转,韵致十足,撩得人不由地感其情,动己心。

凌霄、暖玉、沧海侍立一旁,听得心醉神迷。沧海眼神锁定师傅,身子微微靠近暖玉:“师妹,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唱得有师傅那么好啊!”暖玉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没有搭腔。凌霄说:“这会不会,就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暖玉侧过头,两泓幽深潭水似的眸子望定他:“大师兄,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觉得师傅不仅仅是在唱戏,他好像在讲一个故事……”凌霄若有所思,好半天才说出这一句。“大师兄,我们是听着师傅唱这折戏长大的,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凌霄转过脸看着暖玉。月下,暖玉双眸灿若星辰,波光潋滟,美艳绝伦。他的心犹如电流通过,悸动不已。不再言语,只悄悄地握住了暖玉温润细滑的手。

诗经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暖玉心头一荡,低了头,无限娇羞。

沧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儿女情长,他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师傅的高超技艺。“为孤儿我不死活在人间”,唱至此处沧海由衷地喝了一声彩,凌霄也随即松开了握在手心的皓腕。乖巧的暖玉跑上前,给师傅递上了毛巾。苏卿颔首拭汗,兰姨俯身端起石桌上的热茶,待他擦好汗之后,体贴地送到他手中。苏卿啜了一口茶:“兰儿,你泡的铁观音真香。”“嗯。”兰姨顺手接过茶碗,幽幽地看着他,“卿哥,多情戏子伤情戏,我们就这样一直唱下去么?”苏卿闻言眼神一黯,抬头望着寥落的星,良久,终是无语。

【二】

时光从胡弦上拉出的凄迷中流过。

今天是暖玉正式挂牌登台的第一天,和她对戏的是凌霄,唱的是《牡丹亭》的《惊梦》,“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至缱绻处,妩媚从暖玉眼角飞出,细细密密地在“柳梦梅”的周身织出一张无形的网,盈盈水、脉脉语——举手投足皆是戏,戏里戏外总关情。

后台,沧海看着暖玉流光溢彩、风情万种,发了痴、出了神,手臂上挽着的戏服滑下,尤未察觉。

台上台下,这些细微的情愫没有逃过苏卿师傅的眼睛——他一直站在一边密切关注是生怕徒儿紧张有闪失——他背转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干杯!”透明的酒在杯子里晃,晃出了一片欢声笑语。“暖玉,第一次登台就赢得了满堂彩,真是好呵!”兰姨的声音温柔绵软,听在耳中是说不出的舒坦。“对呀对呀,师妹悟性高、扮相好,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肯定是红透京城的名角儿!”沧海笑着接了一句。“二师兄,你又哄我开心。”暖玉嗔怪沧海,转向兰姨,“兰姨,来,这鱼新鲜,尝尝看。”说着给兰姨夹了一块糖醋鱼。“依我说,你二师兄的话很有道理呢!看我们的暖玉,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再过一年半载,就该给你寻婆家了,不知道谁家的公子有这个福气……”兰姨笑吟吟地瞅着她。“兰姨!我,我不和你说了!谁要嫁人啊,我要一辈子都呆在师傅和兰姨身边。”暖玉娇嗔地跺了一下脚,索性拉着兰姨的手撒娇,却把含羞带喜的眼神投向一言不发的凌霄。“这丫头。”苏卿哈哈一笑,顺手拍拍坐在左侧的沧海的肩膀:“今晚你们都到院子里来,为师有话要对你们说。”

苏卿来到院子里,三个徒儿已恭候在那儿了。他给兰姨递了个眼神。兰姨会意,把手里的铜盆放下,一字排开,打来井水把它们盛满。苏卿不理会徒儿们疑惑的目光,只是命他们一人一个铜盆双手端起,挺胸收腹双腿并拢站好,一动也不许动,然后顾自坐在石凳上,品起兰姨为他精心泡制的铁观音。

月上中天,光华如练,照得地上好像笼了一层薄霜,冷冽的白。不晓得兰姨在苏卿茶碗里续上了几次茶,暖玉终究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儿家,力气不支,只听“咣当”一声,她手里的铜盆被放在了地上。暖玉喘着气,揉着酸疼的胳膊央求道:“师傅,我实在坚持不了了,您就告诉我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吧!”

