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与自己深爱的人相伴,未必能获取真正的快乐;与爱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能感知更多的幸福。但愿清醒的抉择,能及时化解不必要的后患。作为小说情节铺陈有序,人物刻画富有质感,期待着你的精彩。问好作者,端午快乐!
1
雅兰抱着课本从教室里出来,走廊上的学生相继毕恭毕敬的问好,她轻轻颔首,匆匆的走进办公室,放下课本,便如泄气的皮球般软软的坐下来,倚过去,仰躺在椅背上,无力的叹息,真不相信自己刚刚在课堂上竟好几次讲错了习题。
就在那三尺讲台上,一晃眼是流水样的十年过去了,即使是在最初那样不情不愿、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过。可是,刚才……。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习惯性的拿起了一本学生的作业,翻开来,眼光只停留的几秒钟就不由自主的打量起面前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的习字薄、练习册、作业本,她轻轻的抚摸,这桌子也已陪伴了她十年,想当初,刚进校时,新校舍才建好,这些桌椅板凳还是那时定做的。十年,好快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多少次她在这张桌子上备课、批改学生作业、辅导学生功课,哪儿有小坑,哪儿有浅痕,她都再熟悉不过。
叮呤呤……,上课的铃声响了,她惊跳起来,是第三节课了,她抬头看了看挂钟,10点整,去省城的车是下午3点钟,还有5个小时。5个小时啊!多么短暂,却要她决定以后长长的人生,她的心焦灼急躁起来……。
可是,她又一次想起昨天云卿那急迫而幽怨的声音,“雅兰,你真的原意就这样过下去,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她闭上眼睛,忍住心底一阵针刺般的疼痛。
咬了咬牙,她抛开作业本,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签纸,摊开来,开始提笔写一封信,信的内容是:
越成:
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婚姻从开始就是个错误,我希望现在我们可以和平的分手,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我……
她没有写完这封信,丢下笔来,她废然长叹,她没有办法告诉他真相。难道让她说,他的妻子现在要与初恋男友私奔,请他理解,请他原谅,并和她离婚。不,不,不,她摇摇头,她绝不能这样残忍,无论如何,三年的婚姻,他对她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她对着案头的作业本发愣,天知道,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吱呀,门开了,进来的是和她搭班的李老师,圆圆的脸,四十出头的年龄,脸上总是挂着暖暖的笑意,永远是一幅和蔼可亲的样子,似乎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事令她烦恼。
“雅兰,没课吗?”她微笑着与她寒暄。
“是”她僵硬的笑了下。李老师已经坐下来,开始埋头工作了。
雅兰看着她,心思却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事实上,和越成的结识,正是李老师的缘故。
2
那时,雅兰已经29岁,眼看是要奔三的人了,家里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在她耳边呱躁的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结婚,总要有男人才能结婚,难道从街上拉个阿猫阿狗得来结婚?”她没好气地说。于是,所有的亲戚朋友开始为她张罗,今天姨妈领个男孩子来了,明天表姐又领一个。有时,甚至会撞车,弄得两个男孩子在她家里莫名其妙,而她更是尴尬到了极点。把她气极了,她无理取闹,对着母亲撒赖,“怎么,真的以为我嫁不出去了是不是,准备要廉价出售,要贱卖吗?”
母亲无奈,抚着她的头,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傻丫头,妈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已经等了他7年,也算是仁至义尽,女人有多少个七年?现在,你还有几分姿色,还有男人要你,等过几年,30多岁了,就是你想通了,愿意嫁了,怕是……唉!妈还能陪你多久啊!”
