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

哦,天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6-01 10:21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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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爱情两个没有可能交集的人生活在了一起,因为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不一样,最终还是走向了分别的结局。在回家的火车上面,印在脑海里面的都是你曾经的好还是不好。也许习惯是可以慢慢改变的,也许你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里面开始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因为有爱,因为习惯你没有表达出自己最真实的情感。一如作者笔下的故事。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在我的心底。故事的结尾是让人快乐的,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爱情的。祝福!

“门当”与“户对”最初是指古代大门建筑中的两个重要组成部分。门当原本是指在大门前左右两侧相对而置的一对呈扁形的石墩或石鼓(用石鼓,是因为鼓声宏阔威严、厉如雷霆,人们以为其能避鬼去祟);户对则是指位于门楣上方或门楣两侧的圆柱形木雕或砖雕,由于这种木雕或砖雕位于门户之上,且为双数,有的是一对两个,有的是两对四个,所以称为户对。用木头雕刻的户对位于门楣上方,一般为短圆柱形,每根长一尺左右,与地面平行,与门楣垂直;而用砖雕刻而成的户对则位于门楣两侧,上面大多刻有以瑞兽珍禽为主题的图案。根据建筑学上的和谐美学原理,大门前有门当的宅院必有户对,所以,门当、户对常常被同呼并称。

门当、户对上往往雕刻有适合主人身份的图案,且门当的大小、户对的多少又标志着宅第主人家财势的大小,所以,门当和户对除了有镇宅装饰的作用,还是宅第主人身份、地位、家境的重要标志。后来,门当户对逐渐演变成社会观念中衡量男婚女嫁条件的一个成语,闽南语叫做“龙搞龙,凤搞凤,乌龟搞冻愚”……

秋薇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生活了五年的海城。

车站的广播里,萨克斯在吹奏着《回家》,被如丝的细雨打湿的音乐有点软塌塌的,像家乡煮过头的米粉,味道淡淡的,夹不得挑不得。天气已经微凉了,秋薇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她知道下了车会很热。播音员柔和的声音响起来:各位旅客,从海城开往乐岛的337次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列车风大,请站台上的旅客往安全线内站,带小孩儿的旅客请把您的孩子照看好。各位旅客,从海城……声音渐渐淡出了秋薇的听觉,一股酸涩的味道从她的胸腹涌上来,直冲鼻腔和眼角。苍绿色的山、乳白色的钟楼在她的眼里微微地颤动着,不远处的海涛轰响着,飞溅的浪花把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咸腥。

她缓缓地转过身,拖起一只小小的旅行箱往站台的西头走。站台东头是一道镂空的花墙,很多送亲友的人站在墙外向站内眺望,用目光暗送着牵挂的远行人。秋薇不知道那墙的花格里是否也有一双眼睛在寻找她的身影,她甚至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她的箱子不重,但是她感觉很沉,里面装着她五年前的热望、五年中的努力,还有五年后的忧伤,她想,如果再加上一缕说不清爱与恨的目光,自己就拖不动了。

火车里的广播也在播放着乐曲,是卡洛儿哼唱的《假如爱有天意》,广播员的声音很亲切,带着乐岛一带人特有的尾调:各位旅客大家好!欢迎乘坐本次列车!列车长林国中携全体工作人员热诚为您服务。本次列车途经……秋薇想把箱子放到货架上,可是用了几次劲都没能把箱子举起来,她觉得两条胳膊仿佛已经失水了,没有一点弹性。让我来吧,林妹妹!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紧跟着是穿着制服的双臂从一侧伸过来。秋薇知道就是那位列车长林国中,五年里她不知坐了多少次这趟车,因为乡音,和很多列车员都混熟了。又要回娘家吗?列车长把箱子放好后,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问秋薇。秋薇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用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用方言轻轻地说:费神汝!倒去。可能林车长发现秋薇神色不太好,笑笑,也用方言说:那您休息,有事讲话。转身去安置其他旅客去了。

硬卧厢里一时间充满了海腥味儿,可能是空气飘进来的,也可能是上车的人身上本来就有这种味道。秋薇记得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差一点吐出来,她以为那是这些人身上的汗腥味,现在不会了,五年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或者说她已经闻不到这种味道了。可是今天她闻到了,她闻到这种味道觉得很亲切,也很伤感。——一切都过去了,以后还会来这里吗?还能闻到潮潮的海腥味吗?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涌上来。她赶紧把自己塞进上铺,拿本书把脸挡住。

龙搞龙,凤搞凤,乌龟搞冻愚。现时利眼,来时目屎!当年她跟着翟海北叩别双亲时,父亲的训斥又在她耳边响起。五年里,她时时以此自警,千万不要被父亲说中,千万不要被父亲说中,可是最终真的应了父亲的话。目屎目屎,泪水还有什么意义呢?

火车铿铿锵锵地驶动了,秋薇用纸巾抹了一把脸,坐起来从车窗向外看,一幢幢熟悉的楼房一闪而过,对她一点留恋都没有。到了第一个路口了,栏杆两边都是被挡住的车子和人,一个性急的小伙子想钻到栏杆里面,被拿着小红旗的值班员吆喝回去了。人流的背后是宽阔的海滨大道,菜市场、超市、国美家电城、移动公司、大药房、新华书店、公园都在这条路的两边,这条路上不知留下她和海北多少脚印。再宽的马路怎么经得住火车的脚步丈量,无限的记忆只在一瞬间就从眼前晃过去了。秋薇多么希望能在等候过铁路的人群里看到海北的身影啊,可是速度从来不会照顾人的情绪。

看到又如何呢?她重新躺下,决定不再向车外张望。不张望就不知道吗?这条铁路两边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闭上眼睛都能猜到火车走到了什么地方。五年里,她对家乡、对家人的思念时刻啃噬着她的心情,海北就带着她沿着铁路走,有时走到菜场附近她就平静了,两个人就从铁路上下来,顺便到菜场去买菜;有时她的情绪一直不好,两个人就一直往前走,仿佛这样就可以走到自己的家里,走到两个人都腿脚酸痛,再打车回来。

海子,你真的就这样让我走了吗?五年的夫妻,你连送我的目光都没有吗?海子是秋薇对海北的昵称。秋薇承受不住空调吹来的冷风,浑身不停地颤抖,拉过薄被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泪水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现时利眼,来时目屎!现在有趣,将来流泪。父亲的话幽幽地传来,像咒语一样缠绕着秋薇。她真不知道这条铁路的尽头是自己的家,还是自己的坟。

秋薇对父亲天生就有一种畏惧感,倒不是父亲对她有多严厉,而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父亲这一代兄弟三个,父亲行三。两位伯父家里都有男孩儿,母亲怀孕时父亲非常激动,见人就说:嗨,我也要有儿子啦!人家说:孩子还没出生呢,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呢!父亲自信满满地说:这还看不出来?两个哥哥家都生男孩,我这个当然也是啰!