苏卿慈爱地看了一眼她,用茶碗盖轻轻拨着茶上的浮叶,仍旧微笑不语。

“师傅。”沧海放下了手里的铜盆,“我懂了。”

“你懂了?你懂得了什么?”暖玉闻言走近了他几步。

“师傅在告诉我们,要懂得放下。”沧海对暖玉咧嘴一笑,目光投向苏卿。

苏卿眼里灵光一闪,不禁细细打量沧海——别看这个徒儿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却不想竟有如此慧根。他放下茶碗,欣慰之至。

“霄儿,放下。懂么?”苏卿把目光投向还一丝不苟端着铜盆的凌霄。凌霄满脸是汗,还没来得及搭腔,暖玉已经走上前,帮他把铜盆放下,还从腰里抽出罗帕,轻柔地替他抹去汗珠,无意间瞥见沧海瞠目结舌的反应,一张俏脸才羞成了三月里的桃花,一扭身,跑远了。

是夜。沧海躺在床上,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很快坠入梦乡,脑海里总是出现暖玉的影像:她的乖巧,她的伶俐,她的聪慧,她的善良……猛然惊觉,这个小时候经常在他背上撒娇的小师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蹙眉,他心疼;她绽颜,他心喜。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入驻他心里,一颦一笑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然而,师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反而对大师兄凌霄比较上心……正胡思乱想理不清头绪,身边翻来覆去的凌霄忽然披衣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沧海以为他小解去了,并未在意,谁知他竟久久未归。沧海坐起身,扯过衣裳正要去寻,眼前却刀光火石地闪过暖玉羞涩的微笑,难道……苦笑一声,无精打采地把衣裳扔到角落,重重地睡了下去,任由酸楚一波波地泛起,最后把他自己淹没。

凌霄回来时,沧海已经鼾声大作。

那一晚,他的喊声格外响亮、悠长

【三】

灯节在暖玉的娇羞、沧海的怅惋中悄悄来到了。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华灯初上,一派祥和富丽的气象。暖玉与凌霄、沧海结伴出来,且行且注目,一盏盏空灯在一阵阵欢呼声中缓缓升起,明明灭灭间,星光点点,旖旎非常。

凌霄本想牵了暖玉,但有沧海在侧,不免有些顾忌,但又不放心,只好在熙攘的人群中紧紧跟在暖玉身侧,时不时伸出手来护着,生怕她被人挤了撞了。沧海见凌霄跟得紧,又联想到那夜暖玉给凌霄擦汗的娇羞神情,心生莫名的失落。只是虽没师兄跟得那般紧,眼神却也是时时留意在暖玉身上的。殷殷之情、切切之心,掩映在灯影里。

可往往越是在意的,越显得不可把握。就在三人行到人群更拥挤的岔路段时,一个个头不高,但是身形矫捷的书生一个不留神撞在了暖玉身上。那人几乎迎面撞上来,力道不小,暖玉哪里吃得住,“呀”的一声,脚下一歪就倒了下去。沧海赶忙去扶,凌霄见书生趁拥挤就想走人,一时气急,伸手便往书生身上狠狠招呼过去。

那书生身手倒也不慢,向旁边一矮身,险险避过了他的一抓,没料到忙乱中罩在头上的帽子却被碰掉,露出了一头及腰的黑发。凌霄本有满肚子的埋怨,却在这张颊飞红云的俏脸前生生卡住。沧海查看了暖玉的伤势,只见她的脚肿得像个小馒头似的,恼了,嘴里便不客气地发起连珠炮:“我说你的眼睛是不是长头顶上去了,那么多人还要拼命挤,后面有小鬼撵咋地……”“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定睛一看,姑娘身边一个红脸大块头正怒目圆瞪,看样子是他动的手。“好呀,撞了人不道歉,气焰还那么嚣张,要打就打,谁怕谁啊!”说着身子往后一挫,手里起了个“饿虎掏心”式就扑了过去。大汉冷冷一晒,见招拆招,出手既快又狠,眼见着沧海要吃亏,凌霄也把辫子一甩,加入了战团。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个圈。纵然有以二对一的优势,沧海和凌霄还是技不如人,败下阵来。

