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爱？

一

那年，他十八，她二十三。那年，她是新来的老师，他是将毕业的学生。

她刚从大学毕业，通过关系来到了这所高中。成了他所在班级的心理辅导员。她的娇小，微卷的长发，温暖而安静的笑，夹些方言音的普通话，同样年轻漂亮的脸庞。吸引了这个班上所有的少男少女。

她到的那天他没到，班导告诉她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学生，此时大概又在哪个网吧里胡天黑地。她听了只是微微笑笑，那一刻，她不知道她和他之间会留下什么故事，因为，她是师，他是生。

二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好似情人阴霾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比喻。已经二十三了，十七八岁时放肆而张扬的笑容不应该在出现于她的脸上了。朋友们都说她心比人老。她却认为不是心老，而是一种理智，什么样的年龄就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美女”一道明显轻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慕的响起。她抬头，迎面一张稚嫩却硬要装着老成的脸在面前晃荡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满头的黄发，钉着耳钉，调戏似的笑容。他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可是那时，他不知是她，她亦不知是他，命运的轨迹在这时有些交汇的趋势。

她当他只是一个调皮的孩子，笑了笑转身就走，他却对这从未在学校见过的美女上了心，看到她走，也跟了上去，嘴里仍然不松口的叫着，“美女，美女，别走啊”“美女，你芳名啊”，“美女有草了吗”她不答只是往前走，他不再跟，只在心里想着这美女哪来的，

第二天有场小小的考试，她亦到了教室，他也在，而且先看到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很放肆的喊了声“美女，来看我了啊”‘教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随即一阵哄笑。她站在门口略微有些脸红的望着他，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却仍厚着脸皮吼道“笑什么笑，没见过美女啊，大惊小怪”！

这一刻，她在心里有些小气的想这个孩子倒的人模人样的。他在心里有些尴尬的想，这个老师有点小，不过又有点小模样。

三

他在众人面前仍然毫无顾忌的叫她美女，于是她总成了别人注目的对象。他仍然逃学混迹于各个网吧，她依然安静的开解着这群少年们敏感而复杂的心。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一点交际，难道命运之线忘了他们？

直到寒假的那天，她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着，远远的竟看见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的踱着。她很好奇这个骄傲的孩子怎么会有低沉的时候，这样想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感觉到前面有人，抬起头看见了她平静，温暖的笑容，这笑容好似有一股奇异的魔力，那颗沉浸在悲痛中的心有了着落般的安稳，眼泪竟然有着长流的趋势。他一把抱住了她，把自己百多斤的重量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吃了一惊，却没有挣扎。

这个拥抱，是因为他不想让路人看到他的眼泪，还是因为他在这个安静的笑容里沉沦了？她没有拒绝这个拥抱，是因为同情他的眼泪，还是因为他的悲伤触动了她柔软的心？

路人面带微笑的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感叹着年轻真好，爱情真好，这男孩多好。

他告诉她，他的母亲去了，他不想回家看到父亲那张冷漠的脸。她不知为什么信了他这找不出对错的理由带她回了家，那个常年只有她一人的家。她安顿他坐下休息，进了厨房弄吃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静静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里一片湿润，心底深处伪装的那分骄傲轰然崩塌，蹲下身失声痛哭，他发泄般的哭诉他恨他父亲对母亲的冷漠，恨他父亲外面的那个女人，恨自己不争气……

她只是听着，拍拍他的头，压下动荡不安的心，低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之后，他时常上她的家，吃她做的饭菜，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喜欢看她安静的笑，看她在厨房的背影，这时他觉得自己也变的温柔了。

他染回了黑发，取了耳钉，不在逃学，不在张扬，也不在毫不顾忌的叫她美女，甚至努力的学习，眼神越来越平静温和。他觉得，有着这样安静温暖笑容的女子一定是喜欢这样清水一样男子。

可是，他似乎忘了，他是生，她是师。

四

他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她感觉到了，却未做声，只是对他的笑淡了些。他也感觉到了，惶恐，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理他询问的眼神只是帮助他复习功课。

她用自己安静温暖的笑容陪他一日一日的复习，鼓励着他到高考，再到另一个城市另一所大学。

在那个美丽的大学里，没有了她的笑容她的支持，他显得有些笨拙。于是去买了一台电，连了网，只要一有空就坐到电脑前等着她的头像亮起来。

可是她的话越来越少，他很不安。

那天，他鼓足了勇气，有些女孩般羞涩而忐忑的给她发了那三个字过去。

过了多久？一个世纪，两个世纪？

她的头像终于闪了，只有一句话“我就是那个女人”

他明白了，哑然，沉默，混乱，随即隐身。

她在这头发出这条信息以后，长吁了一口气，心头发慌，好象就此失去了什么，从那以后都没有在见到他的头像亮过。

她依然在这片校园里安静的笑着，看着那些新的笑脸，有些恍惚。

第二个寒假，第三个寒假……

她在想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伸出手去抓不回一丝温暖。

她低头笑笑，骂自己傻瓜。

抬起头来，一个清水一样干净温和的男子牵着一位眉眼间全是温柔的美丽女孩从身旁而过

可是，为什么，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了她温暖的笑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