时代发展到今天,大部分人都不再把生男生女放在心上了,有的人还特别希望生个女儿——女儿多好啊,小时候可以打扮得跟小蝴蝶似的,带在身边别提有多开心了;长大了也不会像男孩子那样产生强烈的逆反,好管理;特别是等父母老了,女儿才是最贴心的守护天使。生个男孩子,小时候顽皮得让人生厌,长大了专门跟父亲作对,还要给他安排工作,买房子,成家,哪一样不要父母操心?说是这样说,到孩子生出来以后,那感觉似乎就完全不是那码子事儿了。

秋薇出生时父亲到底有多失落,秋薇并不知晓,感受到的一星半点也大多是母亲讲的。母亲说:这世上就活该没有女人呶,让那些男人全去打光棍!你不晓得你阿爸见到你时那个样子,好像我们母女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天天一张脸挂挂的。——不过也怪不得他啰,先头把话说多了嘛!人家讲他,阿三,你不说你查某会生囝,安怎生了个查仔?你阿爸就瘟了头,说肚头没有囝种嘛!说我肚头没有囝种!我给他争脸啦,要是到别处去找个种来,你看我会不会生囝!母亲一讲起生男生女,仿佛就成了个落海人,倒出来的全是苦水。讲完还不忘叮嘱一句:囡啊,你来时一定要生个囝,自己有脸,外家有脸,厝边头尾都有脸!那时秋薇才几岁,她哪里懂得母亲的这些话。不过在她小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生了女孩儿就是一种罪过,就不是好女人了。

和海子结婚以后,她多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啊,做母亲是上天赋予女人的天性和权力啊!可是她不敢生孩子,她怕生了女孩儿海子会看不上她,自己也没脸回娘家。她想,如果她抱个女孩儿回娘家,父亲一定会把头往胸口一勾:唉,查某孙啊……所以结婚几年了,她硬是没要孩子。

有一次回娘家,她很想跟父母说:你们都以为北方比乐岛落后,人家那里早就不在意生男生女啦!只有我们这里大男子主义还有市场。可是她怎么能说得通呢?几千年留下的风俗,一直在人的血液里流淌。母亲虽然对父亲的态度不满,可是她的心里何尝不觉得对不起父亲,大伯二伯家都是男孩子,为什么自家生个女孩儿呢!

火车到一个大站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总算把秋薇的思绪冲淡了一些。她觉得有些饿了,抬起头想拿点吃的,才发现窗外已经华灯一片了,已经夜了吗?自己竟然糊里糊涂过了一下午。她觉得头有些昏,心里空荡荡的。

吃了一个苹果,秋薇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家里人都该吃饭了吧?海子会在哪里吃饭呢?我走了,谁给他做饭吃?……人们都说闽南女人贤惠,一点也不假,秋薇和海子已经不再是夫妻了,到了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给他做饭。她恨海子吗?是,怎么能不恨呢!她一个人跟随他漂了几千里来到海城,现在却让她一个人去面对父母、面对家乡的邻里,她该怎么去向家人解释呢?说自己不会做媳妇?说自己不肯生孩子?说海城不如乐岛好?哪一条是说服自己的理由啊!

秋薇不承认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媳妇,虽然婆婆对自己一直不满,可是那能怪她吗?

刚到海城来,她夏天一天要冲三次凉,婆婆说:那身上有多脏呢?天天冲也不怕冲出病来。冬天更麻烦,她每天都要去洗一次澡,家里的气温低,她不得不到街上浴池洗。婆婆更不高兴了:这是哪里来的洋人,一天洗澡要花五块钱!我一天在街边喝风受冻挣人家几块?喜欢洗就用冷水洗!海子知道秋薇的家乡就是这样,不洗澡就无法睡觉,可是那是南方啊,海城哪里能做到这样。他悄悄跟秋薇说:能不能一星期洗两次?省得妈老是唠叨。秋薇点点头。可是到了晚上她却不肯去睡觉,一个人躲在卫生间拿着沐浴喷头流眼泪。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有洁癖的人,她觉得每天不洗澡不换衣服就不好意思见人。习惯,习俗,有时就是在这些小事上体现出来,很固执地让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

婆婆也不是故意刁难秋薇,秋薇有很多事曾让她感动得流泪。来到海城第一年,冬至那天秋薇早早就起来了,按家乡的风俗,做媳妇的要准备祭品祭祖。海子的父亲三年前去世的,还属于新丧,更要特别在意。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家里却没有神龛。她问海子:公公的神位在哪里?海子一脸茫然。秋薇很聪明,知道这里可能不喜欢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就让海子找来一张公公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客厅桌子上,把香烛祭品一一摆好,自己先磕了头,又把海子抓来祭拜。海子起先不肯,他从小到大只知道上坟,不知道要在家里祭拜,无奈经不住秋薇的央求:结婚第一年如果不祭祖,祖先不接纳我不说,让我母亲知道是要被骂死的!两个人正跪在那里祭祖,婆婆从卧室出来了,先是一怔,然后似乎明白了,跑过来抱住秋薇就哭了:乖啊,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我们家还没这样祭过你爸呢!老头子啊,我们娶了个好媳妇啊,有老有少的,你该闭眼了吧……婆婆一哭,秋薇反而傻了,这不过是个仪式,难道婆婆不高兴?她那时还听不懂海城方言,不知道婆婆为什么哭。

想起婆婆,秋薇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有问题,为什么越是努力去做,越是让她不高兴呢?她虽然知道风俗差别很大,可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的就那么让婆婆难以忍受吗?

