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蝴蝶的孩子
心底的纯真,纯净的心灵,安定的情绪,才能作出这样的画来。追逐蝴蝶的老人,他也有着孩子一样的心态。童趣的存在,让韩老的作画更为的生动。作者通过韩老形象生动地描写,将一个充满情趣的作画之人,描绘出来,活灵活现的童真老人。作画也是有作画的感知美,一个人不在乎年纪,只在乎心灵。只要能感知世界的美,追求美,对世界充满了好奇,时刻保持着最纯真的心态,那么一生的色彩亦是美丽的。祝福韩老晚年幸福,问好作者!
那天从党校出来,我记住了两位七十高龄的老人。一个是终生与笔墨纸砚为伴,睿智从容的书法家刘培基;一个是终生追逐色彩,用斑斓解读世界的画家韩裕麟。一起走出来时,阳光显示金色的透彻。注定步履从容,云淡风轻。
走着走着,没了个人。
回头看时,见韩老师向柏油路旁的绿化带走去。他迈过矮树围栏,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定睛看时,他正追逐一只蝴蝶。那是一只很罕见的黑色金边翅膀的蝴蝶,正飞过高大的松树,飞过机关铁栅栏,飞到湛蓝的天空那里去。那天,世界被阳光拥抱,呈现明亮的祥和。那天,灵魂被震撼,只因为那金色的天地间,湛蓝的天空下,我看到了一个老人追逐一只蝴蝶而去。
这个情景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
他追一只蝴蝶而去,他的眼里是纯粹的色彩与灵动,他的心一定有发现的惊喜,胸膛里一定有一颗童心砰砰跳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皱纹将岁月折叠,病痛将肉体磨砺,死亡蹲伺左右,步履不再鲜活,甚至想要奔跑都成为奢望。可是这个时候,他在我眼里,成了一个追逐蝴蝶的孩子。我突然明白震撼我的是什么了,那是铺天盖地的幸福感。是的,他的人生让我羡慕!
画画,不难。难的是一画就是一生。据说这样的人都很纯粹,因为他的心灵没有嘈杂的尘世。一日,大雪飞扬,心中凄凉。忽然想起黄庭坚的一首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不由喃喃续写到“江湖夜雨十年灯,红泥紫砂苦龙井,无人堪与围炉话,一点昏黄旧心情”这样的天气需要一场酒宴。酒当逢知己,当然得找文联这群人。于是,写书法的,画画的、写作的、摄影的、写民俗的,一大群人汇聚一堂。韩老不顾身体虚弱,准时到场。空下来的正位背景是大红的圆面,上有神兽图案。那是专为刘培基老师和韩裕麟老师准备的。他们和剪纸艺术家孙美贵一起被尊为“扶余三老”大家让二老做正位,可是,他们不约而同坐在了边角的位置。不管大家怎么让,都坚持不坐正位。那个时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大道无痕,真水无香。此后的日子里,我再也不浮华飞扬了,因为在二老身边,那不过是浅薄而已。当饭毕走出来时,韩老紧走到我的身边,说“孙老师,哪天我给你画幅画!”我不由大吃一惊,韩老身体虚弱,家人为其健康着想,不肯让他再画。可是,他竟然要送我一幅画!他的一幅画价值怎样我懂,而我何德何能?我赶紧推辞,心中不胜惶恐。同时,更加感佩:他的心灵竟然纯粹到没有一点世俗的计较。这样的人生最低调,也最崇高。我抬头,忽然看到了我人生的方向——竟然就是这位瘦小的老人。
那天去他家做客,得以走近他的一生,心中更加感佩。
那是一幅幅画组成的人生!
厚厚的数摞画册,是他多年的练笔。我赫然发现,他追逐的不光是蝴蝶,而是整个世界!母亲,祖母,邻居,朋友,故乡,工厂……这是属于记忆的亲情乡情友情;各色天空,沉甸甸的雨树,黄天大水之上漂泊的童年的村庄,还有那些大东北的河滩水草,这是一路走来醉人的陪傍。当看到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草虫时,我惊呆了。翠绿翠绿的刀螂,蜂腰长剑,仿佛一动它就能蹦起来;各种各样的蜻蜓,或落草尖,或飞柳侧,原来它们长得各不相同。那些蚂蚱,筋脉都清晰可见,仿佛刚饮完露水,正沐浴晨光心满意足。我敢说这里有东北所有的鸟的画像。别的不说,竟然还有黄莺!当我疑惑的问他时,韩老说这黄莺很罕见,他这些年也就见过两次,黄莺很贼,一般人都看不到。韩老指着一只蜗牛说:“这种蜗牛最厉害,它能爬到七尺高的蒲草上,当你将它打落时,它就钻入水中,落水后很神奇的打旋向下,然后卧在河底一动不动。等到无人时,它又会爬到蒲草上”当韩老说起蜗牛时,我看到了他的笑。那是一种属于孩子的笑容,纯粹透明。当他说道将蜗牛打落时,竟还带着点顽皮。我也禁不住笑了。
