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

开车后不到一小时，雨下得更大了。我将车速减到前头的车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打了个呵欠，揉揉双眼。

现在我正带醉驾车，虽然只喝了两三杯斟得不算满的啤酒。其实我不常喝酒，但是，遇到像今晚这种需要到饭馆那种地方去商量点事儿什么的这种情况，就不得不陪着喝上两杯。

每逢这种场合，我都主动充当高级司机的角色，用自己的车送上司回家，以得上司欣赏，今晚也同样。本来开车时，我满以为只喝了一点啤酒，那点醉意马上会消失的，不料部长刚一下车，全车只留下我一个人时，全身骤然瘫软下来。不，我没醉，大概是太疲劳了吧。

我担任部长助理，在持续的经济萧条中，终日疲于奔命。公司业务不景气，甚至传出风声说要裁员。儿子哲夫即将考大学，正是紧要关口。如果我被裁下来，那可太糟了。因此，我拼命地干着。

街上阒无人迹。没什么奇怪的，雨这么大，又已过11点。随着家的临近，我的睡意渐浓。

我漫不经心地将车向小路拐去，突然，车灯光柱的前端浮现出一个黑影。我慌忙紧急刹车，可已经迟了。车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无力地停了下来。

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摇下车窗，把头伸到雨中悄悄向后望去，沉沉夜色中只见一个人倒在后轮和保险杠之间。一把伞正好盖住了他的身体，其余什么都看不见。我下意识地去开车门，手刚摸到门柄，又僵住了。

霎时，各种想法飞快在脑海中转动起来。我又看了看那倒着的人影，那人似乎在轻轻蠕动着。我飞快地摇上车窗，周围依旧空无人影，路旁的房子里也没人出来。我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酒驾”等令人讨厌的词眼涌上心头。总而言之，要让警察知道就麻烦了……

我莫名地绕远道回到家。定定神，按了门铃。随着妻子直子的脚步声，门开了。

“啊，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哲夫呢！”

“哲夫！他出去了？这么大的雨？！”

“是啊。他到自动销售机那儿去买几节电池。我让他明天再去，可是……”

我突然不安起来，莫非……我又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人影的样子。衣着什么的都没看见。伞呢？那伞倒确实是把大黑伞，可也不酸特殊。我心不在焉地和直子说着话，一个劲儿竖着耳朵听门铃响没响，可是，传入耳膜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我的掌心猛地沁出了一阵汗来。直子出去接电话。

“喂，我是宫田。嗯……嗯……啊？”

直子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我撞了自己的儿子，然后逃走了。虽然电话通知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自己开车了。我安抚着激动的直子，要了出租汽车。十分钟后，车向医院驶去。我们来到急救室。哲夫正躺在床上，和站在旁边的巡警谈话。

听护士说，哲夫伤不重，左腰擦肿了，右肘被保险杠狠撞了一下，流了好多血。

“那是一瞬间的事，加上当时我疼极了，糊里糊涂的。”

听了哲夫对巡警的回答我松了口气，太可怕了。

“说的也是啊。那人实在太卑鄙了。要想起什么线索，请和我联系。”

巡警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送走巡警后，我回到病房，哲夫已坐了起来。

“口真渴啊！接待室有自动销售机，给我买点汽水吧！”

“我去吧。”

我正想抬脚，直子抢先一步走出了门。我害怕单独和哲夫呆在一块，含糊地嗫嚅着：“稍等一下……”便想到走廊上去。这时，哲夫开口了。

“爸爸！”

“嗯？”

“那辆白色的‘红焰’牌。”

“……”

“1975年型的。”

“……”

“车号是7604。”

“哲夫！”

那是我的车！哲夫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没说。

“真糟糕，天太黑，我没认出你，所以，把你扔那儿了……幸好伤不重。”

这时，我第一次正视哲夫的眼睛，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我买了梨……”

直子回到病房，像是看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极不自然地打住了话头，沉默下来。

哲夫看着我，他的视线犹如绵绵不绝的冷雨，我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气，全身内外像被淋得透湿一般，呆呆地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