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尖上的红蜻蜓

太阳下山了，独留一抹霞映在池塘上。池水清碧，偶有几枝嫩荷裹卷着探出了水面。一只红蜻蜓展着透明的翅膀飞过来，四处寻觅着，最后落在一枝荷尖上。她四下里望望，长长地缓了口气。

“哟，真早呀！荷叶还没展开呢，更别说荷花了。”一只绿皮蛙打着招呼。

“嗯，是啊，是啊，你也挺早的呀。”红蜻蜓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的天哪！我这还叫早？别的蛙出来都快两个月了，我、我，嗨！可能冬眠时多吃了一粒安眠药，大前天我才出洞，哎，这下可好，我一下成了大龄剩女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哦，你还没吃吧，我去给你弄点，这儿我比你熟。”

“哦，不用，不用，太谢谢了，我有点累，想歇歇。”

绿皮蛙还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这位新邻居疲惫至极的神情，只好作罢。“呱呱呱”，她独自去唱忧伤的歌了。

第一缕晨光射过来时，红蜻蜓翅膀上的露水点点闪光。

“怎么？你一夜就在那荷尖上睡的？”绿皮蛙打着哈欠惊讶极了，唱了一夜的歌，她也有点倦了。

不久，池塘边的草丛中，聚齐了所有的夏虫演出团。嫩嫩的荷叶也伸了个小懒腰，舒展开来，一朵含苞的荷亭亭地立出了水面。红蜻蜓颤抖着落在那朵花苞上，除了逮些从身边路过的小蚊虫，她哪也不去，日日夜夜。

绿皮蛙鼓着喉咙，吞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看你就能坚持着不吃饱，瞧我，又胖了三克。让我为了减肥不吃饱，那简直是要我的命。不过，就算是为了保持身材不吃饱吧，可是你晚上怎不去那温暖舒适的地方睡，天天被露水洗不难受吗？”

“我、因为我，在等他。”

“他？谁？哦，你们约好的？”

“嗯。”

“什么时候？”

“在前生，在今世，在这一朵花间。”

“这样？你？”绿皮蛙没再说话，又独自歌唱她的忧伤去了。

然后，整个池塘里都知道，在那一朵花间，有一只很傻很傻的红蜻蜓。

荷花绽得正怒时，绿皮蛙找到了她的幸福，一只男中音的黄皮蛙，他们双进双出整日唱个没完。她现在已没时间来找她的邻居了，她开始做妈妈了，养了一群活泼可爱的宝宝。

这天，绿皮蛙终于得闲了，想起了她的邻居。哦，那只红红的傻蜻蜓呀，还是停驻在那一朵花间。

“嗨，”绿皮蛙轻声打了个招呼，“我说、其实，现在你还相信那遥不可及的爱情吗？你看我过得不是很幸福吗？不如实际点吧……”

“不！他说过，在前生，在今世，在这一朵花间。”

“你？！”绿皮蛙不再说话了。

转眼，秋风来了，荷叶残了，荷花谢了，连那嫩黄嫩黄的小莲蓬也垂垂老去。蛙们已陆续进洞了，绿皮蛙和她的孩子们也在商量着进洞了。

“妈妈，明天就可以进那个暖和的小屋了？”

“是的，是的，不过，孩子们，让我们再陪陪红阿姨吧。”

“好的，红阿姨好可怜的，我从没见她飞过，她、她的翅膀一定是受伤了。”

“不，不是受伤了。对了，是受伤了，但不是她的翅膀啊。”

“妈妈，红阿姨是不是要死了？你看她的脚都支撑不住了。”

绿皮蛙哽咽了一下，忙打起精神说，“好了，孩子们，今晚我们要唱出最美的歌，送给红阿姨。”

轻轻地，在池塘的一角响起了动听的歌，接着池塘另一边也绵延着响起了一些合声，那是正待进洞的蛙们。

月光很凉，映照着整个池塘。水雾慢慢升起，氤氲着漾在整个水面。朦胧中，一只折了翅的蜻蜓，跌跌撞撞一路飞来。一会儿碰着了树枝，一会儿跌落地上，几经周折，他终于来到池塘边。稍事休息后，他又顽强地用那独翅飞了起来，却一头栽倒在枯黄的荷叶上，他匍匐过一片片残叶，最后停在那一丝谢了的花蕊上，那里正停驻着奄奄一息的红蜻蜓。一瞬间，池塘里所有的蛙声都静止了，静得连空气的颤动都能听见。

红蜻蜓微微抖了一下，游丝般的声音却穿透整个池塘，“是你吗？”

“嗯。”

“你的另一对翅膀呢？”

“在来时的路上，被人捉住扯去了。”

“那你的另一只眼睛呢？”

“失去了这边的一对翅膀，我飞得很慢很慢，又担心你着急，便昼夜不停，却一下撞在荆棘上，刺破了我的一只眼。不过，我还有一只眼，我能看得见你。只是你、你，怎么我看到你的样子竟比我失去了翅膀和眼睛还痛？”

一滴泪从红蜻蜓眼中落下，慢慢润湿她和他的全身。

一阵秋风微微拂过，那丝久谢了的花蕊悠然飘落，载着两只红红的蜻蜓，飘荡在清碧清碧的池塘。

“妈妈，他们、他们死了吗？”绿皮蛙的孩子泣不成声。

“没有、没有。”绿皮蛙轻轻地呢喃着。

池塘里，在那个深秋深秋的夜里，突然传来只有夏夜才有的蛙鸣。一声声，一阵阵，一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