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花开
美丽的画卷,作者擅长的妙笔之画,将故事娓娓道来。一个谜团,一起杀人案件,一个杀手,一个江湖闻风丧胆的素衣娘子。一段冷然的情感,一个婚姻,没有特别浓烈的情感。但是,故事里透出的爱情气息还是敲击着读者的心灵。阴谋还是报仇,又或是江湖仇恨,只在一念之间。阿染和慕容婉一段情,从此相忘江湖。问好作者!
丧嫁
嫁给阿染正是初春,山上的桃花全部都开了,并且比任何一年都要灿烂,一片接连着一片,像是霞光,铺满了一个天。听老人们说,那是天降福瑞,无尘山庄的三小姐有福了。
阿染是江湖上有名的痨病鬼,也是最有名的杀手。传闻没有阿染杀不了的人,只要,出得起筹码。
而她,就是那个筹码。
三年前,无尘山庄的老庄主被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素衣娘子绝杀,阿染接下这桩生意索要的筹码,就是无尘山庄的三小姐——慕容婉。
送亲的队伍排了足足有十里,嫁妆抬了一箱又一箱,鼓声震天,真真是奢华到了极致。
那是慕容婉此生唯一一次看见阿染穿红衣,他从来都是一身青衣,透白的面上隐隐瞧得出一股青气。慕容婉是洛阳城里最好的绣娘,她绣出来的牡丹,仿似活的一样。
阿染尤其畏寒,冬天是不出门的,他娶慕容婉的理由,没有人知道,他唇角的笑从来都不肯透露半分端倪。
一过,就是三年。
本来她嫁的是最有名的杀手,是无数闺阁中女子向往的人,本来她是应该幸福的,但是三年来,阿染同她说的话,一次性从来不会超过三句。每一句,基本都是单调的一个字两个字,就这样简单。
她开始并不觉得怎样,但是三年的时间并不短暂,它能洗去一个人的梦,慕容婉的梦。
慕容婉曾经很庆幸,在嫁给阿染之前,她其实见过他一面的。但是现在,当所有的庆幸全部都洗去了,她就只剩下不幸。
初识
还是初春。
洛阳牡丹园的牡丹开的沸沸扬扬,慕容婉执着一柄纨扇去赏春,并不曾叫谁同她一起去,她一个人去的。
无尘山庄的三小姐,光是这个称呼,就足以叫别人畏惧三分。
无尘山庄是江湖上极富盛名的武林山庄,还不曾有谁敢找无尘山庄的麻烦。无尘山庄里几乎每个人都会武功,但是慕容婉却不会。不单单慕容婉不会,包括无尘山庄里的大公子也不会,因为忠臣于慕容家的人太多,他们已经不需要会武功。
因为太多人会护得他们的周全,所以她只学刺绣,慕容婉的刺绣在洛阳敢称第一,就没有人敢称第二。
她第一次见到阿染,就是在洛阳牡丹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青衣消瘦却生的俊雅无双的人就是阿染,她只是路过了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多看他一眼,皆是因为他的手不经意的抓住了她的袖摆,待她回头去看,却只看得他的背影,欣长的青衣,几分冷意。她错愕,她怀疑刚刚是她弄错了,这个人大抵是冷到底的,拽她衣袖——大抵也只是错觉吧。
是回到山庄的时候,旁人告诉她,那个人是杀手阿染的时候,她才细细的去想他的模样。山庄里上上下下的都在猜测,这阿染来洛阳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阿染来到洛阳是为了什么,也没有人再有心思去关心阿染来洛阳是为什么,因为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无尘山庄的当家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是素衣娘子。
之所以知道是素衣娘子,是因为素衣娘子杀人有个习惯,那就是在死人脸上留下一个桃花印子。那得在人还没有死透的时候,划破脸面才能让血一点点的渗出来,开成最美的桃花。
素衣娘子惯用毒,没有人知道素衣娘子究竟有多厉害,因为见过她的人全死了。
素衣娘子和阿染一样神秘,但是在那之后,就只剩下阿染一个人神秘,因为无尘山庄付出了筹码给阿染,阿染杀了素衣娘子。
那之后,慕容婉就同阿染生活了三年。
三年之内,阿染或接了哪一桩生意,或到其他地方去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同她讲。
端倪
阿染本无固定的住处,就是现在也没有,慕容婉住的地方,临水背山,是一处水榭,她带来的嫁妆一箱又一箱,早就被她丢的丢卖的卖。仅仅剩下几件体己的衣衫。
江南雨多,在水榭后面种着很多竹,雨打下来的时候,淅淅沥沥的,斑驳如美人泪。
慕容婉不会伸手从阿染那边要一文钱,阿染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妻子。