火车在黑夜里轰隆隆前行。今夜没有月亮。

今夜没有月亮。车窗外掠过的除了黑暗,就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异乡灯火。秋薇隔着窗玻把潮湿的目光投向广袤的苏北平原,一排排参差的树影飞快地向车后闪去,像一群匆匆晚归的宿鸟。你们这是要往哪里飞呢?她在心里想。这车里车外,似乎都是无家可归的生灵,像追逐一个个缥缈的梦一样步履匆匆而又茫然。

昨天去法院之前,她还不觉得这样失落,可从法院出来,她除了手里的一张判决书,似乎什么都没有了。海子给她打了车,自己却没上来。到家以后,婆婆也不在。她呆呆地坐到半夜,房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连墙上的电子钟好像也停了。他们不要我了,连时间都不要我了……她拿起手机,翻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可是好像都不能打——在海城,她可以联系的人都和海子有关,现在谁还会理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呢?她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可是说什么好呢?告诉他们自己被人家以“性格不合”为由而踢出家门吗?算了吧,别给他们添乱了,说不准老爸还会因此气出毛病来。

秋薇不像当初离家时那样生老爸的气了。去年回娘家,她发现老爸的背明显驼了。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竟然也会驼背吗?阿爸……出门时,她忍不住叫了一声,那一声爸叫得自己泪水快要流下来了,那是她有生以来叫得最真切的一句爸,仿佛所有的情感都从胸腔里喷了出来。叫什么叫!火车快要到点了,要走快走!老爸对她还是没有好声气,但她一点都没生气,她觉得做爸的就该这样对女儿,要不怎么叫爸呢。

是的,爸是应该骄傲,和他同龄的人,不是文盲也是大字认不了几个的,可是老爸却是大学毕业,在工商部门做着不算小的干部,家里的亲戚朋友谁不求着他?连舅舅门上有个大事小情,也还要请他出面摆平呢。不过秋薇感觉老爸不像年轻时那么威风了,日渐稀少的头发显出灰黄色的暗哑。是的,阿爸老了,随着年龄增长,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时常叹息着说:几十年的光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倒计时啰……

阿爸,你和阿妈多保重,我不在身边,没有人照顾你们……秋薇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远嫁他乡,父母的晚年就没有着落了。人不可能总是能蹦能跳,等他们走不动的那天,谁来搀扶他们一把呢?这个担忧她只是才确认罢了,其实她决定和海子北去的时候老爸就说过,他说:你走了,我们将来去哪里?现在她隐约回忆起来,她当时似乎是说了一句:你们只考虑自己,从来没考虑我的情感,你们阻止我的婚姻完全是一种自私心理!……当时怎么可以这样说父母呢?他们该有多伤心啊!可是父母当时没说话,好像是接受了她的批评。

是,当一个人被爱情燃烧以后,其它的情感就都变得黯淡了。黯淡了,一如今晚的夜空,一如自己的遭遇,一如自己的心情。

她爱海子,直到现在。她唯一怨恨他的,就是自己走了海子也没露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做不成夫妻就一定要如此诀绝吗?当年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啊!周末晚上一起到校外海滩去散步,他总是让她走在右侧,说是现在的司机没有公德,走左边危险。秋薇平时也喜欢走左边,走人家右边她觉得别扭。为此她和海子争得面红耳赤,海子说:别的事都可以听你的,这一条不行!她说:你要是受伤了,我不也一样难过吗?海子低下头,贴近她的耳边说:不会的,我有天使保佑呢。两个人对视一下,眼里都水汪汪的。

有一次她问海子:海子,要是我先死了,你会再娶吗?海子骂她乌鸦嘴,她执意要海子正面回答。海子说:怎么会呢?人一生只能爱一次,心都给了对方,对方不在了,心没有家也就死了。当时她是多么感动啊,她说认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们永远不要分开。海子听了反而忧伤了,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你,你的家境这么好,又是南方人……海子对南方人有一种原始性的崇拜,对北方充满自卑。秋薇说:爱不分南北,靠的是缘分——咱们班那么多男孩子,我不是就看上你了嘛!说得海子得意得要死。

海子长得好,一米八几的个子,典型北方男人的方脸,说话声音低沉浑厚,让人想起北方辽阔的原野。秋薇没到过北方,总是把海子想象成黄土高原上走西口的汉子,苍凉而又执着。尽管海子给她描述家乡时,总是海城秀丽的山水和壮阔的海洋,但这改变不了秋薇脑子里固有的印象,她还是想到电影里的白杨、红高粱,有时甚至把海子和胡杨联系在一起。她说:我不喜欢南方的树,水分太充足,长得太秀气,枝枝杈杈,不硬气,不爽气!海子说:可是我喜欢南方的树。——你就是一棵小小的凤尾竹嘛!每当这时,秋薇就要拿小拳头捅他几下。秋薇长得小巧玲珑,眼睛大而黑,额头开阔饱满,皮肤洁净,喜欢穿黑色衣服,愈加显得清新脱俗。她不喜欢人家说她小,她说那是她心里永久的痛,要不是个子小,她就考上艺术院校,去当舞蹈演员了。海子也不喜欢听她说舞蹈的事,每当此时,他就会虎起脸来说:你以后再跳舞试试!

自从和海子相处以后,秋薇从来没跳过舞,即使班上开舞会,海子在场不在场,她都坚决不接受邀请,虽然跳舞是她最大的业余爱好。这一点,海子也是得意得要命,心里想,南方的女孩儿就是比北方的好,乖巧得跟小猫似的。

列车上已经停止娱乐活动,播音员已经柔柔地道过晚安了。可是秋薇睡不着,头脑迷迷糊糊地翻腾着过去的细枝末节,回忆着曾让她心动的每一个场景——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仿佛就在昨天,这句话秋薇想起了那首叫《希望》的歌,海子喜欢唱:

天黑路茫茫

心中的彷徨

没有云的方向

希望的翅膀

一天中展开

飞向天上……

她害怕自己又去想海子,赶紧把耳塞紧紧地塞进耳朵里,一阵深情的音乐铺天盖地向她压来:夜了天呐夜了天,等哥等在,小河边……风吹竹林,沙沙响啰,月亮挂在山尖尖……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小河,今夜无眠。

一夜颠簸,窗外时雨时晴。天蒙蒙亮的时候,秋薇起来去洗刷,昨天晚上脸没洗牙没刷,让秋薇感到十分难过。两节车厢连接处,一对青年正在喁喁而谈,还不时伴随着几声低泣。秋薇心想,这世上伤心的人不上自己一个啊,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幸福、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这是看得见的,还有很多看不见的苦恼人,他们的忧伤又是什么呢?

