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也寂寞

清晨醒来头痛欲裂，自己躺在床上，顿觉好笑，不过些许酒精，今时今日竟已应接不暇，强装着灌到胃里，痛苦的亦是自己。

昨晚，公司酒会，参加者多为公司中层人士，总部派人前来考察员工业绩，自然关系到年底升迁等诸多事宜，人人不敢怠慢。企划部原部长已经高升至总部，虚位以待多时，我与冯远凯两位副部长随即成为了后备人选.酒会上弓筹交错，推杯换盏，自然避无可避，无处遁形。

如今上班族并不好做，须要工作，应酬，喝酒，歌舞样样不落人后，方可博个好彩头，其中冷暖苦乐怕只有自己知晓了.大学毕业至今已数年有余，彼时正逢大学扩召，文凭瞬间变得不值钱起来，偏又不肯离开那渡过四年青春的都市，硬撑着不愿后退。

最初的时日里，挤人才市场，到处见工。吃泡面，住八人公寓皆为常事。实习生，服务生更是样样做过。辗转着来到现在的公司，事事抢在前面，惟恐不能尽善尽美。加班熬夜自是家常便饭，一步步坐稳今天的位子，事事仍要亲历亲为，其中多少辛酸不在话下。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蔓丽打来电话，张口便问，“你与那蒋世恒怎么了？”

我苦笑，“蔓丽你是我老友，不问问我酒醒与否，竟先惦记起那蒋某人了！”

蔓丽也笑，“你久经沙场，哪里用的着我惦记！”

“呵呵，你看，人若是太逞强好胜，便人人以为你行，想退后都没有机会。”

我与蔓丽是校友，又在一起公事多年，蔓丽是销售部的骨干精英，因不在同一个部门，少了很多猜忌，平素一起逛商场，喝茶水，关系亲密。

“那蒋世恒与我诉苦，说你对他日渐疏远。”

“蔓丽，那蒋君并非与我同道中人，我没有多余光阴可以蹉跎，亦不想耽误他的前程。”

蔓丽不解“相处近三年，才发觉不适合？”

我扶头，“蔓丽，这总好过，结婚三年才发觉吧！对彼此都是解脱！”

挂断电话，我起床，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楼下一个男孩正在来回跺步，不时向楼上张望。不多时，见一个女孩子自楼梯口跑了出来，挽着那男孩的手臂渐渐走出了视线。

多年前类似的场景也曾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主角是我与蒋世恒。那时，我进公司三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世恒所在公司与我们有业务往来，他每次陪同主管前来与我洽谈工作事宜，渐渐熟络。世恒在他的公司里只是个小角色，偏又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是别人看轻了他。事业上虽发展的磕磕绊绊，但他却对我极好，每日做饭，煲汤的送来，上班下班都会准时接送，雨天送伞，雪天送衣，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许是在外久了，顿觉温暖异常，于是渐渐默许下来。蔓丽当初相当不解，觉得以蒋世恒在公司里的地位与我并不般配。

我在外求生多年，自懂得个人发展亦需要机遇的道理，怎知他日不能刮目相看？相处久了，才发现当初我对他的期望可以算得上是一相情愿。世恒喜欢的只是烧菜，做饭，呼朋唤友，喝酒夸口，在事业上并无下力。劝他几次，他却疑心是我势力，看不起他。因为没有机会升迁，薪水不涨，物价上涨，迎来送往，终让他捉襟见肘，无以为继。

世恒家境本不殷实，此刻又不好向父母张口，他便来向我拿钱。我黯然，即使再大度，也无法忍受他这般不思进取！工作业绩往往与为人处世密切相关，世恒在社交上亦资质平平，诸多外事都要我去出面替他安排妥当，职场本以疲惫，希望可以找一个人相互扶持，并肩前行，如此拖着他向前奔，终觉得步履蹒跚，难以支撑。这些话也与他谈过多次，他总觉得自己照顾我多时，我却不领情，定是我不断升迁，变的不仁！

我无奈，只好渐渐疏远他，岂知竟将状告到蔓丽那里，可见这男人的不堪了。相处三年间，我一直在为他的经济着想，起初知道他职位低微，自是钱财不多，我们几乎很少到饭店吃饭，每次都是买东西回家里做，娱乐节目也尽量选择免费的广场，商场。所有节日，几乎都遇到他经济窘迫，礼物自是从来没有收过，鲜花也不见一束，心中不免怆然。他总念念不忘的说着对我如何的好，我却偶尔错觉自己是在付薪水雇了一个保姆。但我却断然不会将这些原委说于蔓丽听的，三年时日不短，念及故交，总要为他留些颜面。

中午要约见一个客户，上午我打电话到公司去交代好工作。这位李先生是公司的大客户，业务份额几乎可占公司的半壁江山，身家显赫。为了这单生意，日前一直挑灯夜战，不敢有丝毫懈怠，做好了详尽的策划推广方案，只待此君过目。在这升迁的关键时刻，总要多作出些业绩来证明自己。我想冯远凯此刻应也在竭尽全力。

见过客户，从酒店出来，已近三点，我准备坐车回公司，这一日的工作只怕又要积攒到深夜才得完成了。此时电话响起，蒋世恒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雅，晚上你来我家一起吃饭？”

“世恒，我真的很忙，你可以另约会她人了。”

他不悦，“都是出来工作，我有时间，你为何总是忙，一定是敷衍我。”

我无奈，“随便你怎么想吧。”望着街市，我有些黯然，和他解释多年，已经觉得很累，不想再多耗费口舌。都到了如此境地，话不投机，不各奔东西，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几日里忙得焦头乱额，周末亦不得空闲。吃过午饭，我准备伏在桌子上休息一会，蔓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我将头压在手臂上仰起脸看着她笑，“大小姐，就不能让睡会觉。”