自始至终,那姑娘都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观战。等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之后,才下令让大汉退下。她对凌霄说:“怎么样,口服心服了吧!”凌霄身上多处挂彩,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含着轻蔑,傲立如松,倔强得一言不发。姑娘先是一愣,而后不禁为他的气概折服,眼里别样的神采一闪即逝。她想了一想,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这位兄台有礼,我叫江雪。……”凌霄冷哼一声,横抱起面白如纸的暖玉,跟在忙着分开人群的沧海之后离去,那个叫江雪的女子看着凌霄的倔强背影,眨眨眼睛,笑了,喃喃地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暖玉脚伤严重,不得不暂时歇戏。戏台上的喧天锣鼓悠扬胡琴依然每天奏响,只是曲目换了。《六郎探母》《三岔口》,凌霄是主角,演绎忠肝义胆,沧海继续跑龙套,一场场地配合。最好的座上,总有一个叫江雪的姑娘,只要有凌霄的戏,她每场必到,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一日,沧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师兄,知道那个江雪是什么人吗?”凌霄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右手握着工笔,在眼角描画。沧海的半个身子趴在化妆桌上,又说:“她是红锦帮帮主江昊天的女儿,红锦帮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听说……”左顾右盼一下见没人注意,才又在凌霄耳边轻轻地说:“听说是反清复明的。”凌霄的手微微一颤,眼角留下了一滴泪状的痕迹。很快,他面色如常,手指一动,那痕迹,倏忽消失。

那场戏,凌霄每每出错,沧海心里疑窦丛生,却也尽心帮他遮掩过去。

【四】

暖玉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便离开药香氤氲的闺房,到戏场找凌霄。刚巧戏刚散,下得台来的沧海见了她,嘿嘿一笑:“师妹来了,恢复得不错,过一阵又可以上台唱戏啦!”她调皮地冲他皱皱鼻子,眼神却四下搜索某个身影。

凌霄不在化妆间,她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找着了。只见他仍是杨家将装束,头戴金盔,身着将袍,英姿勃发。他正对一个女子说些什么,那个女子正是那天撞得她摔倒的姑娘。她甜甜地笑,眼里只有他。

暖玉如遭电击,她知道那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很想知道凌霄此时的表情,然而他背对着她,无法看到。过了好一会,他才和女子道别,走回后台。她赶紧闪过一旁,躲在柱子后面,看他匆匆卸妆,然后随那女子离去。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一颗心直往下坠,坠到尘埃,坠入冰窖,然后“啪”一声碎了一地,再也,拾捡不起。

暖玉心事重重跟着沧海回家,一路上,任他说什么笑话,她都低着头不应声。沧海好生诧异,师妹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像个没嘴的闷葫芦,与往日完全判若两人……又不好直问,便陪她默默走着。来到院子门口,沧海说:“师妹,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暖玉没有回答。“师妹!”暖玉抬起头,满脸泪痕,人见犹怜。他的心顿时被什么揪着,撕裂般的疼。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暖玉哭了,她一哭,他的天地就像要崩塌一样。“师妹,别哭了,跟师兄说,谁欺负你,我找他去!”一边安慰着,一边赶紧撩起袖口,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泪。她的泪越擦越多,他的心越擦越疼。他忽然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看着暖玉梨花带雨的样子,他一咬牙,猛地一把握住暖玉冰凉的手:“师妹,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在你身边。”暖玉凄然一笑,轻轻挣脱他的掌心:“二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一直都对我好。可是,可是……”“师妹,你知道就好。”他截住她的话头:“擦干眼泪,进去吧,你的脚伤还没全好,又出来那么久,兰姨该担心了。”

他不要听她的下文,他只要她知道,他心里住着她,就够了。

【五】

暖玉重新登台,在戏台上依然是那个美丽多情的杜丽娘,和柳梦梅你侬我侬,私下里见了凌霄,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不复往日的亲昵。淡淡的笑容,淡淡的话语,不远,亦不近。起初,凌霄极纳闷,后来有一次,天气晴好,他约暖玉到河边走走,权当散心,她一口回绝,说是头疼,想在家休息。可是,当他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时,却看到她正和沧海流连在卖首饰的小摊前,沧海挑了一对耳环,她接过来试戴,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他的心,顿时灰了一大半。