洗刷的空隙,那两个年轻人的对话支离破碎地传进她的耳朵,她大致弄懂了他们为什么伤感了。男孩子家在东北,女孩儿家在苏南,女孩儿家长坚决不同意女儿到东北去生活,说那里的气候太恶劣,要让男孩子到苏南安家,可是男孩子是个独苗,父母死活不放行;两个人正在为坚持还是分手而伤心呢。秋薇心中暗叹:这和我当初的处境何其相似!要是几年前,她一定会走过去对他们俩说:追求你们的爱情吧,爱情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可是现在她不这样想了,她知道生活只有爱情是不够的,爱情是一朵美丽的花,不论它的枝条向何方伸展,根却必须扎在泥土里。她是个爱思考的人,得出这样的结论以后,她立即就反问自己:那么,爱情的土壤是什么呢?这一点她还没有明确的结论,似乎这土壤的成分太复杂了,一时说不清楚。

几年前她让母亲教她煲汤,父亲在边上批评她,说:你不是要嫁到北方去吗?那里人不爱喝汤,你学这个干嘛!她还在心里偷偷笑父亲:你们真是老顽固,现在的文化,越是缺什么越是喜欢什么,连文化补偿都不知道,还笑我心血来潮。她当时心里是有底的,因为海子和她一起出去吃饭,特别爱喝汤罐,她相信海子的家人一定也爱喝。现在看来,自己当年真是太爱下结论了——海子爱喝汤,就能证明他的家人也爱喝汤吗?记得大学时老师讲唐朝王建写的《新嫁娘》,“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老师说你们看这新嫁娘多么聪明,她能根据小姑的评价判断婆婆的口味。她也觉得这个新嫁娘挺机灵的。事实证明,这不过是新嫁娘的一厢情愿,如果婆婆从心底不接纳媳妇,做一手好羹汤哪里就能改变人心!

她永远忘不掉结婚以后做的第一次饭。

为了这一餐饭,她可以说是殚精竭虑。食材全部是从南方老家带来的,临告别父母家乡的头一天下午,她让海子陪她到街上去购物,说是要准备婚后第一餐。当时海子还笑她,说:哪里真的就叫你做饭,不过是做做样子。秋薇说这可大意不得,我们这里特别讲究,如果第一餐吃得不开心,以后一家人会不和睦。她那么仔细地挑选,弄得一向极有耐心的海子都烦了:你们南方人怎么这么在意吃啊,不就是一顿饭嘛,吃什么不行!秋薇不怪海子,依旧笑眯眯地挑着,说:你才知道啊,乐岛可是全国有名的美食之乡,孔子曰“食不餍精”嘛!孔子究竟曰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海子也不清楚,但他还是被秋薇的良苦用心所感动——一个希望和家人相处和睦的媳妇,怎么做都是不为过的。

可是,当秋薇的前四道菜上来以后,婆婆的脸就越拉越长了:怎么总是这些汤汤水水的,不能弄个炒菜吗?这样喝下去不是要把人淹死嘛!海子悄悄跑到厨房里跟秋薇说:别弄汤了,妈好像吃不下去了。秋薇笑笑说:这才是前四汤呢,取一年四季风调雨顺的意思;后面是煮,也是四道,取四面八方人气聚积的意思;再后面是蒸,还是四道,取四邻街坊蒸蒸日上的意思;最后是炸……她的四煮还没煮完,婆婆已经要带着女儿和几个至亲出去到街上吃去了,把个新媳妇扔在那里直发呆。海子过来拉她一起去吃饭,她眼泪汪汪地说:我花了好多时间才跟妈妈学会的,怎么他们不吃完就要走呢?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其实婆婆早就在那边批评她的汤里加了那么多草根、弄得像中药了。

那天她没上街去吃,妈妈叮嘱她,结婚以后一定要好好做饭给男人吃,要不男人的心会不在家里。海子他们吃过饭回来,秋薇还在一道菜一道菜地做,桌子上堆得满满的,她希望后面的菜能让大家吃得开心。

不想起吃饭,秋薇还好受些,一想起吃饭,她就委屈得不行。后来每餐饭她都用心去做,决不让婆婆伸一下手。可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发现婆婆的脸都是铁青着的。她看得明白,婆婆他们不爱吃她做的饭。于是她试着学做本地菜,可是做出来的鱼虾连她自己都不爱吃。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婆婆他们真的不爱喝汤。她甚至意识到,海子当初喜欢喝汤罐,说不定就是为了顺她的心,也许他根本就不爱喝,勉强而已。

五年里,为吃饭总是磕磕绊绊的,她几乎没看过什么好脸色。想到这些,她的泪水忍不住又落下来。在她的意识里,一个女人不能让一家人吃上可口的饭菜,就是一个不称职的媳妇,就是一个活该受丈夫气的老婆。

我爸妈怕我吃不惯东北的饭菜……女孩子说。男孩子赶紧保证:每天我做饭,保证让你吃上和家乡一样的饭菜……秋薇听到那两个年轻人在谈论以后吃饭的事情,心里凄然一笑:千万别把这当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啊,多少不满就是从餐桌上发生的呢。

天已经很亮了,陆续有些乘客起床洗漱。秋薇坐到走廊边的小椅子上,静静地望着窗外。这是哪里了?田野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完了,暗黄的稻茬整齐地排列在黑湿的土地上,稻田的后面是一片杨树林,叶子大半黄了,在秋风里瑟瑟地抖动,不时有一片离开枝头,旋转着飘然而下。在平常的心境下,秋薇会觉得这是一个洗练而丰实的季节,她喜欢秋天;可是现在,她感受到的只有飘零,只有枯寂,只有让人无法承受的肃杀。远远的,有位老人牵着牛在缓慢地走着,灰黑的衣衫在晨风里一开一合,让老人变成了一只拼尽余力挣扎向前的老鹰。秋薇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父亲她就没有一点回家的感觉了,仿佛是去逃难。逃难,就不要奢望得到别人的好脸色。阿爸,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知道不听你的话是错误的。现在我不投奔你们能去哪里呢?……

秋薇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父亲的谅解。对面开过来的一列火车呼啸着贴窗飞掠而过,那猛然冲过来的速度把秋薇吓了一跳。广播里开始响起淡淡的音乐,歌词很模糊:

离别的秋

终于放开后的手

你走以后

只剩落叶陪我逗留

微笑的泪

让风吹走只剩忘记的自由……

她想海子了,心里有些疼。

“当情感以非物质形态存在的时候,它总是纯净而缥缈的;当情感以物质形态存在的时候,它总是具体而又显得庸常的。不及相送,一路珍重!”

