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幽兰

一

公元前121年，我出生在一个没落的王室，一声啼哭却给了这个颓败在风雨之中的家族增添了不少笑意。

解忧－我的名字，也是个光芒的希望。

我一直在想，我的名字所指的含义，所有的深思和参悟都无法阐释。

公元前103年，皇命嘉身，以赴乌孙。12月24日，大吉，适宜婚娶。这艳丽的帷幕之后竟有一种风之萧萧，易水之寒的凄凉。

我在想：那一年，为什么要来，这一天，为什么要走。

一切都改变了，一个女子身负圣恩，下嫁到一个陌生的王国－乌孙。我永远不知道何时归故里，而我的使命，所担负的责任，也许会存在一段历史，一个时代。

解忧，只是为了君王。

再见了，我最爱的家人，我至爱的山河，我深爱的小小世界。我最爱的人，请不要为我哭泣。

我颜面装欢，轻轻地挥手，告别那最后的一抹斜阳。

心不悲不泣不伤，解忧，是一个弱女子的命运。

二

那一天，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日子，是一个女子的婚礼，是我的。整个乌孙国为之沸腾，红似火，人如海，浪若潮，仿佛要惊了天，动了地。

云白，风清，天和，地利，人旺。在这充满了矛盾和排斥的天地却显示着和谐，完美的如一滴水珠泛出的光彩。远处的天红晕晕的，如同是我害羞的脸，我的信心突突的蹦跳，欲要挣脱那一片温暖的心房。

易风去俗，新娘自然是要献艺的。琵琶在侧，我想起了熟悉至久的乐曲，我的手指在故土上的弹奏，我也不懂为何喜欢“哀而不伤”的曲调。

喜庆，当庆，狂庆。

一曲《白雪》，又一曲《幽兰》。

这隐隐有着低怨的调中在今天却非同于昨日了，犹如天籁，弹着听着，听着弹着。我不是了我，连我也深深地醉了。这其中的认知又加深了，我突然想起了这是我的婚礼。

手止，欢呼之声经久不绝。

我的唇角尝到了一种苦涩，那是我的泪在滑落，心里却是暖暖的。

三

为了不辱使命，我翻山涉水，历经风霜磨砺，体恤民情，我始知世间的寒处遍地。

我又知：解忧，是为了臣民。

承蒙皇恩浩荡，多年之后，得以于闺中之友常惠相逢，心中很是窃喜，不堪形容。

宴席之上，惠做的词谣感动了我，也感动了整个为乌孙国。

如下：

群山环抱着你啊，美丽的赤谷都城；

碧波万顷的阗池湖啊，也好似扬波歌颂。

蜂飞蝶舞般的各族人民啊，如同百鸟朝凤；

乌孙山的塔松高耸入云啊，装点着西天山的苍穹。

四海之内谁不知道啊，大汉王朝的中兴天下无比；

畅饮甜水时要思源啊，乌孙国的兴盛来源于乌汉联盟

德高望重的乌孙王啊，堪称乌孙国的一代精英；

有目共睹啊，汉家的和亲公主个个都沥血呕心！。

是啊，是啊。各个都呕心沥血，沥血呕心。又人知此四字，这便是我存在的价值。

解忧，为了臣民，为了天下。

四

二十年了，自我离开了大汉王朝。故乡的风土频频敲着我的小窗，入我的梦来。我一个人莫名的醒来，抬头望月，乡情如同月白

相思，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淤积于肺腑之中，我日渐消瘦，也憔悴了。

于是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群臣献策，为我解忧，却难以平息心中的愁绪。

七月的一天，素光拉着我的手，说带我去个好地方，这个顽皮的孩子好像是读懂了我的心。

风拂面，一种淡雅的微香扑鼻而来，顿时清香着我的心灵。

近了，近了，是一大片紫蓝色小花的海洋，明媚的阳光映着金黄，一股股的浪潮在风的抚摸下流淌。

一下子，我忘记了一切，包括自我，陶醉在花的海洋里。

素光告诉我：

它的名字是香水植物，又名灵香草。其香气醒脑明目，使人舒适，对人身有医疗效果，又“芳香药草”的美誉。

它被视为纯洁，清净，感恩，和平的象征，这其中隐藏着正确的生命态度。

它的香味，纯正，芳香，甘甜，不浓，不伤，不郁。暗香盈袖，温柔绕指，于是称为熏衣......

说着说着，她哼起了软语的小调：

薰衣草啊，遍地开放，蓝花绿叶，清香满怀。

采之熏衣，许下心愿，爱你一生，此情不渝。

......

五

此后，我便爱上了它的香味，心结也又了寄托，于是殿前殿后光植熏衣，香气萦绕。

紫蓝色的花朵，淡雅的清香，起舞的彩蝶，嗡嗡作响的蜂鸟，晨起时晶莹水粒在茎叶上闪亮的抖动，这些足以消释我的忧郁和浅愁的堆积。它的香味沐浴着我的肺腑，甚至渗透到了我的灵魂，于是成了难以割舍的眷恋，不离不弃的陪伴。

膝下的五个孩子，却肩负着责任和使命，各赴前程，不在身边。我的膝下又一片紫蓝色的花海，闻着香气，我的心至平至静。月白风清好夜色，花香熏衣映楼台。一点香，一线香，以篇香，以地香，似乎连同我的心也幽香起来，香透了整个心房，整个我的世界。

我遣人献香于我的君主，还有我至爱的亲人。解忧不孝，那就让我的眷恋的香味陪在你们的身边。

解忧，有时是为了自己。

可以解忧的，唯有这熏衣了。

六

我是尘世上浮游的青叶，我将返回故土，叶总是要归根的，而薰衣草之香整整陪了我三十年，它仿佛是我的孩子一样。我的残躯和一种香都带回了大汉王朝。返回的那一天是盛大辉煌的，我竟听不到喧闹和颂歌之声。繁华似水，仅有心中平静。冷月如钩，唯独岁月无情。

黄昏，一抹血色的斜阳撒着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摇曳的薰衣草上，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容易沉醉。这一景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当一种东西，走进了我的生命，并陪伴我度过了几十年，甚至成了我的坚贞，信仰，光明，希望，抚慰，芳香。

我不留名，薰衣草将闻名天下，甚至成了一种文化。

我总是在回忆：那以一年，我来到了这世上，那一天，我离开了大汉王朝，那一年，我轻弹的《白雪》《幽兰》，那一天，我爱上了薰衣草的香......

仿佛如同是昨日，天籁之声在耳边回响不绝，那时我没有染上这种芳香。如今我再弹不得曲子了，陪我的只有这淡淡的香了，陪我的一生。

我又仿佛听见了熟悉的歌谣：

薰衣草，暗香盈袖。

薰衣草，清香满怀。

香味在岁月里流淌

永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