可是,她却固执的等,她相信云卿,他一定会回来娶她。她永远记得,离别那天他们抱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他却仍那样坚定的许诺,“雅兰,你一定要等我。我闯出一番天地,就会来娶你,最多三年。想想看,三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你度过三个暑假,我便来了。”
然而,她等了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马上是再一个三年了,他却没来。起初的三年日子还好过些,她能收到他的短信,偶尔接到电话,虽难忍刻骨的相思,但心总是甜滋滋的。她总是去念那阙词: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的,他们就是这样,她安慰自己。
到了第四年,突然有一天她就和他断了联系,他恍若人间蒸发般,没了消息。她惶恐起来,想尽了一切办法,所有的同学能联系到的,她挨个询问,可是,仍旧音信全无。
她六神无主,惶惶然,终日心乱如麻,疑惑他出了事或是另结了新欢,可又无处倾诉。于是,等待变得难以煎熬,一日一日挨过去,日子对于她变得那样滞重。她神经质起来,整日对着手机发呆,午夜梦回,她会突然惊醒、冷汗淋淋,赶紧对着镜子仔细的看,生怕哪一天起来,自己已是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了。
实在忍不住了,她跑到表姐哪儿去倾诉,这个表姐与她最是亲密。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表姐大她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好的密里调油似的。单单是碰到她和云卿的事,表姐硬是一句话也不帮她说,她一气,发誓再不理她。可是,现在……。
“嗨,你昏了头了,还在等他,”听完她的诉说,表姐就惊叫起来,“我告诉你,一开始,我看他就不象踏踏实实的人。就只是长得漂亮,长得漂亮能当饭吃吗?现在,他突然没了消息,更说明了我的眼光。”表姐越说越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腮帮子都气鼓鼓的,“雅兰,我问你,当初我们多少人劝他,让他留在这儿,是考公务员也好,做生意也好,我们都会帮他。他就是不愿意,说什么要去南方发展,那儿才有他施展的天空,还有什么男儿志在四方之类的……。他明知道姨夫走得早,姨妈就你一个女儿,你根本不可能跟他走,可他偏要走,那是爱你吗?你说说看,有哪一个男人是这样爱自己的女人的?”
表姐性格原就直爽,所以说话像投算盘珠子,句句是掷地有声,更问得她哑口无言,她却强辩,“一直是有联系的,就只是最近才没了消息。”
“对啊,怎么就会没了消息,”表姐眼睛瞪得铜铃大,“如果,他爱你,决不会忍心不给你消息,除非……?”
“除非什么?”她傻傻的追问。
“两种可能,”表姐伸出两根手指头,“一种,他现在的事业一败涂地,他根本是自顾不暇,没脸跟你联系。第二种,他的事业很成功,又重新交了女朋友,那么,他还会跟你联系吗?无论是哪一种,你和他都是无缘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谷底,她虽不愿相信,可表姐的分析实在是有几分道理。从表姐家出来,她更加的失魂落魄、神不守舍。
然而,她依然是等下去了,无论是谁介绍的男孩子,她都坚决不见,她偏不信邪,偏要等,从小她就有那么股子韧劲,日子久了,家里的人渐渐的也接受了。
那么,现在怎么又热情的张罗起来,她满腹疑团。
一日,表姐找到她,一席话如惊雷,激得她痛彻心肺。母亲是胃癌晚期,不,她不相信,可是,手里清清楚楚是医院的CT片和诊断书。
她专门请了一天假,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医院,医生的说法全都如出一辙,“晚期了,没法治疗,最后的日子了,还是你们亲属陪在身边吧!尽量让她开心。”
从医院里出来,她一直神思恍惚,耳边总响起表姐的话,“雅兰,你已经29岁了,该懂事了,姨妈这辈子受的苦,你是最清楚。你如果真的孝顺她,就好好的找个男孩子结婚,让她放心得走,你该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3
和李老师在一个办公室里待了七年,她们一直搭班,相处得很融洽,李老师总说她明眸皓齿,聪明伶俐,要介绍男朋友给她。
那天,母亲的事刺激了她,她一冲动,“李老师,有合适的男孩子吗?介绍一个给我。”李老师惊奇的看她,“真的吗?你不是不婚族吗?”
想到母亲,她强忍住眼泪,一本正经,“那是从前,现在我想通了,麻烦你了,一定要能结婚的对象。”
“当然,当然,”李老师笑呵呵的,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自言自语,“我就说嘛,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不结婚?不是男人的损失吗?”
李老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带来了照片,“雅兰,他啊叫顾越成,今年31岁,是个公务员,在我爱人他们的建设局当局长,年纪轻轻的就是副处级了,前途无量。你看人还长得文质彬彬,性格又好,又踏实肯干……。”接下来,李老师絮絮叨叨的还说了些什么,她全没听见,她的心思飘啊飘,又飘到了云卿那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云卿,是在大学里的一个演讲会上。对了,是他们经济系的演讲会,本来她是不去的。可是,那天同宿舍的英子硬要拉她去,英子的男朋友也参加演讲,英子去捧场。用英子的话说,“反正你没事,凑个热闹吗!”