早餐秋薇吃了一个卤蛋和一杯豆浆。她不饿,可是经不住推着餐车的小姑娘的劝说:阿姊,这次怎么没和帅哥一起走?看看,没人给你买早餐了吧?我送你一份吧。说完,把一份早餐放到秋薇面前的小桌子上。秋薇没有坚持,因为小姑娘和她很熟悉,每次他和海子坐这趟车都能碰到她。相熟不是因为经常见面,而是冥冥之中有一种东西让人与人之间联通起来。是什么呢?对于秋薇来说,就是那亲切的乡音。这趟车的乘务员大都是南方人,普通话都带着秋薇家乡的味道。

第一次和海子坐这趟车回娘家,一上车她就嗅到了来自家乡的气息。后来列车员来换铺位票,她忍不住和人家搭讪起来。

你们这趟车是乐岛发过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乐岛人啊!

于是两个从不相识的女人就用家乡话聊了起来,仿佛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海子听过秋薇讲方言,在乐岛娘家,他们都讲方言,但海子只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语,要想弄懂意思那可比登天还难。海子曾笑话过秋薇,他说:你要是讲英语或者日语,我可能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能知道你讲的到底是英语还是日语,可是你们这方言我真的搞不清它是汉语还是外语。秋薇笑着说:没办法啦,我们这里人就是爱讲方言,如果你在家里讲普通话,人家会说你没有祖宗的。听不懂没关系,我不是你不付费的翻译嘛!可是海子对她这个翻译不是很信任,因为有时她把家里人的话翻译给他听,其他人会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他想秋薇一定是拿不相干的话来糊弄他,家里人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有一次邻居家小弟来玩,临走的时候对他说“歹势,排泄”,秋薇告诉他:小弟说不好意思,他要上厕所。那个小弟笑得捂住肚子跑了出去。后来他逼着秋薇告诉他小弟到底说的是什么,秋薇才说:你挡了他的路,他说对不起,不好意思,那意思是让你让一下的意思。他虽然也笑得浑身酸痛,可心里却感到隐隐的失落——在这个群体里,他永远是个外乡人,不可能融入其中。语言本来就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工具,可是它似乎又很微妙,好像是某种文化的标识,如果一个人不能对它进行准确的解密,你就永远只能站在圈子外面。

秋薇到海城以后,每次想家都要到铁路上去走一阵,是不是就是觉得那列来自家乡的火车会带来家乡特有的味道呢?比如那方言,比如对色彩的特别偏好,比如吃东西时的神态……秋薇可能没想过这些,但事实上她一直在无意识地寻找能和自己相通的文化密码。——文化的孤独,应该比情感的寂寞更让人难以忍受吧?

吃过早餐,秋薇买了一本杂志坐在那里翻着,她不想再回到铺位上去了,因为躲在铺位上她总是要想过去,当然也想将来——这样回去以后该怎么办呢?她像一辆在城市里开惯了的车,突然来到没有斑马线和红绿灯的地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行驶了。

就在这时,她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她想不出会是谁,打开一看,是一位同事发来的。她的眼睛不由朦胧起来——离开海城二十个小时了,她以为海子会给她打个电话,至少发个短信来的,可是没有,倒是这位同事来安慰她。这是个老大哥,在单位以研究方言而出名。秋薇来上班的第一天,大家知道她来自远方,都对她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只有这位老大哥走到她边上和她握握手,还说了一句生硬的方言“拿猴吧,揪小马”,逗得她哈哈大笑。别人不明白,她知道,这是武夷地区的一句方言,翻译过来就是“打着伞去找女孩子”。从此她就觉得这位老大哥更可亲一些。

她想回个短信,可是说什么呢?犹豫了半天,才用方言夹杂普通话回了一句:真费神汝!七分天注定,三分靠运命——牙黑无齿膏。

逃出海城的包围,秋薇现在特别想讲方言,或许她在寻找一种归依吧。

记得刚嫁过来时,她每天都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和妈妈用方言聊聊天,聊到忘情时,她时而大笑,时而又悄悄抹泪。说什么,海子和婆婆都听不懂,所以经常让娘儿俩感到莫名其妙。时间久了,婆婆有点不高兴了:人话不说说鬼话,捣什么鬼,跟个神经病似的!她的话秋薇也听不懂,看着婆婆对着她说话,脸色又不好,只好赶紧挂了电话,过来转达妈妈对亲家母的问候。不过她从婆婆的眼神里读到的不是和母亲传递过来一样的那种热情,而是怀疑,似乎在说:这些话不是你随口编的吧?

后来海子也提醒过她:以后打电话不能用普通话吗?好像你和家里人说话专门防着我和妈妈一样!秋薇听了很难过,她说:有什么要防着你们呢?不过是说说家里的情况。和阿妈说话用普通话,那不是让阿妈觉得很生疏?海子就不说话了。秋薇想不通,念大学的时候,在海子面前和家里人通话她也讲方言,那时他怎么不怪呢!是啊,那时海子很喜欢听她讲方言,听不懂,但觉得很好玩,等她挂断以后总要骂她小南蛮。到了他的家乡、他的地盘,连家乡话都不能说了……秋薇心里感到一阵凄凉。

火车已经进入福建境内了,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扔掉普通话,彼此之间都用方言交流了。车窗外的植物也不再像一天前那么生硬,一会儿是一片竹林,一会儿是一片香蕉园,当年觉得缺少刚性的草木现在却感到无比亲切。看到熟悉的山,熟悉的树,听着熟悉的乡音,秋薇心里亦喜亦忧。

乐岛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了,东海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蜜柚的清香一阵阵扑鼻而来。秋薇坐在窗口,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那条熟悉的大沙溪像一条闪着银光的丝带,把一座座山峰串成一串晶莹的佛珠。几千年来,多少先民和他们的后代,在群山的缝隙里繁衍生息,为衣食日出而作,守着祖先的遗泽,为后世开拓疆土、孕育精神。

秋薇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从这条窄窄的山谷里进出过多少回,却从来没有如此用心地去领会故土的含义,没有如此用心地去端详过这里的甘蔗林和荔枝树,没有用心地去感受那些相干或不相干的人对于自己的意义。古寺的飞檐在浓密的树隙里闪着金色的光,悠扬的梵音若断若续地飘过来,涤荡着人的心魂,让人的思绪不再与是非纠缠不休,随着洁白的云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既然人生一直是在“因”里跋涉,若干年后,或者更加久远,出现了不曾预料的“果”,便是自然的事情,何必还要惊慌失措,还要怨天尤人呢?沙溪里不时可见一条两条破旧的船只在冒着黑烟作业,是在淘沙吧。船上的人忙忙碌碌地跑前跑后,似乎除了沙子一切都不值得在意。秋薇不禁心中一笑,这沙子是要运到城里去盖房建楼的,那楼房和淘沙人有关系吗?可是他们却做得那么认真。