与此同时,沧海发现,凌霄夜夜出门,行踪飘忽得有些诡秘。他想起那个叫江雪的女子,虽然眉眼清秀,但气质明显硬朗许多,不若暖玉的温婉乖巧。可是,他却舍了暖玉,选择了她。每每看到暖玉明媚笑容下隐忍的痛苦,快乐笑声中潜藏的悲伤,他的心又开始疼,无法遏制。

于是,他在凌霄再一次深夜出门之后也翻身起床,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山路越来越陡,沧海的怒火也越来越旺。到了一棵大树下,凌霄终于停了下来,江雪果然在那里等他。沧海隐身在一丛灌木后面,眼见着他们走近。江雪和凌霄说着什么,凌霄频频点头。江雪不时展颜一笑。沧海把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跳出来抓住这对私会的情人,狠狠踹上几脚,吐上几口唾沫,再奉送一句“狗男女”才解气。

正想着,江雪似乎交待完毕,往另外一条路走去,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凌霄则原路返回,往沧海这边走来。沧海赶紧侧身,想躲得更隐密一些,没料到脚下一动踩到了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凌霄警觉地喊了一嗓子:“谁?”沧海心一横,索性站了出来。“沧海?你来干什么?”沧海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吧!你鬼鬼祟祟摸到这里,和那个女人见面,又要做什么?”“你,你管不着!”“我偏要管!”

师兄弟言语不合,推推搡搡地寻到一处稍微空旷点的地方便动起手来,你来我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打了个痛快淋漓。沧海终究技输一筹,他打不过凌霄,索性倒在地上,不肯起身。凌霄虽然占了上风,也是气喘吁吁,站了一会,也在沧海身边躺了下来。

此时,繁星满天,在漆黑的天幕熠熠发光,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清凉的风轻轻掠过。季节已是初夏。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说:“沧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知道师傅为什么老唱那出《赵氏孤儿》吗?”

“为什么?”

凌霄说,那天他偷听了师傅和兰姨的话。原来,师傅自幼父母双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一个冬天的夜里,他晕倒在一家门口,恰逢这家的主人出门办事深夜回府,见他可怜,起了恻隐之心,吩咐下人给他灌姜汤,又赏他银两维持生活,才有了他的今天。后来他才知道,恩人就是王爷。他总惦记着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再后来,清兵入关,明朝覆灭,他从大火熊熊的王府里拼死救出一个婴儿……

沧海一直静静地听着。凌霄说:“沧海,师傅是程婴,兵荒马乱中救我们于水火,如今,我们已经长大,大丈夫顶天立地,誓要一雪国耻!”沧海面无表情,轻轻地“哦”了一声。

凌霄忽然激动起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手握拳,双眼如炬,他盯着沧海:“沧海,好男儿志在四方,和我一起干吧,加入红锦帮,反清复明,咱哥俩并肩作战,建立一番丰功伟业,名垂青史。”沧海缓缓坐起身,神色中并没有凌霄希望的亢奋,只听他淡淡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轰轰烈烈的大事,如果可以,我只愿平平安安,和心爱的人白头到老。”

凌霄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师弟,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沧海,这果真是你的心里话吗?”沧海点点头:“是的。当今皇上虽然是满族人,却励精图治、体恤百姓,何况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苦的终究是百姓啊!你看,师傅似乎有先见,你叫‘凌霄’,而我没有姓,暖玉随师傅姓苏。”“暖玉……”凌霄唇齿间研磨着这个名字,如同研磨着所有的美好,眼里缓缓浮起一层泪光,“沧海,如果我……请你好好对她,别让她受一点委屈。”“师兄,我会的。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她。”四目相对,两颗炽热的男儿心彼此明了,再无芥蒂。

师兄弟沉浸在心意相通的喜悦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没。

红烛滴尽千般泪,相思催得华发生。暖玉呆呆地望着渐渐发亮的窗纸出神。

大师兄,凌霄,果真有凌云直上九霄的志气,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心无旁骛,一展抱负?