据他老伴说,他常常为了追着看鸟或是蝴蝶等,竟把自行车扔到路边,跟着走出三四里,直到追不上了,再返回来找自行车。很多年前,自行车是很贵的,也怪,竟然一次都没丢。合上那些厚厚的画册,我看到伏在草丛中的韩老,仰望天空的韩老,追逐小鸟的韩老,观察蜜蜂的韩老……甚至,他还有最详细的害虫画作。还有昆虫间捕猎的画作。这片辽阔的土地上,韩老是最虔诚的生命追逐者。这里,我见到了真正的写生。那些画册,不光有艺术价值,更有生命研究价值。
我是后看到这些小幅山水花鸟画的。
大都是两指宽,高度都是八厘米左右。纸张发黄,纹理粗糙。每方画面都精美,或是一丛竹,或是一池荷,或是花鸟,几册下来,我的大脑里都是惊叹。不禁问,这些纸怎么这么小?韩老的话让我至今震撼:以前画画没有纸,只好把报纸边剪下来画。可以想见,当年的韩老是如何到处搜罗报纸,是如何如获至宝的裁剪,又独具匠心的描绘了。当时我不禁说,这些报纸边真有福气啊!古今中外,还没听说第二个用报纸边作画的画家哩,韩老这是空前绝后的举动,可以申请专利。韩老听罢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我看到的是一些鸭子。一些高贵的、野性的、惊诧的、欢喜的鸭子。它们或是野鸭,云游天宇;或是水鸭,藏身芦苇。或是圈养在农家小院,怡然于河流溪畔。或是相互追逐,热闹壮观。我无法用我的笔一一记录它们的形态,我知道,关东画坛乃至全国,为人称道的画鸭子最著名的就是韩裕麟先生。一九八七年,他的画在人民大会堂展出,国家文化部给他颁发奖状的作品《》。画的就是鸭子。所有家禽中,鸭子是最灵动最高贵的。它吃东西很精细,粗糙的东西不吃。它异常敏捷灵活,没有多少静止的时刻,它的叫声是很搞笑的,动画片里的唐老鸭是被艺术化的形象,不过也的确神似。它们走路都要排成队,一个节奏大摇大摆,很得意。鸭子,也是最难描摹的。要想将鸭子画好,非得迅速捕捉不可。当韩老拿出那厚厚的鸭子速写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十年磨一剑”了。各色形态,各种各样的鸭子跃然纸上,竟是那样美。韩老写意它,工笔它,水粉它,素描它,我格外注意了它们的目光,都亮晶晶的,仿佛感谢一个画家对它的珍爱呢。
“只要他画画,我就什么活都不用他干”从我到韩老家开始,就一直陪我看画的韩老的夫人这样对我说。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掠过磅礴的温暖,韩老真有福气,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知音陪着,给予理解给予鼓励,不吝支持不悔付出,这是多大的幸福啊,我羡慕。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夜已深了,我起身告辞。回来的路上耳边都是韩老的声音,除了介绍他的那些花鸟动物的热爱外,最大提到的是他的老师们。韩老说:上次去看孙其峰老师,孙老师已经九十一岁高龄了,仍然兴致勃勃,对我说,你还年轻,还可以画几十年呢!墙壁上,他的画很多都有孙其峰先生的题字。孙其峰是中国画坛最著名的花鸟画大师,曾先后从师于徐悲鸿,黄宾虹、李苦禅、王友石、汪慎生等名家。而韩老得其真传,得其教诲。良师,贤妻,益友,从事的又是自己最爱的事业。这样的人生真让我羡慕。
临走,韩老送我大幅《墨梅图》。那是淡雅中的繁华,是红尘过滤后的清逸,特别是枝头的两只小鸟,它们在张嘴说话,顿时将画面点染成鲜活亲切的氛围来。对于真挚的情谊,要用心铭刻,无法付诸苍白的话语。捧着《墨梅图》,我一时语塞。世间的黑白最单纯也最灿烂,从韩老这里,我明白了。
是的,韩老的人生太让人羡慕。一生追逐色彩,与最真纯的自然为伴。一生孜孜不倦,做自己最爱做。保有热爱保有童心,即使岁月老去,那颗童心却仍然鲜活。人世间多少人,被生活埋葬。苦与痛的折磨下,只剩下一颗皱纹密布的心。疲惫麻木冷漠,没有热爱,只有顺从。有多少人盲了双眼,对美一无所见,对爱不再相信,对感情也不敢付出。有多少人,机关算尽,无非是名利追逐美色引诱,油脂包裹的心里都是铜臭。这些人,也许有青翠的年纪,健康的体魄,但他们已经老去,因为他们的心不再年轻。和他们相比,老人家多幸福啊!因为他永不老去。
一个人年轻与否,不在年纪,而在心灵。只要你能感知美、追求美,对世界充满好奇心、对人充满关爱,你就是儿童。成长,并不都意味着改变,有时候,保持更珍贵!
将孩子的纯粹保持下来,将好奇心保存下来,把对美的爱,对人的真保持下来。一直保持到八十岁、九十岁,这样的人生该有多么成功。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成长,如果我也能在七十岁高龄,有追逐一只蝴蝶的心情,我该多么成功!
现在,每当有人说我像孩子的时候,我就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向完美又靠近了一些。我也想做一个追逐蝴蝶的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