人大概就是这样子吧,眼睛总是盯着眼前那一寸土地,尽管这寸土地的过去和将来与眼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不在人的视野之内。说真的,秋薇离开海城的时候,对婆婆、对海子、对与海子有着这样那样关系的人,是心怀怨怼的,觉得正是这些人让自己孤零零地走在凄凉的秋风秋雨里,走在潮湿的心绪里;现在不了,南方虽然也在秋季,但气温还很高,还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衰草,旱季明媚的阳光让人浑身感到放松——故乡的风像母亲纤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轻地理顺了她的思绪:为什么要怨恨别人呢?难道自己的遭遇自己不该承担一点责任吗?为什么要羞于面对自己的父母呢?难道和海子分手自己就不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

离乐岛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而乐岛终年不息的音乐似乎已朦胧在耳畔萦绕了。

那是一个多么独特的小岛啊!是谁从遥远的国外运来第一架钢琴?从此这小岛就一直浸泡在音乐里了,这岛上的人就一直行走在音乐里了。这小岛是海洋之心呢。秋薇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岛屿。窄窄的石板小街,小小的书屋,汇集东西方风格的各式小楼,把小岛点缀得像一座艺术的宫殿。几百架钢琴的奏鸣是音乐的盛宴,而融化于每一缕海风中的轻柔的乐曲便是日常的清茶与小吃。

记得海子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岛,似乎被这里人对音乐的沉醉惊呆了,不论他走到哪里,音乐与海浪声都片刻不离地跟随着。他诧异地问秋薇:你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吗?你计算过二十多年里听过多少曲子吗?秋薇摇摇头,这是没法统计的,就跟有人问你从小到大你吃了多少粒大米一样说不清。海子似乎理解了秋薇对音乐的依赖,不论她遇到什么样不开心的事,只要有音乐响起,她便能渐渐地平静下来。音乐对她来说就像空气一样。这种对音乐的直感让秋薇显得灵气十足,同时对别的东西又是那样的迟钝,她可以很清晰地确认陌生环境里曾经走过的一座建筑、曾经注目过的一棵树,却永远也说不清东西南北;她可以写出非常优美的文字,却对数学无可奈何;她可以很准确地喝出汤罐里加了什么样草根,却只能对着菜谱炒菜或者煲汤。她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只要人家跟她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就会无条件地对别人好,而从来不去想别人为什么把她当作朋友。

想到音乐,秋薇心里一阵温暖。她记得新房装修时,海子把设计的方案寄给她看,特别对她说:你看,每一个房间的墙角我都埋了一只音箱,这样你在家就可以走到哪个房间都能听到音乐了。有了这一条,其它的设计她连看都没看。海子特别强调:成家以后,妈妈要和我们一起住,你不会介意吧?她想:为什么要介意呢?老人不和儿女住在一起和谁住?难不成因为有了自己的家就要让老人无家可归?她可能想都没想,正是她的这种态度,赢得了海子的敬重。海子父亲去世了,他最担心的就是不能和母亲住在一起,让母亲晚年孤苦无依。

可是,和母亲住在一起以后,海子对秋薇的理解便无法变成现实了。刚结婚那段时间,海子每天都要和秋薇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听音乐,他们不需要说话,音乐便像一条看不见的心弦,把彼此的爱意来回传递了。可是没过多久,母亲说话了:下班回来也不想着去帮我打点货,天天满屋子弄得吱吱呀呀的,还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吗?两个人相视一笑,他们理解老人,老人生活在物质世界里,音乐对于她来说和噪音没什么区别。海子一边帮妈妈做事,一边试图让妈妈理解秋薇对音乐的依赖,给她讲乐岛上到处都是音乐,讲从小在音乐里长大的秋薇就像他喜欢大海一样离不开音乐。起初婆婆也没多说什么,只说:音乐怎么能跟大海一样呢?到海边可以弄到海螺、海蛏、海蛎,听音乐能听出吃的来?后来每当他们听音乐,母亲就显得非常烦躁,要么说他们不务正业,要么说他们浪费电,有时还会一个人跑到街上去。秋薇决定不再听音乐了,而不听音乐的秋薇看上去是那样的木讷,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小鱼。

就是从那时开始爱上走铁路的吧?秋薇想。是的,她走在枕木上,不仅可以感受到家乡的气息,仿佛还能感受到音符的跳动。在街上走着,她听不懂人们在说什么,她找不到最爱吃的土笋冻和锅边糊,她甚至觉得海风吹来的海腥味都让人感到窒闷……她陷入了一种无处可逃的孤独之中。海子,陪陪我好吗?我感到特别孤单……她向丈夫倾诉着内心的苦闷。海子放下正在为母亲整理的小商品,走过来抚摸一下她的头发,无奈地说:你看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你要试着适应这里的生活啊!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火车从大山里钻出来,正在穿过一座城市。五颜六色的街灯倒映在河面上,沙溪成了一条彩色的飘带,目光从水面划过,仿佛磁头划过录音带,缥缈的歌声在秋薇的心底幽幽响起:

浪子的心情

亲像天顶闪烁的流星

浪子的运命

亲像鼎底蚂蚁的心理

我嘛是了解生命的意义

我嘛是了解迫逍无了时

我嘛是想要好好过日子

我嘛是想要我嘛是想要重新来做起

谁人会了解谁人来安慰

我心内的稀微……

那是她家乡的歌《浪子的心情》,曾经海子唱男声她唱女声,海子生硬的闽南语让她笑得上不来气,不曾想今天自己真的成了浪子……

曾经的歌声依稀还在,曾经的往事哪里去找寻呢?秋薇记得大四那年,季节大概是深秋了吧,羊蹄甲紫色的花已经开得很灿烂了,晚餐过后和海子沿着校园小径向后门走,两边的七里香开得很浓,在晚风里把幽微的香气弥漫得无处不在。那天是秋薇的生日,海子说要请几个人到校门口的小吃店庆祝一下,秋薇没同意,她知道海子家境并不太好,父亲看病又花了不少钱,平时零花钱都有点紧张。有时她会有意无意地给海子买个牙膏牙刷,说是自己买顺便带一份——海子的自尊心很强,如果不这样说他会坚决拒绝。这一点让秋薇很恼火,同时又因此而看重他——年轻人似乎就是这样,能够把很多矛盾的东西统一起来,孔子不是曰了嘛,“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二十多岁离不犯糊涂的年龄还远着呢。秋薇跟海子说:咱们别老是吃饭了,就跟哪天没吃过饭似的。这样吧,你陪我到后面白沙滩去走走吧。