雄鸡啼,残烛灭,袅袅上升的淡烟中,她主意拿定:爱,就是成全。

【六】

凌霄跪在苏卿面前。苏卿凝视着他,良久才说:“霄儿,你真的决定了?”他抬起头,发现师傅的眼角起了褶皱,鬓边也染了不少白霜,心里隐隐地痛。可是,要放弃梦想他不甘心,不甘心。于是坚定地回答:“是。”苏卿叹了一口气,让兰姨扶起他,自己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慢慢踱回房间,背影如此寂寥。那一夜,他房里的灯,不曾熄灭。

苏卿更用心地给沧海授艺。沧海资质本不差,加上不复以往学艺时的随心,于是进步神速,很快取代凌霄成为台柱,在唱念做打中演绎人间的悲欢离合。辗转戏里戏外,有时候,他会恍惚,分不清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

凌霄不再登台,却依然住在院子里。只是昼伏夜出,行踪更加飘忽,偶尔身上带点伤回来。暖玉对他不闻不问,视如陌路,私下里却想方设法暗中打听红锦帮的行动,然后不声不响在他的房间里放下最好的金创药,听到他回屋的脚步声,才安心躺下。

日子在大家刻意表现出来的波澜不惊中流逝。一天夜里,四更过了很久了,凌霄还没回来,暖玉坐立不安,走出房间,在院里徘徊。已是深秋,梧桐树叶不禁风的侵袭,离开枝头打着旋儿飘落,铺了一地萧瑟。

暖玉急急叩响沧海的窗户,沧海打开房门,问:“暖玉?怎么还不睡觉?出什么事了?”暖玉颤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虑:“二师兄,跟我去一趟赵府好吗?”沧海呆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晌午的时候,红锦帮有人来找凌霄,他隐隐绰绰听到,他们今晚的计划是刺杀赵大人。他拍拍暖玉的肩膀,转身抓起枕下的青峰剑,蹑手蹑脚地和暖玉一道出了门。

穿过七弯八拐的小巷,眼见着再转过一条街就是赵府。沧海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暖玉说:“师妹,你躲在这里,我到前面探一下。”暖玉执意不肯,说是放心不下,非要亲眼看到凌霄没事才行。沧海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在身后。

一阵混乱声传来,几个黑衣人从赵府高墙跃下,倏忽分开,往不同方向遁去。其中一个身影是沧海和暖玉极为熟悉的。紧接着赵府大门奔出一队士兵,兵分几路追捕。沧海和暖玉眼神交换,往凌霄奔的方向摸去。刀剑相斫声越来越近,暖玉的手心里都要捏出汗来了。终于见到凌霄,只见追他的三个士兵已经倒下一个,而他腿上挂了彩,躲闪的身形越来越迟滞。一个士兵举起手中的刀劈来,凌霄用剑相格,不防另外一个士兵抬起脚狠狠踢在他的伤处,疼得他闷哼一声,单膝着地,那个士兵一招得手,顺势拳击他的面门,他惨呼一声,萎然倒下,昏了过去。拿刀的士兵挥起尖刀,向凌霄砍去。暖玉惊呼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冲了过去,覆在他身上,寒光一闪,刀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在暖玉的背上呼啸而过,她淡紫的小袄顿时被鲜血染红。沧海睚眦俱裂,直扑过来,剑尖穿透那个士兵的胸口后,狠狠拔出,再和另外一个士兵战在一处,他那欲狂的神态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再加上不要命的打法,很快结果了那个负隅顽抗的士兵性命。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鲜血,他撕下一块衣襟,给暖玉包扎,而凌霄气若游丝,双眼紧闭,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悠了个来回。正在这时,几个黑衣人奔至,沧海立起身,用还往下滴血的剑指着他们,满怀戒备。带头的黑衣人拱拱手,拉下面巾,原来是那日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脸大汉,正应了那句话——不打不相识。

那大汉招呼同伴把昏迷不醒的凌霄背上,就想要离开。暖玉挣扎着对他说:“别……告诉大师兄,刚才……发生的事……如果……他问起……就说……就说是江雪……救……救了他。”大汉一愣,紧接着对眼前这个弱不禁风却勇敢的女子钦佩起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沧海急了:“师妹,你何苦?”暖玉惨笑,还待说些什么,却头一歪,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暖玉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屋里,身边是焦急的苏卿和兰姨。兰姨真心疼她,向来把她当亲身女儿,见她睁开眼睛,泪水哗哗地往下流:“暖玉,你可吓坏我了!大夫说,只要你熬过三天,就会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已经三天了吗?”暖玉虚弱地问。“孩子,安心养伤,别想太多。”苏卿怜爱地拍拍她的手。“师傅,大师兄怎么样了?”“师妹,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他!”沧海撩起布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二师兄,告诉我,他怎么样了?”沧海本不想回答,却在暖玉充满渴求和探询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哦——”暖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二师兄,帮我请江雪过来,好吗?”