去了以后,她便后悔了,对于经济分析,她是一窍不通。整个晚上,听得她满头雾水,昏昏欲睡。然后,云卿上场了,那样的气宇轩昂,鹤立鸡群,一亮相就与众不同,台下是不断得雷鸣掌声。
“喂,”她用胳膊肘了肘英子,“谁啊?怎么像明星一样。”
“当然是明星,经济系的高材生,林云卿啊!号称我们学校的第一白马王子。”英子一边鼓着掌,一边眉飞色舞。
“噢,是吗?这么出名,我怎么不知道。”她嘟哝低语。
“你,哼,整天诗啊,歌啊,小说啊,还活在梦里呢?”英子嘲弄的捏捏她的鼻子。
后来呢?是了,后来英子总是给他俩制造机会,他们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一起。本来嘛,校园里大学生,都是花样梦样的年龄。
“喂,雅兰,雅兰”李老师摇着她的胳膊打断了她的思索,“我在问你,怎么样?”
“噢,很好啊!”她言不由衷的。
“那么,就说好了,明天中午12点在对面的“紫苑餐厅”见面。”李老师神秘的对她眨眼睛,她怔住了。
见了面,只说了几句话,雅兰的心就凉了个底朝天。他左一句雅兰老师,右一句雅兰老师,诚然比她的学生还要尊敬她。一顿饭吃下来,雅兰没记住他的长相,没记住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不停的用手在扶眼镜,仿佛她的学生被叫进办公室里驯话。
第二天,李老师挤眉弄眼的追问她,“怎么样?”
她勉强敷衍,“还行吧!”
可是,母亲的病却等不得了,她眼看着母亲的饭量一日日下降,身体一日日消瘦。于是为了母亲,她居然半真半假的与他交往起来。每次约会,都是他接她去吃饭。席间,礼貌的问候,她谈她的学生,他谈他的建筑,正规的像做工作汇报。然后,他送她回家,再礼貌的互相道别。只是,约会的次数多了,他不再频繁的扶眼镜了。有时,雅兰真想放声的尖叫,这样的乏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相处了二月有余,他们还只停留在同事不象同事,朋友不象朋友的阶段,雅兰反正无所谓,一切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为了母亲。至于他怎么回事,雅兰却不得而知,当然,她也并不关心。
可是,所有的情况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天已是半夜3点多,母亲倒在卫生间里昏迷不醒。雅兰急得不知所措,鬼使神差的就给他打了电话。他二话不说,放下电话,便赶了过来。当机立断叫了救护车,将母亲送进医院,接着,又楼上楼下的跑,找医生,找护士,办手续。而雅兰从头到尾只是浑浑噩噩,哭哭啼啼的跟着他转,直到母亲脱离了危险,被送进了病房,她才头脑有些清楚,记起来该给舅舅、姨妈、姑母打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陪着雅兰不眠不休的照顾母亲。晚上,也总是千方百计劝雅兰回去休息。看着他为了母亲,面容日渐憔悴,雅兰竟有些心动。奇怪,两个多月的相处居然抵不过这短短几日。
一天早晨,母亲精神很好,她不注的看看雅兰又看看越成。然后,温柔的抓住顾越成的手,轻声道:“越成啊!你真是个好孩子,这几天是苦了你了。”
“不,伯母,你千万别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又习惯性的去扶眼镜,雅兰知道他又紧张了。
“越成,”母亲突然激动地紧紧抓住他,“伯母看出来了,你是真心对雅兰好,你知道,伯母是没几天了,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女儿,要是能看到你们在一起,就是死亦瞑目了。”
“妈,你胡说什么,”眼泪迅速涌入雅兰的眼眶,她忍住一阵心酸,“一点点小病,你就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只要好好静养,会……。”她哽住了,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妈好害怕,唉,”母亲长叹一口气,“真想看到你们结婚啊!”
“妈,”雅兰蹲下来,抚摸母亲的手,那手满目疮痍,到处是老茧和凸起的青筋,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雅兰心痛的在滴血,“妈,只要你好起来,马上就可以看到,我们立刻准备婚礼,但是,但是,”雅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噼噼啪啪的掉下来,“你总不能在医院里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傻孩子,别哭,别哭啊,”母亲急了,“妈保证好起来,马上就好起来,可是,”母亲闪着亮晶晶的眼神,“你们真的要结婚吗?”