三年之内,只有偶尔的,阿染回来看她,却从未留宿过。阿染身子奇寒,从不让慕容婉近身,除去大婚那日他稍微握了一下她的手,再无越规的举动了。
慕容婉毕竟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怎好再向山庄伸手,将嫁妆卖了个七七八八,也足够应付这样简单的生活——
直到,她听说,阿染病倒在某一个温柔乡里。
慕容婉的刺绣相当有名,并且她闲来无事也只得刺绣一样趣事打发时间。将绣出来的东西全部卖了,慕容婉收拾了些细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榭,踏出这个呆了三年的地方。
她不知道阿染到底要做什么,甚至做妻子的,她都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有另一个温柔乡——她本以为那样的人,是不会有的。她只知道等,等他偶尔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妻子的时候,恩赐一般的回来看她一眼。
直到,听说他病了。
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害怕阿染哪一天死了她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道,她其实更害怕哪一天,阿染再也不会回来看她一眼。
慕容婉性子并不如何烈,这怕是她能忍耐三年的原因——但是她坚持,她足够的坚持,这个也是为什么,她在这里呆了三年并且没有抱怨一句话的原因。
她去,仅仅是想道一句为什么,阿染他,为什么要娶她为妻。
姽婳
时值秋雨时节,慕容婉打一把白色纸面儿的伞,肩膀上背着一个灰黑色的包袱,显然是要出远门。
慕容婉并未出过远门,头一次出去,就是去寻找自己不归的丈夫。
她倒不是很相信阿染真的有什么红颜知己,他那样的人,太冷清,连同他的笑都带着几分冷,慕容婉在遇见阿染之前并不很喜欢,她向来喜欢温润的男子,而阿染除了长相有几分儒雅,实则并非一个玲珑的人。
他太冷了。
来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无尘山庄的管家,慕容婉不是没有意外的,当时那管家的语气,笃定万分,好似阿染的行踪他们全都知道一样,只是选在这个当口来告诉她罢了。
慕容婉并不激烈,但是她死心眼儿,实打实的心思一根线穿不透,比如,她钻进一个死胡同,一定要找到什么才甘心。
所以她就去了,为了一个答案而去。
尽管,那个答案她并不一定非知道不可。
阿染在一家歌坊里,那歌坊叫画音阁,并且,阿染就快要病死了。这个是慕容婉知道的唯一的线索。
那管家唇角留了一抹笑,笑里面,有某种慕容婉并不是很明白的东西。
寻到画音阁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在洛阳以南有一个乌衣巷,巷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偶尔的雨声滴答滴答作响,这雨,足足下了四五日之久。
慕容婉发上沾着几点雨腥,外面薄薄的衫子也湿了一半,她抬头,看见头顶一家妓院,门楣上书画音阁三个字,微微一笑,算是摸着了地儿了。
她踏进去,许是妓院白日不做生意,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姑娘坐在桌边磕着瓜子儿闲聊,瞧见她来,好是意外,因为来逛妓院的——尤其是白天来逛妓院的姑娘并不多。
——是没有。
拦住她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猩红袍子,梳浮云发髻斜斜挽着一根碧玉发簪,双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幸会,我是姽婳。”那女子好一把莹润嗓音,慕容婉温温笑笑,稍稍点头算是回礼了。
“幸会,我是——”慕容婉正待细说。
“你是来找杀手阿染的。”姽婳干脆利落的打断她的话,唇角且有几分诡笑。
慕容婉还是笑,她将伞靠在一边的门脚,“那么,请让我进去。”
回答她的,是一把剑,白亮亮明晃晃的剑。
阿染
出剑的是姽婳身后的人,本来那剑来势汹汹,本来以慕容婉没有习过武的身手是躲不开的,本来,那人刺的很笃定,然而——
然而那剑却刺空了。
慕容婉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掠至半空。救她的人,一身青衣,眉眼之间很是漠然,白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顶顶可惜了一副好色相。