【七】

凌霄的伤好了,他再也没有见过暖玉。每次去院里找她,都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谁都不愿意帮他传口信,戏台上她的身影也杳杳。他的心,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执手之手,与子偕老,已是水中月,镜中花。

人事变,咫尺成天涯。

“霄哥哥,渴了吧,这是刚刚上市的新茶,你尝尝香不香?”江雪软语温存,茶里装满了拳拳爱意。

“嗯。”凌霄伸手接过,抿了一口,“香。”

红袖添香,然而彼不是此,嘴里的香味,永远抵不过心里的苦。

“我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吧!听说湖边的宏盛茶楼来了个说书人,说书说得可好了,我们去听听看好不好?”

“嗯。”

是她救了我,奋不顾身;是她照顾我,事无巨细。

知道吗,暖玉,没有了你,无论我的身边是谁,都一样。

他向苏卿辞行。苏卿看着这个他素来赞赏的徒儿说:“霄儿,看来你决心已定,为师不勉强你。”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苏卿亲自扶起他,语气颇为意味深长:“霄儿,记住,要懂得放下。”“师傅……”“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此生并无遗憾,唯有一事非我力之所能及,难以释然。”苏卿爱怜地抚摸着凌霄的肩,“霄儿,大丈夫顶天立地,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无愧于心。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师傅……你要多保重。”

从苏卿房里出来,凌霄终于见到了暖玉。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却依偎在沧海怀里,看着他沉默。他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无法出口。最终,他对沧海说:“师弟,好好照顾暖玉。”说完,不待沧海回答,便转身飞奔离去——他不愿师弟师妹们看到此时的他泪如雨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师傅,你让我放下,可是,我手中并没有握住什么,又怎么放下呢?

门外,站在马车旁边等候的江雪迎上来,聪慧如她,看到凌霄的神色,已明白了一切。她默不作声,只是坚定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深情。

凌霄刚出院子,暖玉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倒在沧海怀里。沧海把她抱起,放到她闺房里的床上,握住她冰凉的手,焦急地问:“师妹,你怎么样?”手里传来的温暖,让暖玉忽然忆起了那夜与凌霄的执手,一样熟悉的温度,只是,他不是他。

“二师兄,我没事。”暖玉挤出了一丝笑容。

“师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别傻了,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如果,你遇到更好的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如果,我老了,丑了呢?”

“我在,一定在。”

“如果……”

“师妹。”沧海打断了她,细心地给她盖好被,“不管有多少个如果,我也在。”

“二师兄……”

“你身子虚,别说话了,乖乖听话。”

红锦帮的后院,黄叶落了一地,倒是几丛菊花在秋风中开得正艳。

“大师兄,当今皇上已经停止了圈地,法度也有所放宽,如今人心思稳,你何苦还要反清复明?跟我回去,好不好?”沧海对凌霄说。

“沧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怎么回头?”凌霄眉头紧锁。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大师兄,只要你愿意抽身,什么时候都不迟。现在的局势已经稳定,百姓们安居乐业,多好。何苦舍弃安稳,过上朝不保夕的生活呢?何况,即使你们成功了,换个皇帝,就能保证新主真的能让百姓安生吗?……”

“住口!”一声娇叱从偏门处传来,原来是江雪——接到手下禀报有人来找凌霄,她立刻赶了过来。

“雪儿,他是我师弟沧海。”凌霄道。

“霄哥哥,我知道。”江雪点点头,转向沧海,“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想,你应该懂得的吧!”

“我们师兄弟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沧海本来就对江雪没有好感,加上见她敢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们的谈话,而且语气颇为不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沧海,不得无礼!雪儿并没有得罪你,而且她的话也有道理。”凌霄说。

“好!好!看来不管我怎么说,师兄终是拿定主意的了。哈哈,你志向远大,我这等小人物高攀不起。算我白来这一趟,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希望,你将来不要为自己今天的选择后悔。”沧海怒极反笑,狠狠地瞪了凌霄一眼,扬长而去。

红锦帮帮主女儿出嫁,婚礼举办得极其隆重,其排场轰动了整个镇子。高头大马上玉树临风的少年,大红花轿里美丽娇艳的新娘,喧天的花鼓,满街的彩灯,丰厚的嫁妆……很久之后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一个人在漫天喜庆里独品苦痛,她躲在柱子后面,嘴里死死咬住手绢,珠泪簌簌。

大师兄,你一定要幸福!那天她说谢谢我,她说她会对你好。我相信的。请你幸福。你幸福,我也就幸福了。

于是,就有了很多的后来——

后来,听说凌霄当了副帮主。

后来,听说红锦帮越来越壮大。

后来,听说江雪有了身孕。

后来……

大师兄,功成名就的你,现在该是幸福的吧!