“当然,”雅兰转过头看着顾越成,顾越成似乎突然了悟,他点点头,热切的说,“伯母,我们马上准备,您放心,我发誓会一辈子对雅兰好。”
4
就这样,他们结了婚。至今,雅兰对于婚礼当天的细节依旧是糊里糊涂的。只记得,到了新婚之夜,面对那张铺着大红色床罩的华丽大床时,她才从恍惚中清醒,原来她真的是结婚了,并且要与别人做夫妻。
她立刻坐立不安了,心中是五味俱杂,说不清一种什么滋味。不,决不能接受,她在新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到目前为止他们最亲密的行为还只是婚礼时她挽了他的胳膊,今夜却要……。她摇摇头,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却苦无对策。
然而,新婚之夜却安然度过了,他们同床而眠竟相安无事。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们是真正的“相敬如宾”。到了第二周,雅兰却胡思乱想起来。怎么回事?雅兰毕竟是轰轰烈烈爱过一场的。对于男人,她多少有些了解。
当初,与云卿好的什么似的,亲热起来,他多少次都克制不住,只是雅兰固执的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大概是电影、小说看得多了,雅兰总是无数次天真的梦想自己和云卿的婚礼,要把最美的一刻留到新婚之夜。
可是,越成怎么了,难道?雅兰灵光一闪,对了,怎么会学历不错、家境不错、样貌不错、工作不错,却到了30多岁仍没结婚?不会是身体……,想到这儿,雅兰恍然,心底深处却有些窃喜。如若真是这样,到时候,她要分手,理由何其充分。
所以,那天晚上,雅兰故意穿着半透明的吊带睡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睡觉时,她又有意无意的碰碰他的胳膊,他的腿。忽然,他一下子抱住她,雅兰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黑漆漆亮晶晶的那样温柔,“我一直以为,你还没准备好,既然你……。”他的话没说完,便铺天盖地的吻上来,雅兰没有挣扎多久,就被他俘获了。
事后,雅兰懊恼极了,都是自己引火自焚,怪得了谁?所以,她转过身背对他,闷闷得说,“哼,看你一副木讷笨拙,却原来都是装的。”
他从身后圈住她,细细的吻她的耳垂颈项,耳语似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比我想像得还要美好纯洁,如果早知道,我会更温柔一些。可是,这么久的煎熬克制,我实在是,是……。”
“哦?”雅兰转过来,杏眼圆睁,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个随随便便的女人?”
“不不不,”他急得面红耳赤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他真诚地看她,眼睛里像两旺海水蓝得那样静谧,“我只是想,你这么漂亮,以前一定有对象,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我才傻人有傻福,捡到了便宜,所以……”
“哼,”雅兰不自在的矫情忸怩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是舍不得我妈,才这么大岁数都没找男朋友。算你聪明,知道我的好,以后要是敢欺负我,等着瞧。”心里却暗暗打鼓,他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粗枝大叶。
“怎么会欺负你?”他又一本正经了,“我会对你好的,我在你母亲的病床前发过誓的。”
唉!这样的不解风情,雅兰看着他,真有些哭笑不得。
于是,她的婚姻生活从此开始了。越成是个最标准的谦谦君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包括家庭琐事,柴米油盐,甚至夫妻生活,如果订好是二、四、六做爱,一、三、五他决不会碰你,至于甜言蜜语更是想都别想。只几个月的时间,雅兰就对他们的婚姻失望到了极点。她常常会身不由己地想到云卿,如果是云卿决不会是这样。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自从他们结婚,母亲的病情竟然稳定下来,多活了一年多,连医生都说是奇迹。无论如何,总是值得了。
况且,越成对她实在是百依百顺,她不喜欢做家务,他便做;她不喜欢他抽烟,他就躲到卫生间去;她不愿去婆婆家吃饭,他也依她;甚至她不愿意生孩子,他都同意了。只是,他们协商的那晚,雅兰看到他徘徊在阳台上,对着夜空一支烟接一支烟的燃尽。
5
手机在桌上震动,雅兰惊慌失措,她知道一定又是云卿在催促她了。她匆匆拿起背包,慌乱的说:“李老师,麻烦你帮我给组长请假,我有点儿急事,要回家一趟。”
说完,她没等李老师的答复便出去了。直到进了家门,她才发现慌里慌张的竟把手机忘在办公桌上了,管它呢?不过是个手机。
可是,她依旧紧张极了,在房间里团团转,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挂钟清清楚楚指着12,没时间了,从这儿到长途汽车站,还要一个多小时。
总要收拾几件衣服,她打开衣柜,拿出皮箱,又怔住了,这个皮箱还是去年暑假学校组织去海南玩时,越成买给她的。现在她还清晰地记得那时他说的话,“出去玩儿,总要买个上档次的,免得拉链坏了,轱辘坏了,你不方便。”对她他总是事无巨细。
当时,同事们还起哄,“哎,顾局长,你给雅兰买这么高级的皮箱。到了海南,雅兰疯狂大采购,你可别心疼荷包哦?”