这人是阿染,慕容婉的丈夫,杀手阿染。
阿染皱眉看怀里的慕容婉,慕容婉温温笑着瞧着身后的阿染,来袭的剑跟紧,接着就来了。
阿染挥挥手,袖子里飞出去一样东西,接着是一声闷哼。
从头到尾,阿染都没有去看那人一眼,他只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没事吧。”他不问她来这里做什么,也不问她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他单单只说了三个字。没事吧——看似是一个丈夫关心妻子的言辞,然而却并无半点关心成分。
慕容婉从他怀里走出来,他身子极冷,仅仅这一小会儿她已经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晓得他自己怎么熬得住的。
“我很好。”慕容婉回答他,也并未说多余的话,譬如问问他怎么还没有病死之类的云云。她本是个多话的人,然而多半同他说话半天都得不到回应,索性学他,惜字如金。
阿染就不再看她,转眼这才去看刚刚出剑的人,那人已经死了,被他一只飞刀扫过去直接刺中心脉,挣扎都多余。
姽婳倒是笑意盈盈的盯着他瞧,鲜红的蔻丹,一只金灿灿的金橘。
“回去吧。”他又转身对慕容婉讲。这一次言语里倒是多了一点感情味儿,尽管是不耐烦。
好像她的出现,叫他困扰了一样。
“我是来——”慕容婉温温笑笑,伸手掠掠耳边的湿发,啊,对了,阿染刚刚救她的时候,身上湿透了,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她面前?
“回去吧。”不待慕容婉说完,阿染又说一声。
慕容婉就不说了,只拿一双清亮的眸子瞧他。似乎这是第一次,阿染跟她说了超过三个字的话,并且连说了三句。
阿染直接别过眼去看外面的雨,“你回去,我很快就会回家。”
慕容婉眼神又亮了一些,他同她说话,超过三个字,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回家,他还不曾忘记那个是他的家么?
“好。”慕容婉突然就不想问了。本来,也并非非知道不可。
她转身就去拿她的伞,一转身,就要走了。
杀机
她并未走多远,拦着她的,还是姽婳。
姽婳身边,站的是阿染。
男的俊女的俏,瞧,多赏心悦目。
除了,架在阿染脖子上的剑。
慕容婉还是笑,倘若阿染杀不了的人,她更杀不了,她只会使绣花针,她手无寸铁之力,所以,她并不打算做什么。
“你拿一样东西来换,我就放了他。”姽婳是这样说的。
“那么,你还是杀了他吧。”慕容婉是这样答的。
——顶顶妙哉。
姽婳倒是一愣,看看阿染再看看慕容婉,看看慕容婉再看看阿染,“听闻你们夫妻恩爱的很,你甚至亲自到妓院来寻他,怎么就不关心他的死活?”
慕容婉不说话,一双眼睛笑得极欢。
阿染也在笑,唇角在笑,眼底也在笑,这可是端的难得一见的,慕容婉看的不是阿染,她看的是姽婳。
姽婳眼底漏了杀机。
慕容婉将手上的伞握的紧了些,看了阿染一眼,直接转身就朝前走。雨打在伞面儿上越发的急凑——这雨,下大了。
下大了的雨里,姽婳还拿剑架着阿染。
等到慕容婉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已经只瞧得见一个白影子了——是了,她穿了一身白,阿染这才注意到。
呵,她这是特意挑了这件白色的穿么?为什么,为他守丧,他似乎,还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最起码还能出气吸气,漠然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剑,再看了看一脸错愕的姽婳,“我走了。”
他还真的说走就走,姽婳惊恐的看见他贴着她的剑刃闪了出去,他甚至一点都没有伤到,倒是她自己的剑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花。
“咳咳。”阿染掏出一只已经湿透了的帕子擦擦唇角,看了几眼,复又收了回去。
姽婳还呆愣在原地,下一瞬,一把幽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伤不了她。”他是这样讲的。
姽婳还待说啥,直觉一阵透心凉,不可思议的转头看阿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出钱买慕容婉的命?还有你,你不是寒毒攻心就快不行了吗?”