两个人来到白海滩,才知道平时逛街是多么浪费时间。今天风很小,大海平静得像深绿色的玉石;天上只有几抹淡淡的云,像天使的翅膀一样轻柔、洁白,在羽翼泛化的边缘透着天空的深蓝和夕阳宁静的橘黄色;几只白鹭在晚风里斜斜地飘着,点缀在海于天相融的半空中;不远处的古炮台庄重而安祥,古人的鲜血与泪水已经模糊,朦胧成一个个生动而有趣的故事;稍远些的外港码头被楼群挡住了,只有悠扬的汽笛声隐约可闻……秋天真好啊,秋天的傍晚像画,像诗,又像梦。在这南国棕椰下、榕树旁,没有人会产生悲愁的情绪,有的只是淡定的闲适与优雅。南普佗寺的晚钟敲响了,夜来香把积蓄一天的馥郁随意地飘洒着。还缺什么呢?

秋薇说:要是再有几缕炊烟就好了,浓淡相间,像写在晚空里的行书。

是呢,海子应道,再有几声鸡鸣狗吠,整个一世外桃源。

他们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海水在岸边涌出浅浅的浪花,连话都不想说,心里想:就这样一直坐着,多好!天色已经转成深灰色了,秋薇问:想什么呢?

想妈呢,海子答,不知她是不是又到海边去捡贝壳了,她会用贝壳粘成小狗小猫小鸡拿到街上卖……有时很晚才回家。

你毕业以后一定要回去是吗?

是啊。他乡再好,不是久留之地啊。

可是我爸已经为我们联系好了工作单位……你知道,这不容易。

我知道。可是妈一个人生活更不容易,我不能把她丢给姐姐他们,我是儿子啊。

那我跟你走!

你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只有你一个孩子……

他们早晚会想通,毕竟你是尽孝道。

我会很想这里的,沙滩上有我们的脚印……

别忘了,还有我们的老人。

嗯。

火车已经从群山里钻了出来,在一个小站缓缓地停下来。秋薇跟随下车的人走出车门,她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早晨的阳光很干净,带着山野的清香。这一夜她睡着了,梦里全是和海子在一起的事情,让她有一种挣扎不开的沉重。火车停站两分钟,她想是直接回家呢,还是在外面稳定一下心绪再回去。“近乡情更怯”,上大学时她不能理解这句古诗,海子说如果你离开家乡再回来,就能理解了。是的,前几次回来她还没理解,现在她理解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父母双亲的质询,也不敢去面对亲戚邻里的目光。离婚,如果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可能只有凄凉,而一旦回到熟悉的人群中,就有说不清的纠扯。秋薇不想说海子不好,也不想说婆婆不好,那么,她该如何给这些关心自己的人一个解释呢?她还没有拿定主意,列车员已经在催她了。回到家乡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得让人避无可避,连列车员都那么热情,热情得让你无可选择。既然如此,那也只好去面对。

秋薇踏入车门的时候,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沉浸在忧伤之中了,必须在这两个小时车程里把头绪整理清楚,给自己一个交待,然后用这样的交待去向父母交待。她想,父亲一定是责怪自己女儿的,而母亲多半要讨伐海子。讨伐就讨伐吧,尽管她心里并不恨海子,但是她觉得回到家乡的海子真的很窝囊。不窝囊才怪呢,一边是千里投奔他的妻子,一边是年迈孤苦的母亲,他能帮着谁呢?秋薇心里有些心疼海子了,她觉得没能给海子带来幸福,这是她少女之梦里从来没有过的结局,她从来不相信婆媳关系会改变生活的大方向,她也从来没想过会和婆婆处不好。可是,海子你有多荒唐啊,你怎么可以因此而不回家,一个人到外面租房住,而且陷入赌博的泥潭呢!

火车已经铿铿锵锵驶上铁路桥了,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乐岛上那块巨岩在阳光下闪动着浅黄色的光了。今天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到乐岛上来观光,而对秋薇来说,那不是旅游景点,而是家。

看到家的影子,秋薇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长期压在心底的酸楚像大海涨潮一样一浪一浪往上涌,一直涌到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哽得喉头都痛。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出差,一去就是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半月,等放学望见妈妈站在家门口等待她的身影,她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冲向喉咙,直到哭得妈妈也流泪才能止住。现在秋薇又产生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嫁到北方以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脆弱,多少波折和委屈她都悄悄地咽了下去,现在终于像台风一样铺天盖地卷了过来。

自从海子第一次向她大吼以后,她心里的家就崩塌了,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拔掉羽毛的白鹭,飞不起来,也羞于见人。那种无处诉说的孤苦让她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寒冷。是的,寒冷,海子离开家以后,她还希望婆婆会改变对她的态度,她更希望海子冷静下来以后会认真考虑如何让这个家重新温暖起来。可是,婆婆却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她的头上,人前人后只有一句话:从打这个妖精进了门,家里就没消停过!秋薇想想也的确如此,自从来到海子家,似乎没有一天安安稳稳地生活过,总是这里那里地惹婆婆不高兴。

有一天半夜,海子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拉着秋薇的手说:放开我吧秋薇,我真的太累了,我觉得人活着太累了!一通呕吐过后,海子倒头睡在沙发上,可秋薇却无法入睡,她想,这样熬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难道要让自己和海子一同埋葬在这桩扭曲的婚姻里吗?