他推推眼镜,脸又红了,“不心疼,不心疼,”接着,温柔的看着雅兰,“喜欢什么就买,带的钱不够,给我打电话。”
“哎呀,顾局,只不过是半个月嘛!别搞得这样恋恋不舍的嘛?哈哈哈。”同事们又嬉笑着起哄。
她放弃了皮箱,算了衣服也不必收拾了,反正云卿会买给她。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总要给越成留个纸条说明一下。于是,又折回书房,坐下来,写道:
越成:
对不起,我走了,离婚协议书我会寄给你。
雅兰
坐在公交车上,雅兰的心仍然是七上八下。六月的天气,外面骄阳似火,热的要燃烧起来,可雅兰却总感到冷飕飕的。
窗外的高楼大厦被一个个抛在后面,雅兰把头抵在车窗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个星期前,雅兰接到了那个短信,一看到开头的“三颗心”,心就咚咚咚擂鼓般的跳起来,她仰头闭起眼睛,不敢往下看。曾经,她怎样期盼过这样的短信,多少次对着手机发呆。
三颗心,还是上大学时,云卿一时的兴起,说是他们的暗号。
那时雅兰还颇不乐意,“为什么是三颗心,应该是一颗心。三颗心?哼,说明你花心。”雅兰嘟噜着嘴闷闷不乐。
“傻瓜,三颗心?”云卿揽住她,情意绵绵的,“一颗心代表欣赏你,一颗心代表心疼你,还有一颗心代表理解你。”立即,雅兰被哄的心花怒放了。
是他吗?会是他吗?雅兰心惊肉跳,鼓足勇气往下看,
雅兰:
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早应该来的。可是,创业,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也曾想过,十年了,或许你早嫁了人,何苦再去打扰你。但是,事业真正成功了,午夜梦回,却怎么都不甘心。我必须再当面问问你,还爱不爱我,要不要我。无论怎样,我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具体事宜,明天下午4点,在云海酒店402室详谈。
还是你的云卿
哦!天哪,雅兰心潮澎湃,激动地坐立不安。是他,是他,竟然真是他。
那是怎样的一番见面啊!他们都恍如隔世,雅兰一直哭着说着,不能自己。而云卿拥着她只是不停的吻她,嘴里喃喃不断说着,“对不起”。稍后,他又对着酒店的落地窗户沉思,接着便捧起雅兰的脸,斩钉截铁深情款款的说,“听着,雅兰,离开你,都是我的错,我早已悔不当初。可是,我们都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为什么要继续错下去,现在是你当机立断的时候了。”
“当机立断?”雅兰傻傻的,脑子根本还没转过弯来。
“是啊!现在,你必须离婚,跟我走。”云卿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热情的企盼。
“离婚?”雅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对,你刚刚说的,你们没有一点儿感情,都是为了你母亲才结的婚。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还勉强在一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是坏的,难道还要把它吃完?”云卿温柔的看她,眼里像浸着两坛酒,雅兰觉得自己已经醉在里面了。
云卿有第一流的口才,不过一个下午,雅兰已经被说服了。只是雅兰要求给她一周的时间,让她去和越成谈离婚。
离婚,离婚,面对越成,雅兰实在是难以启齿,她有什么理由要求离婚。三年来,越成怎样对她,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于是,雅兰迅速的憔悴消瘦下去,每日里,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而云卿那催促的短信却一个一个发来:
怎么样,谈妥了吗?爱你,想你。
让你受苦了,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吻你。
他为难你了,是不是?哦!不是你阻止,我真想冲过去和他谈。
……
雅兰觉得她夹在他们中间,头晕脑涨,快要疯了,快要崩溃了。她有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一次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心跳急迫,四肢冰冷。
越成并没有忽略她的变化,一天晚上,他揽住她,专注的看她,带着从没有过的温柔和深情,“雅兰,你知道,我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我的心……,”他停顿了,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前轻轻的摩擦,“如果,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就是上天入地,我总要想办法。”这是结婚三年来,雅兰听过的最缠绵的话,她的心不由得怦然一动。