【八】

又是《牡丹亭》的《惊梦》,梦中的人儿款款而至,沧海扮的柳梦梅手执杨柳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眼角眉梢的痴情像极了那年的凌霄,暖玉有一瞬间的失神,她赶紧收敛好微分的心神继续往下唱,侧身回眸时,又被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搅乱了心里的一池春水。

后台,红脸大汉对正专心卸妆的暖玉说:“苏老板,我们帮主有事相请。”

“啪”一声,沧海不小心碰倒了梳妆镜,镜子碎了一地。

暖玉看着忙不迭收拾残局的沧海,想说,等我回来。口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卸好妆就随那汉子走了。承诺若只是偶尔兑现的谎言,那么宁愿选择沉默来表白。

“暖玉。”凌霄握住暖玉的手,“我已经知道,是你救了我,我……”

“凌帮主。请自重。”暖玉抽回她的手。

凌霄上前一步:“暖玉,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江雪全都告诉我了。”

暖玉想起了江雪的脸,心下暗叹。对这个痴情女子,她是既怜惜又敬佩。记得那天,江雪对躺在床上的她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只要爱的人在我身边。”

是不一样,她只要爱的人在她心里。

她们都得到了。她们又都没有得到。

“暖玉,回到我身边,好吗?”凌霄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大师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暖玉摇摇头,“师傅曾经教过我们,要懂得放下。我们的过往已如烟云,烟消云散。往前看,路还很长。不止你,还有我。”

凌霄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回去了,二师兄还在等我。”暖玉转身欲走。

“暖玉!”凌霄伸出手臂拦住她,“你知道吗,我想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梦里的人也是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大师兄,你有为江雪想过吗?你有为你未出世的孩子想过吗?还有,你最在乎的事业,红锦帮,反清复明……你放得下吗?”

“暖玉,我……我会想办法。我放不下你。”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下?”

凌霄不语,一把抱住暖玉,紧紧的,无奈的。

一切恍若隔世,又痛彻心扉。良久,暖玉惨然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簪子,狠狠地在脸上划了下去,一瞬间,花容月貌添了一道狰狞的伤痕,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凌霄惊呆了,连连后退,眼里充满了绝望:“暖玉,你是宁愿自残,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暖玉忍着剧痛点头。她必须让凌霄断了想她的念头,这样,他才能真正告别过去,重新开始,他的幸福,应该是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那样沉重而辉煌的未来,江雪可以给他,她,给不起。

凌霄痛苦地注视着暖玉。他和她青梅竹马二十年,深知暖玉的性子,温柔体贴却不乏主见,一旦打定主意便再无更改的可能。他想起了师傅,想起师傅告诫他的“要懂得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师妹,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去打扰你。”

当初是他为了理想选择离开,再回首才发现,生活就是一条河,此岸功名,彼岸爱情,之间横亘的那道鸿沟,永远无法飞越。

虽有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

【九】

“师傅!师傅!”忐忑不安的沧海没有等来暖玉的回归,却等来了苏卿病危的消息。他像离弦之箭冲了回去,跪在苏卿的榻前泣不成声。兰姨一脸平静站在旁边:“沧海,你还想对师傅说什么,就说吧!”沧海看着师傅形同枯槁的脸,心如刀绞,但是,他必须要知道盘桓在脑海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要师父亲口回答。于是,他问:“师傅,凌霄是不是王爷的后人?”苏卿微闭的眼睛倏忽睁开,直盯着他不放:“你听谁说的?”沧海便把凌霄偷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卿。苏卿听完,脸色变了。良久,他才说:“沧海,二十三年前,王爷救了我,而我一直为不能报答这大恩耿耿于怀,于是编织出了这桩往事,幻想如程婴一般保全了赵氏孤儿,在自我欺骗中进行自我安慰。兰姨陪我做梦,一直都是背着你们。没想到,没想到,凌霄……唉!”苏卿的气紧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半晌,才挣扎着说:“我一直都想放下,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才希望……你们能够做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沧海,放……放下,放下……”头一歪,一代名伶苏卿,就这样魂悠悠,辞别了人世。