“哼。”阿染惜字如金,懒得多说话,错开她朝前走,身后咚一声轻响,姽婳已经倒地。
归期
事实上慕容婉还是没能走多远,在刚刚走出阿染的视线那会儿,又是几个人挡着她的去路。
雨很大,接近瓢泼,绕是慕容婉打着伞还是湿了好几块地方。
前面站着三个大汉,以慕容婉这细胳膊瘦腿的,怎么着也是个死,然而慕容婉还在笑。
大汉面面相觑你瞧我我瞧你一会儿才回头看慕容婉,只是慕容婉已经不见了。慕容婉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趁着他们互相欣赏的档子优哉游哉的打着伞走过去而已。
汉子追字还没说出口,一阵透心凉,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事儿,已经一佛升天两佛归西了。
汉子倒地了,还有一个人站着,站着的人是阿染,咳嗽的厉害用帕子捂着。
刚刚的三把飞刀,是他射出去的,慕容婉还真真大胆,阿染低头突然笑了,倒是很笃定他会出手救她一样,只愿赠她一个字——懒。
慕容婉是很懒,她懒得去看路,就差闭着眼睛走了。
好在这一去竟然没有人来杀她了,慕容婉不觉惊奇,怎么,这就完事儿了?
要杀她的人是无尘山庄的她知道,并且,老早就知道了。按照无尘山庄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怎么这一次竟然半途而废?啧啧,端的不像。
所以,一定还有绝杀等着她。
绝杀,慕容婉来了兴致,这绝杀,会是谁呢?
她其实没有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只是老庄主在死前将一样东西交给他而已,那东西说珍贵也珍贵,说是废物还真就是废物一个。
估计是那伙人寻摸了半天寻不到那东西,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想起那东西可能在她身上,这不就买凶来杀了么。
只是无尘山庄也忒不长进,她相公可是顶顶阿染咧,试问天下有几个是他的对手?要杀她——慕容婉竟然有几分期待,这最后的绝杀,能够杀了杀手阿染再来杀她的人,必定身手不俗。
又跑了三天才回到水榭,只是那时已经天晴,慕容婉推开关了好些天的木门,拿了水浇了放在窗台上的秋海棠。这秋海棠殷红一片,没人照料,竟然也长的很好。
慕容婉凝眉想了几想,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透,她的宝贝是什么时候丢的。
绣花针
她的宝贝其实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根绣花针。
不是铁的不是银的,是金制的绣花针。绣花针小小一根,她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丢的,等到想找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了。
无尘山庄是去不得了,那群虎狼之人指不定等着她回去送死咧,慕容婉顶顶聪明,所以在看到管家的笑就知道有问题,这不后来遇见姽婳了么。这阿染有温柔乡这个蹩脚的借口要多烂有多烂,她打开始就没有相信。
够狠心的啊,慕容婉长长叹一声,她怎么讲也是无尘山庄的三小姐,就算是老庄主捡的半道上的也还是三小姐。
老庄主一死就变成了筹码送给了杀手阿染,后来又因为那东西变了戏法似的要杀她,啧啧,这无尘山庄端的该改名叫无情山庄才贴切。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那东西小小一枚,是把小小钥匙,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最不值钱的铁的。
叫无尘山庄的人找翻天的东西,就是这把小小的钥匙。这钥匙并不值钱,值钱的是锁里的东西,慕容婉曾开过那箱子,端的失望了一把,咔哒一声又给关上了。
——皆因为那东西在很多年前她其实就看到过。
——真的是非常非常不值钱的东西。
慕容婉看窗外,又长长叹一口气,这阿染忒不讲信用,分明说很快回家,却到现在还没回来。
阿染当然讲信用。因为他已经回来了,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慕容婉叹了又叹,还就没完没了似的。
素衣娘子
阿染进屋去,一句话都没讲,一头钻进房里。
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那衣裳是慕容婉做的,她习惯在衣襟上锈上一朵牡丹花,一眼瞧得出来他穿的就是她做的。
其实阿染从娶了慕容婉之后就不曾穿过别人做的衣服,慕容婉相当贤淑,替他做了一件又一件衣裳,要是他不穿,她就拿出去卖了。
那么他就穿。
慕容婉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等阿染来了才动筷子。阿染还是没有说话,端起碗就吃,慕容婉倒是眼睛奇亮,唇角一抹笑端的灿烂。她也没有说话,一场安静至极的午饭。
“你就不怕我下毒?”慕容婉终于笑笑,“你真大胆。”
阿染淡淡瞧她一眼,“你下了么?”