“什么解决不了,有什么事?你别瞎想,我就是这两天,累过了头,有些失眠。”雅兰躲过他的眼神,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那么,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赶紧说。
“看什么看,又没生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医院。”
就这样,眼看一个星期要过去了,雅兰的离婚仍没有丝毫进展。
所以他们再一次见面时,云卿无奈的摆摆手,“我了解你的善良和优柔寡断。这样,明天你留封信给他,把一切说明,等我们到了南方,你再寄离婚协议书给他。”
雅兰苦恼的看他,可怜兮兮的,“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总觉的我……。”
“雅兰,”他抓住她的双手,那样的语重心长,“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一次再错过,从此真的要天各一方了,你想想,再认真的想想,你愿意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
雅兰是完全混乱了,她彷徨无助,难以抉择。最后,她横了横心,管它呢?一切听凭云卿的安排吧!她累了,真的累了……。
6
车子沿着蜿蜒的公路一直驶向长途汽车站,雅兰慢腾腾的从车上下来,走进候车大厅,一眼就看见云卿背着包,一边来来回回的踱步,一边不停的拨打手机。
雅兰直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天啊!”他一把抱住雅兰,激动万分,“我已经要把电话打爆了,以为你不来了,差一点就返回去找你。”
雅兰呆呆得看他,泪水顺着脸颊疯狂的奔流,一直紧绷的情绪此时才放松下来,可是排山倒海涌上来的却是满腹的酸楚。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她没有去细究,只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了。
“好了,好了,”云卿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眼泪,小心翼翼的,“我没怪你,只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雅兰偏过头去,哽咽着说,“我一直很慌,所以把手机忘在办公桌上了。”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云卿扶她坐在椅子上,轻轻的揽住她,“到了那边,我再买给你,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我已经订好了7点的机票,想想看,明天,将是我们崭新的开始。哦!我好期待,真的,雅兰,你呢?”
雅兰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的叹息,她的眼神茫然无助,思想也停滞在那里,整个人像飘在云里雾里。
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雅兰根本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就那样发生了。等到她清醒的时候,周围吵吵嚷嚷已经围满了人。雅兰只觉得头昏昏的,胳膊上是钻心的刺痛。看到她醒了,大家才七嘴八舌的询问,“没事吧,姑娘,”
“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别担心,车站的警察已经去追强匪了。”
“嗨,”一位大婶扶起她,有些愤愤不平,“刚才,跑出去的是你的爱人吧!怎么不顾你,反而去追歹徒?”
雅兰这才疑惑是碰到了抢劫,刚才只感到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接着一股很大的冲力便推倒了她,原来如此。她勉强的笑笑,“没事,我没事,谢谢。”
“哎呀,”那位大婶尖叫起来,“你的胳膊受伤了,还在流血。”
雅兰抬起手看了看,是蹭破了皮,怪不得痛得不得了。
大婶很热心,拉起她,“走,那边有车站的诊所,我陪你去包扎一下吧!”
雅兰从诊所回来,等了好大一阵功夫,才看到云卿拿着背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跑来,“幸好,追回来了,里面有我刚和方舟集团签署的合约。如果丢了,不是白跑了这一趟。”雅兰古怪的看他一眼,眼神便掠过他虚无缥缈落向了别处。
“噢!我是说,这份合约,唉,说了你也不懂。”他吞吞吐吐,有些不自在,“怎么样,你没事吧!”
雅兰茫茫然的摇头,若有所思,“不,我没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她与越成新婚不久。
那天,他们坐在公交车上,突然发生汽车追尾,车身一阵剧烈的摇摆,越成毫不犹豫的扑过来,就把她护在了身体下面。
事后,她还调侃他,“哎,你当时怎么想得,干嘛扑过来抱住我。你不怕,真发生车祸了,把你挤扁?”
