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自行车·茶杯

时间回到较早的那些年岁。暴雨，妻子还在工厂没回来。周末儿子去他姥姥家玩。吴耐下班回家，在得知他即将面对厂里的人事调动时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

妻子湿嗒嗒地进门前，跟楼道煮饭的邻居还有说有笑的，但是一见吴耐就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一回家就躺床上装死，没看我从城西回来淋个半死？也不知道先把饭煮了。你以为你是我伺候的大少爷啊！”

吴耐叹了口气没说话，无奈地任由妻子责骂。“家里的伞都破了洞了，还有你买那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车，不仅害我迟到，回家路上饿半死还要推着它！”

吴耐看着老婆换衣服，以前她从骨子里透着美，现在却也衰老得有点可怕。她狰狞的脸上那张刻薄的嘴继续开合：“你看人家周道，你们一起毕业分配进的厂，人家都搬出员工宿舍当你领导了。”

吴耐拿起茶杯给妻子倒水，然后出去淘米煮饭。妻子喝着水追出来和他说话：“生气啦？我也不嫌和你的日子苦，就是咱要为了儿子争口气啊。”他还是叹气不说话。“你看咱家这俩喝水的茶杯，一个没了把儿，一个掉漆都锈了。”

饭桌上，吴耐食不知味。是啊，刚结婚时，买的美丽的蓝布格子伞、很新的二手自行车，还有哥哥送的热水瓶和茶杯，它们都很旧很旧了。妻子看出他有些不对劲：“我说他爸，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不和我吵了？”沉默，小小的房间里，巨大的沉默。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妻子头上。“我……我们厂要对我人事调动了。”人事调动，这里的“调动”简直就是“掉动”，把你往低掉，往低摔！

“怎么可以！你辛苦那么多年就换这结果。咱去跟领导说话！对了，就找周道，同学一场他会帮你的。”吴耐摇头摇得剧烈，“要我学他点头哈腰，门儿都没有！”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吴家就生出无能和无奈啊！就知道闷头傻干的窝囊废……”“住口吧，我会去的！”妻子擦了擦眼泪，在吴耐的兜里塞了点钱，“你就吃亏在不懂礼尚往来。”

吴耐却空着手想找周道评理，怎料周道跟领导出饭局不在家。湿嗒嗒的他都不敢进周道家门，这个二层小楼房那么美轮美奂。周道家的小肥婆给他倒了杯水，那个温润的陶瓷镶金边茶杯让吴耐更加沮丧。小肥婆说：“周道说人事不归他管，但是领导说人事调动就是让优秀的懂技术的上去，落后的在下面学习，老吴你还是有机会往上升的。”

这时候，刚好厂里新来的小吴来拜访，一进门就给大礼，嘴里不停道谢，还净夸肥婆美丽福气。肥婆当然笑得合不容嘴：“天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你优秀，领导当然提拔你了！”吴耐无奈地告辞了，一出门就瞧见小吴耀眼的大摩托。他摸摸兜里的钱，骑着“凤凰”古董车向雨里奔去。

尾声：吴耐买了新的雨伞和茶杯，拼命地往家骑。这时自行车突然坏了，他一个不稳就摔了狗吃屎。妻子和小肥婆的话瓢泼着扎进心里，他倒在雨里嚎啕。不知怎么回了家，发着烧对妻子说：“我升职了，看，我给咱买的伞和茶杯！咱真是懂技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