看到了结局的秋薇忽然意识到几年的等待原来只是一个幻想。她幻想自己能够和婆婆用方言沟通,于是她认认真真地学起海城的方言,她把习惯说的“甜”改成“鲜”,把习惯说的“臭”改成“腥”,把习惯说的“斗阵行”改成“一块走”……她幻想学会吃辣椒、大葱、大蒜就能让婆婆在餐桌上露出笑脸,于是她捏着鼻子去吃自己从来不吃的东西;她一次一次地减少洗澡的次数,直至冬天一星期可以洗一到两次,希望婆婆不要再骂海子娶了个水妖,骂自己是个洗不干净的人……可是这些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呢?那次婆婆在电话里跟自己的女儿聊天,说:什么生活习惯,根本就是拿腔作势,现在大蒜不是也拼吃吗?不洗澡不是也能睡觉了吗?妖冶!她还不清楚秋薇已经能够听懂她的话了,或者就是故意说给秋薇听的也未可知。是的,等待只是个幻想,因为她的到来完全打破了这个家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方式,所以不恢复原状就不可能安稳。

秋薇对着已经睡得烂熟的海子说:好吧,海子,我放开你,我放开你……那一夜,秋薇一直哭到天明——为自己,也为海子。她没想到的是,法庭剖析财产时,她和海子几年的积蓄已经全部被海子输光了,除了房子没有任何财产可以分割,而房子的产权属于婆婆。分别的时候,海子为她打了车,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多元钱塞给她,自己步行离去。

打点行囊准备离开海城了,她想给海子写封信,却一时无法下笔,一张白纸上只留下两行字:海子,是我害了你!可是,是谁害了我们?秋薇找不到原因,她想了起父亲的那句话,“龙交龙,凤交凤,驼背的交傻子——来时你会知道我讲得对”,或许父亲说得是对的,海子在大学里是那样优秀,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你能说是他个人的原因吗?家乡那句老话真的在自己身上应验了,“龙搞龙,凤搞凤,乌龟搞冻愚”,门当户对有时不是指地位和财产,人的习性和观念可能比那些外在的东西更加重要。

火车沿着城郊转了一个大弯,渐渐放慢了速度,还有几分钟就要到站了。秋薇仿佛已经看到了长长的站台、拥挤的出站口、出站口前举着牌子的接站人、左手边的沃尔玛超市、右手边的车站广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这个车站她太熟悉了,大学几年里,她陪伴海子来买回家的车票,长长的买票队伍一直从大厅排到广场,多少人急得骂人,他们俩却从容不迫,彼此守着还有什么要着急的呢。她一个人在出站口等待海子从家乡归来,车子经常晚点,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也不着急——肯定会来的,还有什么要惊慌的呢。海子过一会儿就要发个短信来,向她报告行踪:过大桥了,进市区了,还有五分钟,还有一分钟到站,下车了……曾经,送行的不舍让秋薇痛苦过,迎接的喜悦让秋薇激动过,现在都成了甜蜜的回忆,而甜蜜后的心酸又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车厢里一直打着冷气,秋薇觉得从北方带来的秋意还很浓,虽然车窗外的阳光非常好,她却弄不清是冷是热——她对家乡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了。

当秋薇的双脚走下车梯,踏上家乡的土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从脚底一直漫上来,热热的,麻麻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山上树木的清香混合着城市的温热直透心肺,她细细地分辨着,蜜柚、甘橘的清香带着淡淡的中药味,大叶榕的叶片散发着橡胶和牛奶混合的气息,三角梅和芒果是清香微甜的,鱼尾葵和凤尾竹是轻涩的……这里的海不像海城的海味道那么浓,却像客家人的米酒一样让你在不知不觉中醉倒。所有的气味混合成妈妈的味道,也混合成乐岛人的味道。

秋薇记得周国平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我独自在田野里徘徊时,那些花朵、小草、树木、河流之所以能给我以慰藉,正是因为我隐约预感到,我可能会和另一颗同样爱它们的灵魂相遇。”这个世界上,和自己一样爱着这里一草一木的那颗灵魂究竟在哪儿呢?几年前,她在这个车站门外迎接一颗灵魂的归来,现在自己该到何处去找寻那颗丢失的心?

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几个举着“一日游”硬纸板的人围上来,拉她参加旅游团:小妹,北方来的吧?一日游很划算的,看炮台、参观鳌园、南普佗寺进香、体验怪坡、环海大道骑车游、白沙滩野餐、乐岛观光……秋薇以前很烦这些人,但是这次她不烦,她感觉这是家乡人的热情与精明。她用地道的方言告诉他们:我滞伫乐岛!对方笑笑:顺行顺行!是啊,到家了,还要什么一日游呢!秋薇掂掂手里的箱子,很轻,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忘了给家里人带礼品。这是本地的风俗,外出回来要给每个人带样礼物。

出了出站口,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熟悉,可仔细看过去却一个人也不认识,仿佛是在异乡的街头。这种恍惚让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往哪里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一辆公交车,七拐八绕竟绕到了当年读书的大学北门。她不想进校园,那里的一切应该还在,可是又有什么和当初一样呢?

她顺着人行道慢慢走向海边,那里就是白沙滩了。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面向大海坐着,她有些诧异,怎么这么像海子?她不由自主地向那个人走过去,真是海子!海子大概听到背后有人走来,站起来,转过身,颤颤地喊了一声:秋薇……两行泪珠簌簌地滚下来。秋薇好像在梦里,又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的读书时代。她没有激动,也没有哀怨,只轻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海子平静了一下,说:我坐飞机过来的。我想如果你下车后到这里来,我还能找到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回去了……妈也来了,在宾馆等我们——你愿意去见她吗?

秋薇不知道该不该去见婆婆。不去吧,觉得老人家大老远来到自己的家乡,未免有点狠心;去了,是不是还要喊她妈妈,是不是意味着将和他们重新生活到一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像风暴一样在秋薇的心里打着旋,旋得她满脑子昏胀,理不出一点头绪。半天她才淡淡地说:你早干嘛去了?海子是个不会检讨也不会说好听话的人,他不敢走近,只用目光牢牢地盯住秋薇,讷讷地说:秋薇,我们都来了,你就……秋薇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和海子在这白沙滩上漫步的情景,心里涌起一阵柔软,无奈地掏出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阿妈,我是囡仔啊。她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但声音依旧平静:阿妈,我回来了,还有两位客人……她的话还没说完,妈妈就接了过去:什么客人?是海子和你婆婆吧?快把他们带家来,回来再和你说!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你打电话给妈了?秋薇问海子。海子点点头,没说话,还是牢牢地看着她。走吧,先回家,妈在家等着呢。

轮渡载着一船游客向乐岛驶去,它要绕着乐岛转一圈才靠岸,让游客尽情领略海岛风光。喂,出租高倍望远镜啊,十块钱一架,可以看到台湾的金门岛。有买台湾宝岛香烟、高粱酒、菜刀的一会儿跟我走啦!有需要导游的吗?一小时十块钱,帮你规划旅游线路、讲解风土人情……船上的人在向游客招揽生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今天风比较大,海水在船头上撞起很大的浪花,发出哗哗的响声。秋薇站在船头的护栏边,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过来。乐岛上的琴声清晰地飘来,是胡适先生作词的《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琴声清新悠扬,却让人生出无限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