兰姨依旧一脸平静,她轻轻地在苏卿塌前蹲下:“卿哥,其实有时候,死也是一种解脱。王爷的恩情,我们来生再报吧!黄泉路孤单,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陪你。”右手一动,胸前顿时多了一把直没刀柄的匕首,血从伤口处汩汩而出,在衣襟开出了一朵娇艳的鲜花,花瓣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她吃力地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浅浅笑着,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师傅放不下“恩”,在戏中做梦,欲醒难醒;

凌霄放不下“怨”,舍了安稳,在血海中浮沉。

兰姨放不下“爱”,忍抛余生,随卿哥哥而去。

暖玉放不下“情”,辗转反侧,冷暖自知,甘苦自明。

那么,我呢?

红尘婆娑,祸福相倚,缘劫互生。以“爱”之名,在风雨飘摇中体验天涯咫尺,于日月如梭中见证沧海桑田,才知道,世间有一种放下,叫做“放不下”。

“放下,放下。”沧海忽然大笑。

“师傅!兰姨!”笑声中,满脸是血的暖玉倚着门边,身子软了下去。

新坟上插着的招魂幡在风中簌簌抖动,暖玉一身缟素,满脸悲戚,把手里最后一叠纸钱点着,看它们全都化身为黑色的蝴蝶,肆意翻飞飘舞。沧海立在一旁,沉默。遭此变故,原本活跃多话的他变得深沉稳重起来,默默地承担起一切,操持着里里外外,把所有事务打点得妥妥帖帖。

“二师兄,师傅走了,兰姨也走了,我的身边只有你了。我……”暖玉抚摸着脸上的那道疤,“现在我变得那么丑,你还会要我吗?”

他多想拥她入怀,肯定地告诉她,我要,我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可是,他的要,永远抚不平她眉间的痛楚,既然如此,何苦强求?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他背转身,望着天边的一缕流云,说:“师妹,你去找凌霄吧!”语气中有说不出的落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谁见过他。

暖玉死死咬住下唇,没有挽留。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什么“不管有多少个如果,我也在”,可是,他爱的,不过是她娇艳的容颜。

原来,她不懂他。

他也不懂她。

其实,谁又懂得谁呢?

人世间多少寂寞,惹两鬓斑驳。望不断天涯只剩悲哀,剪不断离愁怎堪重来。尘缘了如梦,心事成空。

【十】

很多年之后。

一个女人手里牵着年约七岁的男孩来到一个山坡上,告诉他:“孩子,今天是你爹的忌日,快跪下给你爹磕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长大了要像他一样。”孩子看着墓碑上的几个大字——凌霄之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凌霄在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中受了重伤不治而亡,临死之前他迷蒙的眼里,似乎看到暖玉和沧海紧偎在一起的身影,神态安然而平和。

苏家班的大院里,苏暖玉双手背在后面,缓缓地在一排端着铜盆的孩子面前走过,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要懂得放下。”恍若当年苏卿的模样。如今的她,已经理解了师傅的心境。原来,懂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偶尔会想起,当年凌霄握住她手时的心如鹿撞,如今,恍若隔世。此时,他应该正奔赴在实现梦想的道上,身边,有江雪。一念及此,心静如水,一片澄澈。

高耸入云的山上有座明月寺,一个名叫了悟的和尚晨钟暮鼓,在木鱼声中静数流年。一天晚上,他奉方丈之命整理刚刚匆忙离去的一个香客的房间,书桌上的一页素笺吸引了他的目光,上面只有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前尘已隔海,今世无飞花。暖玉,该是和凌霄在一起,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吧。眉宇间浮现一丝释然,他手下未停,仍未释卷。

窗外,长长的石阶暗滋绿苔,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一如那夜铜盆里的水,寒冽清冷,凄迷婉转,映着柱子上那副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守的对联——“晨钟暮鼓红尘外,翠竹清流雅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