越成凝视她,眼中是一片坦诚,“那时哪想那么多,本能的就扑上去了。”
本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雅兰都在默默的悄眼研判他,是什么样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保护她。
进站口在检票了,雅兰神思恍惚跟着云卿上了车。
刺耳的喇叭声嘀嘀的响起来,车要开了吗?雅兰如梦方醒,嗖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直视着云卿,眼中的泪珠盈盈闪光却清亮如拨云见雾,“云卿,对不起,我终于想清楚了,我不能跟你走。人生有许许多多的遗憾,有的遗憾可以弥补;有的却不能,而我们大概属于后者。”说完,她不顾云卿的反应,调转头一口气跑下了车。
车子缓缓的启动了,隔着车窗,她看到云卿挥动着双臂在朝她大吼大叫,她只轻轻的摇头,挥手向他道别。她了解云卿,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今天她这样,他定然会恨透她。
车子渐行渐远,一会儿功夫,已经远远的抛开了她,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似乎走向了天边,以后真正是天各一方了。雅兰叹息,两行清泪终于沿着她的面颊滚落,别了,云卿,别了,我的初恋,祝你找到幸福,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毕竟也曾轰轰烈烈相爱一场,毕竟也曾魂牵梦萦,山盟海誓过,然而,再深的感情到底经不住时光的磨琢,如今,一切也是枉然。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竟仿佛如释重负。
踏着人行道上的五彩方砖,她缓缓得往回走,慢慢的踱着步子,越过了公车站。她想,她需要安静的走走,好久以来,再未这样轻松过。尤其这些日子,像打了一场仗,水深火热,摸爬滚打了一番,真是身心俱惫啊!
7
太阳已经西斜,映衬得天边金灿灿的,远处的晚霞更是美极了,粉的金的橘红的一层层的深下去,像是泼上去的颜料,一直撒到天际去。路上的车辆,行人逐渐多起来,是下班的时间了。
两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与她擦肩而过,她并非有意,却仍然侧耳倾听,大抵是当了这许多年老师的缘故。
“喂,他传了纸条给你,上面写了些什么?”
“能写什么,还不是……。”声音越来越低,听不见了。
她自嘲的笑笑,真是职业病,无论到了哪里,对学生都是尤为关注。
等等,纸条?她站定了,心怦怦乱跳起来。对了,她留的那张纸条,哦!那张该死的纸条,她当时一定是疯了。她冷汗涔涔,心跳的像打鼓一样。现在,怎么办?越成一定已经看到了,她要怎样解释?
那种紧张彷徨的情绪又抓住了她,她抱着手臂在路边团团转。或者,他还没有到家,她竭力定下神来,现在,她该赶在他前面到家,把那张纸条毁尸灭迹。
她一伸手叫了一辆的士,快速的报了目的地,
“师傅,请您开快一点,我有点急事。”
“可是,小姐,您要去的地方,要经过中环,现在,可是高峰期,那儿肯定堵车,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
不不不,一个多小时?那时,黄花菜也凉了。雅兰急迫的说,“师傅,再想想办法,我真的有急事,能不能绕道,我加钱给你。”
“不行,”出租车司机摇摇头,“到那儿,只能从中环走,不是钱的问题。”
雅兰无可奈何,“那您还是先开车吧!尽量快一点就是了。”
车子顺着公路长驱直下,雅兰坐在车里却心急如焚。她不停的祷告:上帝保佑,不要堵车,保佑越成还没有到家,最好有什么事拌住了他,市里有会议?或者加班?或者公婆找他?再或者……其他什么,什么的?总之,上帝啊!凭你用什么办法,别让他看见那张纸条,如果你这次帮我,我保证以后好好待他,做个贤妻良母。
她焦急的隔着车窗往外看,手心里不断冒着冷汗,已经接近中环了,远远的一条条长龙似的。完了,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心凉了半截,真的堵车了,她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靠在车窗上,她的手无意识的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划下去,划得又重又狠,恨不得划破了,像鸟儿一样振振翅膀飞回去。此时,真是归心似箭,长久以来,她何曾这样在乎过那个家,这一定是报应。她泄气的仰躺在椅背上,那许许多多的过往便如电影一样从她眼前一幕幕闪过。
她一直不愿想,越成如果看到了那张纸条会怎样?是的,她想都不愿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敢想。
越成对她总是百依百顺,只要不是太过分,他总会迁就,忍让。然而,如若真正惹怒了他,却也是雷霆万钧,她心悸的打了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