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台吹过

一

六月的风，一点一点地吹过，碎花的窗帘，如层层微漪，皱起，又平静如初。

她赤脚站着，临窗，任一掬青丝在窗格子里盈盈而舞。小小的瘦弱的身影，竟似一只微微亮翅的粉蝶，翩然欲飞。

天边，晚照正将最后一抹绯红，静静地投射在窗棂里，她的脸上、身上被镀染一圈奇特的光晕，流光溢彩，整个人突然间便生动起来。

揽镜，苍白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红润，一点星眸似漆，定定地望住镜中那道微蹙的眉尖，和那两朵红晕。募地，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撞碎，跌落尘埃，而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濡湿了眼帘。

狠狠地丢开镜子，她把自己埋进一大堆布玩具里。温和柔顺的感觉触摸着她。她把那份深深的落寞和思念，统统陷进毛茸茸的玩具里，藉此温暖自己泛潮的眼睛。

记不清这是多少次站在窗口远眺。那里，是他曾经离去的方向，也是她充满渴盼和希冀的方向。也许，不经意的一个凝眸，他就会披着曦光，踩着露珠，走进她远眺的深瞳里。也许，一盏台灯漾开的光晕里，他就会沐着星子，乘着月华，出现在她斜斜倚靠着的窗前。

也许，是一场微雨时，细碎的雨丝濡湿了他饱满的前额，落一身风尘和沧桑，踢踢踏踏地朝她走来。也许，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当她慵懒地睁开眼睛，却惊喜地发现他靠墙而立，一道浅浅的微笑的黑影罩住她的容颜。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曾经为自己苦苦地冥想禁不住哑然失笑。重逢？其实相聚才多少时日呀？况且并没有任何的约定！那么，她的等候是否是一场空？是否是一个人制造的独幕剧？是否是一场盛大的宴席，而自始自终，出席的唯有她自己？

对于能否重逢，她实在是没有把握，或许等待早已成了一种习惯，或许也是为自己在找某种借口罢！只是心头低低地想：若他来，自己纵有多少埋怨和愤懑，终究抵不过再次的遇见。若他不来，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的梦和期待又去哪里存放？

二

他在楼下徘徊，烟头灼热了他的指尖。浅浅的香，自那丛盛开的蔷薇里升起。三叶草静静地站着，栀子早开过了，枝头凝烟滴翠。棕榈树高大而静默，光溜溜的树干，在五年间不停地拔节，他几乎快认不出来，那是他们曾经亲手栽种的一棵。

一寸寸触摸着粗糙挺直的棕榈树，就像在抚摸旧日的时光和记忆。募地，他的手停在半空。仰脸，看到他们曾经刻下的印记，竟然已高过他头顶许多许多。那么，现在，是不是他该仰望她，和他们之间的故事？

想起五年前，他曾经那样决绝地离开，不顾她的恳求和挽留。理由很简单，她不能给他所要的权利和地位，所以，他选择了后者，跟着别人去了很远的城市。而宁愿让她，掏空了一颗心后，再独守一座空城。

他犹豫彷徨很久。上去？还是安静地走开？这么多年，他一直放不下她。他原以为自己只要有了权利和地位，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他错了！他极尽奢靡，极尽狂欢地挥霍着他的青春和汗水，他达到了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高度，可他却是那么的不开心。午夜梦回，她依然倚在他梦的出口处，他无所遁形，也无处可去。

老套的故事情节，老掉牙的剧情，却依然被红尘里男男女女不厌其烦地演绎着。他，亦不能免俗。于是，告别昔日的辉煌，告别曾经为之奋斗过的一切，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一颗放不下的心，他重新回到了她的城市，回到了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写满回忆的小楼。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风景，窗帘依然是她喜欢的碎花，开满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他多希望看到那道温润如玉的身影，此刻就趴在窗台上，看到他，情不自禁地招手示意，像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多希望她恬静地笑着，款款地下楼，默默地投进他的怀里。

可他终究没有勇气，他害怕开门的不是她，易了一张陌生的脸，因为这么多年他怎样都联系不到她。他害怕门开后，她一脸冷漠和决然，嘭一声，将他拒之门外。他害怕门里面，早已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版画，而他的位置，早已被人取代。

五年，很多事情都可以发生，而他，又该怎么面对她的重生？他目不转睛地望住窗口，只是想看清楚那个地方是否还住着昔日的她，她过得怎么样？他唯恐眨眼的瞬间，错失了她凝眸的美丽。

三

抱紧维尼熊，她笑着对自己说坚强。五年的时光，足矣让人学会了如何面对寂寞和孤独。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忘了他！”可话音未落，他俊朗帅气的笑脸便冲淡了她的誓言。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要坚强！”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肆意流淌。

她不强求，她知道，很多事情，早已注定。她曾经那么大方地放走了他，然后，关掉了所有可能联系的方式，就那样，静静地守在窗前，迎来每一个云起月落的晨昏，独自面对每一份思念背后刻骨铭心地疼痛。她知道，他走了，意味着彼此已经放手，那么，岂能再次回头！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等候，所有的想念，永远都被那道窗口隔阻。

何时黑夜已落下帷幕呵，她竟浑然不觉。起身，拧亮一盏台灯，淡淡的光晕穿破层层暗黑，将她温柔地包裹。下意识地走到窗前，不经意地一个凝眸，楼下那道伫立的剪影却在她心底轰响万千次，她如遭电击。

是么？是他（她）么？是的，是他（她）！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再熟悉不过。她按耐不住一阵狂喜，几乎就要飞身而出。窗口那道纤弱美丽的身影，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梦外留驻，在他的心底如潮水几度翻涌，他又如何认不出！

许许多多的话在彼此心头回旋，却说不出口，就那样静静凝望着。两对黑亮的眸在夜色里交汇，泛着微波。泪，决堤；心，被巨大的喜悦冲撞得七零八落。他飞奔而上，几乎在她打开门的瞬间，他撞了进来……

月色，自路灯的昏黄里渐渐升高，棕榈的叶子在风里簌簌着，抖落喧哗的静寂。风，一点一点地吹过，碎花的窗帘隐在窗子后面，蜗居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