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毕业离校那天，陆凯送杨玲去车站坐车。站在检票处前，陆凯抓着杨玲的手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杨玲说：“总会再见的。”

催促上车的广播响起，杨玲看着陆凯淡淡一笑，道了声再见便提着行李走过检票处。

陆凯站在原地，眼都不眨地盯着杨玲消失的转角处。她走了。他暗恋了五年的女孩走了。五年来，他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唯独不能分享她的爱情。他看着她牵着别的男孩的手从自己面前走过，也看着她分手后在自己面前哭得一塌糊涂。他不是没有向她表白过。他清楚地记得她说的一句话。

“受过伤的人，都怕痛。”

又过了一个五年。五年后的陆凯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出社会的热血青年了。现在的他，是客户经理。其间，除了工作，还交过两个女朋友。交往的时间都不长，大概三个月左右。提出分手的都是女方。她们说：“陆凯，我感觉不到你的心。”

陆凯的心，一直放在杨玲的身上，没有拿回来过。

五年来，杨玲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无声无息。手机号码是空号，邮件从来不回。就在一瞬间，她从陆凯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了。陆凯找过她，发疯似的找过。可惜，一无所获。后来，他不再寻找。他自我安慰道，杨玲就在他的心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又过了两年。陆凯终于见到了杨玲。

那是一次偶遇。在异国的街头，细雨迷蒙。陆凯走进一间咖啡店。像是有预感般，他的视线右移，落在了角落的沙发上。那一瞬间，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嘴也不自觉地张开。他几个大步走向角落，差点撞倒了侍应生。在距角落两步远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呼吸声很重，神经很紧绷，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眸里承载着溢于言表的激动。

本来背对着他的人突然放下手中的杂志，回过头。在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她和表情和陆凯的很像。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先反应过来的是杨玲。

“陆凯，好久不见。”

杨玲的笑容，一如记忆中的美丽。

直到坐到了杨玲面前，陆凯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她。他有些害怕。他怕一眨眼，杨玲就不见了。

意外的收获，总带着不真实的不安。

“我说，你要这样瞪着我到什么时候啊？”杨玲好笑地看着陆凯的表情，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陆凯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令杨玲不禁蹙了蹙眉。杨玲拍拍他的手，说：“轻点。”

陆凯稍稍松了松手，但他不敢放手。手心传来的温度给他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联系我？”

杨玲偏着头，看了看窗外，似乎在考虑措辞。“家里出了点事，解决后，就来了这里。时间太匆忙，来不及通知你。”杨玲云淡风轻地说道。

“你说谎！”阅人无数的陆凯几乎条件反射地判断出杨玲的话的真伪。

杨玲笑了笑，“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都过去了，没有深究的必要。”

“有！你的事我都要知道！”

“谢谢你的关心。”杨玲的视线停留在窗外，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陆凯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清楚地知道，杨玲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不久后，陆凯知道了杨玲消失的真相。

那是他离开的前一天，杨玲陪他去选购礼物。回去的路上，交通状况不太好。走走停停地，好不容易来到酒店附近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前。

“终于看得见酒店了。”

陆凯的话音刚落，只见一辆本该停在红绿灯前的车猛地冲过马路，眼看就要撞上对面驶过的车。

“啊！”

杨玲突然尖叫一声，把陆凯吓了一跳。他回过头，看见杨玲煞白的脸和不断发抖的身体，一下子紧张起来。

“玲，你怎么了？”陆凯松开安全带，靠近杨玲，紧紧地抓着她的双手，企图让她冷静下来。

杨玲一下子抱住了陆凯的腰，眼泪不止地掉下来。感觉到她的不正常的害怕，陆凯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边用语言安慰。

两人回到酒店后，杨玲依旧煞白着脸。

“刚刚那里，出了车祸吗？”杨玲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只是一场小意外，没有人员伤亡。”

杨玲舒了口气，整个人也略微放松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陆凯看着杨玲的古怪反应，决定要弄清原因。

“玲，告诉我，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吗？让我陪你一起分担，好吗？”把杨玲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陆凯脸上的担忧和真诚与毕业前无差别。

杨玲怔怔地看着陆凯的脸很久，久到陆凯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开口了。

“毕业那年，我全家出了车祸。妈妈在车祸中去世了，爸爸撞伤了头，我撞伤了脚。后来，爸爸带我来这里治疗。花了三年的时间，我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可是，爸爸却累倒了。两年前，爸爸也走了。”说到这里，杨玲哽咽了，强忍着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到了陆凯的手背上，也砸到了他的心里。

伸出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不知道，这七年来，杨玲的生活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也恨他自己，为什么在她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

勉强地止住泪水，杨玲继续说道：“刚刚那辆车撞过去的时候，我想起了爸爸和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剩下我一个人？不什么不让我跟着爸爸妈妈？”杨玲看着陆凯，好像在问他，却也像在自言自语。

陆凯心疼地把杨玲抱进怀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还有我。”

杨玲突然抱紧了他，大哭起来。

“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杨玲终于睡着了。陆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整夜无眠。

第二天，杨玲又变成了平时的模样。看着她吃了早餐，会说会笑的，陆凯这才放心了一些。

当陆凯邀请杨玲和他一起回国的时候，杨玲拒绝了。本以为已被杨玲接受的陆凯一下子呆了。

“为什么？”他满脑子只有这个问题。

杨玲的回答很熟悉。

“受过伤的人，都怕痛。”

陆凯勉强地扯起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最终，在她心中，他终究只是她的蓝颜知己。

回国后，陆凯第一次答应了妈妈给他安排的相亲。从希望、失望，再到无望，陆凯已不敢奢望从杨玲身上得到想要的回应。他这一辈子，大概只能和她做最好的朋友了。

“受过伤的人，都怕痛。”

他也怕痛，所以他选择了避免再一次的伤害和由伤害造成的痛楚。

女孩长得很清秀，和陆凯算是半个同行，话题自然不缺。气氛尚算融洽。一次愉快的会面后，陆凯还绅士地送女孩回家。

手机响起。陆凯按下通话键，边接电话边放慢脚步跟在女孩的身后。女孩的心情也很愉悦，东张西望地，没有留意到一辆迎面驶来的车。

“小心！”眼尖的陆凯一个箭步冲到女孩面前，把她推了回去。而他自己却被驶过的车蹭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啊！”女孩尖叫起来。

陆凯挣扎着起身，却没有成功。一个身影跑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急急地问道：“陆凯，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是……

陆凯抬起头，以为自己被撞晕了头。他竟然看见了杨玲。她的脸色苍白，神情着急，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她是在担心自己吗？

陆凯伸出手，碰了碰杨玲的脸，以确定这是不是幻觉。温热的触觉，还带有一丝湿意。

杨玲一下子抓住陆凯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陆凯，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

“你，真的是杨玲吗？”

杨玲用力地点点头，“我是杨玲。我回来了。回来找你了。”

“回来，找我？”陆凯不确定地重复她的话。

“嗯。我真的回来了。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有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陆凯激动地反握着杨玲的手，说：“当然算数！”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杨玲满是泪痕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后，杨玲扶着陆凯坐上出租车。陆凯一直抓着她的手，生怕下一秒她就变卦了。

“玲。”

“嗯？”杨玲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陆凯。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你不是说‘受过伤的人，都怕痛’吗？”

杨玲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受过伤的人，都怕痛。可是，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吗？”

“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受伤。”

“自从爸爸妈妈出事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却给了我一直奢求的安全感。我是那么相信你，所以才会一直依赖你。对不起，我的不信任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我们就算是交换誓言了。”

杨玲抬头看了看陆凯，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