“没有。”慕容婉摊摊手。
阿染稍稍耸耸肩,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捂住嘴角咳嗽几声,他这痨病是落下根儿了,曾经被寒毒所伤,直至到今天都浑身冰凉。
伤他的人是素衣娘子,除了素衣娘子,似乎还没有人能伤到他。他虽不曾见过素衣娘子,但是多多少少有些耳闻,这素衣娘子惯用针伤人,若是针上涂上些毒,比如寒毒,那就是躲都难躲了。
他就没有躲得过,所以就成了江湖上有名的痨病鬼。
“你会不会杀我?无尘山庄该不会最后叫你来杀我吧。”慕容婉眨眨眼睛看他,“你做什么这样惜字如金?”
“拜你所赐。”几乎贴着牙缝讲出来的,阿染还是漠然瞧她。
慕容婉呀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阿染抬手,一个闪亮亮的东西朝她射去,慕容婉一招手接住了,两根手指捏着,对着窗户一瞧,“哟,我的绣花针,什么时候跑到你那里去的?”
阿染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
一把掏出帕子捂住唇角,要了命的咳嗽,帕子摊开来,一口黑血吐出口。他愣愣瞧着慕容婉,像是很不解。
慕容婉摊摊手,面上无辜样,“你要杀我,我总不能坐在这里等你来杀。”
“笨——”阿染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随即又剧烈的咳嗽,像是不把整个肺咳出来不会消停。
慕容婉仿似不见,她只端详她的绣花针,她还在细想,这绣花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阿染拽拽她衣袖,慕容婉那瞬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啊,我怎么忘了。”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阿染,原来那日在牡丹园并非她错觉,他确实抓了她衣袖。
“你这个人,忒无礼。”慕容婉笑笑,“竟然偷人家姑娘的绣花针,顺带的,偷了人家姑娘的一颗心,真真是杀人无形。”
阿染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因为他已经趴在桌子上死过去了。
慕容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终于不笑了,一把拍了他肩膀,“叫你死了,多好来着。”
她推开门,看见外面站着无尘山庄的管家,不耐烦的指指屋内倒在桌上的杀手阿染,再一把将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钥匙丢瘟神一样丢他手上去了。
“拿去拿去,别再烦我。”她转身又回屋去了。
剩下一脸惊悚的管家,这杀了素衣娘子的阿染,竟然死在没有武功的慕容婉手上?
慕容婉自然不可能没有武功,她看了看一边已经是个死人的阿染再看了眼手上的绣花针,谁料到她就是素衣娘子来着。
但是老庄主不是她杀的,她的绣花针在老庄主死之前就不见了,杀了老庄主的,是那管家找的江湖高手。慕容家虽然是武林世家,但是多年多年的安乐生活叫慕容家的子嗣都是被保护的对象,自然有心之人就会打歪主意,所以整件事情说到底就是管家想要谋权夺势,就这么简单。
踏尘
慕容婉眯眼想好久,究竟是什么时候,阿染被她扎了一针的?