蔓丽关好门，看看外面说，“还睡，冯远凯挖你墙角呢！”

我愕然“快快说来。”

蔓丽问我，“还记得那个新来的秘书小吴吗？”

“你是说吴雪，怎么不记得？招聘她时还是我去的呢！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伶俐，酒会那天，冯远凯带了她去，那女孩一直频频敬酒，好酒量呢！”

“冯远凯带着她去见李先生，据说相谈甚欢，冯远凯留下吴雪陪李先生宵夜，由李先生送她回家。”

“这些你都知道，蔓丽，你真厉害，快成007了。”

“还逗，我们部门的小王一直追求吴雪，此刻正在心伤！”

“原来如此！”

年前，替公司招兵买马，眼见着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前来应试，满脸稚嫩，小心翼翼，一如自己当年，不仅在心中感叹年华易逝。其中倒是有个女孩子落落大方，沉稳干练。面试结束后，我对蔓丽说那女孩应会有所作为，蔓丽却道“现在有些女孩怕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呢！”那女孩便是吴雪！那日酒会，她一直以新人向我劝酒，可谓锋芒毕露。

我致电李先生，约他洽谈推敲方案细节，李先生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末了，他意味深长的对我说，“工作为重，苏小姐如不介意，可到我房间一叙。”

我吃惊，但又不好表露声色，思量片刻，我回复他，“我20分钟后到。”我备好全部资料，走出公司，外面阳光颇好。

我轻轻敲门，李将房门打开，他着便装，白衬衫，黑色长裤，室内已收拾停当，布置整齐，我松了一口气。

李先生把我让到茶几前，“苏小姐喝点什么，咖啡，茶？”

“不用了，谢谢。”

“不用客气，那就喝咖啡吧，提神。”他把咖啡拿给我，我接过，他不经意握了下我的手。

我递过文件夹，“李先生身体欠佳，不易过分操劳，我们尽快吧。”

李接过文件夹，认真翻看。看过，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说：“苏小姐，我一向很欣赏你的才华，此次意向应对你至关重要，今晚有空我可与你详谈！”

我一怔，“李先生，所有资料已经齐全完备，策划方案叙述详尽，可等贵体康健，我们到公司洽谈！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起身往门口走，这种游戏我玩不起，小女孩赢则赢得，输了亦可换个东家从头再起，冯某更是坐山观虎，我与他在这里斗法，参与便是输了，输尽了颜面！

李先生先我到门前，挡住我问，“你真要走？”

我正色，“我苏雅做事凭的是能力，请自重！”

到楼下，我回头望望，自知这次开罪了大客户。职场虽然日趋正规，但潜规则还是有的，这种事情素来对男人比较宽容，作为女子，做的好名利双收，做不好身败名裂。我一向不屑此道！

时间尚早，不想回公司，打电话约蔓丽出来吃饭。两人选了一家西餐店，要了两份牛排，我又点了一份意大利通心粉，蔓丽笑我，“小心再吃变小猪！”

我吸着草莓汁嘟囔：“我要化悲痛为食欲。”

“那份策划被冯某截去？”

“不谈这个了，每日面对这些琐事，吃饭还不让我清闲。真应早日将自己嫁掉，不再理会事业钱财。”

“蒋世恒还在等你。”近日只顾忙，才想起好久没有蒋世恒的消息。

我问蔓丽：“你怎知道？”

“他前些日，喝多了，打电话给我说，此生非你不娶。”

我笑“我何德何能，让他甘舍一生。”

蔓丽正色，“小雅，蒋世恒一直对你很好，真的没有不舍？”

“蔓丽，我很感动，但的确不适合，改日我定约他说明白。”

公司上午开会，宣布这次策划的入选方案，据说李先生已经选好方案及委托人选，只须在会上公布，古人道“无欲则刚”，我对此事已经胸怀坦荡，所以落座后并不觉得失落。李先生对我们公司的工作表示了赞赏和肯定，他拿着文件夹说：“我决定采用苏小姐的策划方案，全部委托苏小姐负责运做！”

我惊讶，冯远凯更是面露疑色。

李先生接着说：“在商言商，诚信与光明磊落尤为重要！”

我释然，原来心底无私真的可以天地广阔，本无心插柳，竟收获颇丰，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尘埃落定，不久公司正式任命我为企划部部长，冯远凯仍为副部，他自觉尴尬，调到另一个分公司。吴雪前来辞职，我极力挽留，并无虚情假意，何人年少能不犯错，想走捷径可以理解。最终她还是走了，临走送我一张贺卡，“感谢我不计前嫌，要我相信她定不会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此次职场一战，虽小有波折，也算公德圆满。下班后蔓丽要我请客，两人说笑着在街上走，前面新开了一家韩式料理店，八折酬宾，我俩走了进去，竟看见蒋世恒和一女孩坐在临窗的位置，样子十分亲密，他抬头也看见我和蔓丽，蔓丽走过去打招呼。

蒋指着女孩介绍：“我女朋友。”

“不，是未婚妻！”女孩伸出手指炫耀，上面赫然一枚精致的钻戒。

走出餐馆，我俩笑做一团，蔓丽揶揄我说，“你当草，终被人家捡去做宝。”

我笑，“蒋君终得幸福，多好。”

想想日前还要去劝人家寻找幸福，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现代人的感情多现实，见风使舵，不到必要之时怎会对你奉上全部真情，谁又会真的站在原地守侯一生呢！

此刻，顿觉所有身心轻松。

前方，晚霞满天映红了两个女子如花的笑颜。一切安好，寂寞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