直到暮色渐沉,大雁南飞的时候,福至心灵一瞬间,慕容婉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情来。
事情和无尘山庄一件秘事有关,六年前,老庄主还没有死的时候交代她去做一件事情。
那是慕容婉第一次下江湖,因为是秘密下江湖,所以这件事情除去已经入土为安三年的老庄主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
慕容婉记得那年的春天特别的暖和,她穿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打扮成一个农家少女模样,只带一把伞和一个黑布包袱。怎么瞧都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确实也是不起眼,所以安全到达目的地——远离无尘山庄的一处世外桃源,依山伴水的,青山修竹的,花红柳绿的确实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世人眼里早就死了的人——无尘山庄的姨太太。
老庄主是个惧内的货色,当年这位姨太太可是吃尽了庄主夫人的苦,后来被夫人下毒差点丢掉一条人命,最后无法将计就计装死躲到这个地方来了。
慕容婉也是出发前的一个晚上才知道这个秘密的,老庄主叫她来这里,据说这位姨太太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庄主,庄主自然是不可能亲自来,所以她来了。
她来了,却只见到一把枯骨,伊已经死了,只留下一封书信。
慕容婉取了留在桌上的一封书信就起程回去,回去的路上就不太平了。
倒不是说有人想要打劫一眼看上去就没银子的她,而是有人挡道了。挡在路中间的是一子溜排开的黑衣蒙面人,黑衣人围着一个青衣人。
慕容婉莞尔,那时候是背对着她的,并未看见他的脸,而她走过去的时候,也是只留下一个粗布蓝衣的背影。
她本是想着路过就好,然而身后的人却不打算这样简单的放过她,背后一阵劲风来袭,有人觉得她碍事,想要灭口了。
她只是信手丢了一根金针出去,怎么会想到射中的人竟然会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阿染?并且,谁会去防备一个看似无害的农家小么丫——是以,阿染自此寒毒染身。
慕容婉长长的嗳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绣花针,“真是。”
她想到什么似地忽然大笑起来,一直笑的直不起腰来,该女子是全然陷入某个境界里去了。
她边笑边寻思——等管家打开那盒子,看到盒子里面竟然放的是那份姨太太留下来的信笺,脸上的表情绝对会很好笑吧。
管家必定会认为是她将盒子里的东西掉包了,所以慕容婉肯定,不用多久,管家一定会带着一帮人马去水榭问她要命了。
对饮
实则阿染并没有死,他要是没吃那顿饭就一定得死。
但是他吃了,所以他就没有死。
痨病是除不掉了,慕容婉只替他解了寒毒而已。
他们当然也不在那水榭,等到管家带着大批人马去劫杀她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运气好的话还会被扎个几针,因为她已经很厚道的留了许多针在水榭的门扉,只要开门就会触到,那毒可是一触就死的。
老庄主待她不薄,她自然不可能真的不报仇,只是隔了三年再报仇是有点晚,但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她隔个三年老庄主大概不会怪罪她。
事实上,确实是慕容婉带着阿染离开水榭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就带着一帮高手去到水榭,自然是一马当先的去踹门,慕容婉很好心的留下的千万根毒针齐发,管家还不曾反映过来就倒地了,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天,怎么突然就黑了。
“我一直想问,你不喜欢牡丹,为什么要绣牡丹看牡丹。”阿染声音里还是无甚感情,慕容婉是看在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的份上才不去计较。
慕容婉眉心皱了皱,似乎这个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从未说过我喜欢牡丹。”
阿染唇角一勾,眼神一晃,露出一个笑,“真是。”
慕容婉凑到他面前去,“倒是你,那野心大大的管家要你杀了素衣娘子,你杀的人是谁?”
“是杀了庄主的那个人。”阿染答她话,诚然,过去并非故意不答话,中了寒毒撑着不死已是逞强,根本说不了多话。
“哈。”慕容婉笑一声,转头看江面,“那么,我去画音阁找你,你都是一路跟着?”不然怎么解释出现的时候衣衫湿透,并且还是危难关头才现身。
“咳咳。”阿染咳嗽几声,“你不是早知道么?”
凭慕容婉的身手,躲开那把剑自然也不难,但是她没有动的意思,那么意思就是他不出手,她就死。狡猾啊狡猾。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素衣娘子的?”慕容婉再问他。
阿染并不介意同她玩问答游戏,“在看到你衣袖上别着的绣花针的时候。”
素衣娘子的绣花针,是金的,这个,也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慕容婉嬉笑一声,“你为什么娶我。”
虽然知道答案,若是不知道答案,她慕容婉也不会由的他活着了。
“咳咳。”阿染再咳嗽几声,显然的已经有些掩饰不自在的意味了。
“你为什么娶我?”慕容婉又问一声。
“因为,在偷走你那根银针的时候,我被你偷走了一样东西。”阿染温温道,“你看牡丹的样子,让我安心。”
“小气。”慕容婉却不再追问了,这个人说声喜欢都这么小气。
“最后一个问题,我喜欢什么花。”慕容婉娇笑。
阿染转头看她,盯着她双眼,一字一句答,“桃、花。”
慕容婉嫁给阿染正是初春,山上的桃花全部都开了,并且比任何一年都要灿烂,一片接连着一片,像是霞光,铺满了一个天。听老人们说,那是天降福瑞,无尘山庄的三小姐有福了。
谁说不是呢,慕容婉笑了又笑,无尘山庄的三小姐果然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