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遗韵(下)

微璃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5-31 08:0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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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全文酣畅淋漓,落下了最终的谢幕。竟是那样的变故,竟是那样的悲情。谜底揭晓的那一刹那,才知道世间的真情,痴情相爱,泪洒一地。问好作者!

(八)此情可待可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石子投入水中,溅开水花,泛起涟漪,但终究会归于平静。可是,那一粒坚硬的石子,却永远沉在水底,如同记忆中那些难以拨除的伤痛,那些莫名形成的隔阂,再也无法回到熟悉而温暖的曾经。

时间像指间沙一般无声地流逝,在暗流汹涌的日子里,是什么改变了,又是什么沉淀成可悲的坚持。

孟府花园后的几间客房里,仍然每天都飘扬着柔美动听的音乐,谁也听不出这些令人心醉的旋律背后藏了怎样隐秘而复杂的思绪。

那个秘密成了五人心中一根不愿触碰的刺,虽然无人能够释怀,但谁也不再提起。他们经过一番商量后决定告诉孟知府,丫环小锦趁看门人不在时逃走了。孟知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大概是想家或者有心上人了吧。慷慨大度的知府大人并没有追究什么,而是多派了几名能干的家仆去照顾他们,让他们安心准备出最完美的演奏。

毕竟,那个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各位,这一个月来,你们为了给皇上带来最精湛动人演奏,每日尽心尽力,不辞劳苦,在下不胜感激。今日,圣上即将降临本府,倾听各位的天籁之音,还望大家发挥出最佳水准,尽现绝世之风采啊!”

孟知府意气风发地站在五人平时练习演奏的房中,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显然是对他们信心满满。

“来,孟某敬众位一杯,你们的慷慨相助,在下毕生不忘。”

“等等,”孤尘的目光一直飘忽不定,心中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身着深红华衣,光彩照人的天语,问道:“天韵为何迟迟不来?”

天语轻轻笑一声,缓缓说道:“韵儿还在准备呢,怎么,萧公子担心?”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嘲,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她更加封闭自己,终日沉默不语,残漠的关心被她漠然无视。连她跟妹妹之间,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温馨。

“小宛姑娘定是想盛装打扮一番,萧公子就不必多虑了。”孟知府笑吟吟地说道,历经沧桑的他怎会看不出这点男女之间的心思呢。

众人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各位再稍作休整,孟某现在就前去恭迎圣驾了,待小宛姑娘准备好,各位就带上乐器到大厅来吧。”

“宛姑娘,”上官残漠端着两杯酒走了天语面前,“今日一过,恐怕后会无期,不知在下是否有幸敬姑娘一杯?”

天语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举起酒杯,轻轻一仰头,干脆地饮尽了整杯淡酒。

残漠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痛楚。

一旁的孤尘静静打量着神情淡漠的天语,突然想到了什么,顺手拿起桌上的酒樽,往空杯中盛了两杯酒。

“姑娘,你我有缘相遇,无论如何,萧某还是希望敬你一杯。”一如既往的冰冷语调,深不可测的黑瞳。

天语沉寂已久的心中猛然涌出一阵酸涩和温热,那些深藏于心的记忆纷纷在脑海重现。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初次邂逅的场景。她转过头,男子清俊的面孔映入心间,然后,再也无法抹去。

她沉默地端着酒杯,清澈的液体中倒映着湛蓝的明眸,然而那双眸子微微晃动着,因为她执杯的手竟有一丝颤抖。她隐隐感觉到,他递给自己的这一杯薄薄的淡酒,也许会改变她即将踏上的命运的轨迹。

但即便清醒如许,她依然没有拒绝。冰凉的酒滑入柔肠,化作滴滴锥心刺骨的伤痛。

“萧公子”,一袭绯衣的女子,含笑说道,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天语也为你斟一杯酒吧。”

孤尘接过酒杯,思忖了良久,谁都可以看出他的犹豫。

正在这时,一抹蓝影突然掠过,纤手一挥,将他手中的酒杯打落到地上,清脆响亮的碰撞声让屋中顿时鸦雀无声。

是天韵。她穿着一袭天蓝色的汉服,清新雅致,温婉似水,与湛蓝的瞳孔相互映衬。乌黑柔亮的长发如瀑般坠到腰间,卸去繁复的头饰,只在脑后系了两条雪白的长丝带,一直随身携带的绢袋依然垂在腰际。

她眼带怒意,神色异常。一把抢过天语手中的酒樽,重新斟了一杯酒,送到孤尘面前。

孤尘愣住了。自从那件怪事发生后,他与天韵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天韵不再对他顽皮地微笑,不再兴奋地拉着他去寻找各种美妙的声音,甚至,时常刻意避开他目光。

而此刻,她与他四目相对,灼热而炽热的眼神深深刻在他心间。

“小宛奶娘,请不要如此激动,你的心意其实大家都明白,但天语与萧公子只是尽朋友之谊,姑娘不必多想。”残漠的声音带着处变不惊的冷静睿智,又一次化解了凝固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尴尬。

天语本来错愕地立在一旁,心中压抑沉痛。在残漠的一番话后,她静静地走到天韵身旁,柔声道:“妹妹,你今天真漂亮。”嘴角上扬成从前的明媚,然而眼中仍盛满无奈与忧伤。

几人携了各自的乐器,穿过枝繁叶茂的花园,向正厅走去。一路上沉默无语。

天韵思绪零乱,心里充溢着沉重与悔意。刚才抱着五弦琵琶走出房门时,天语拉住她,神情严肃低沉。她以为姐姐被自已过激的行为惹怒了,没想到,天语将紧握的拳头举到胸前,然后缓缓摊开。一个指甲大小的纸包静静躺在她汗涔涔的手心,由于被捏得太紧,一撮白色的粉末从纸角漏出,浸在汗中的部份融成透明的液体。

她知道,那是西域剧毒“醉生梦死”,投入酒中,饮者一沾即醉,而且再也不会醒来。

看着姐姐美丽而坚毅的面容,天韵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刹那间,她开始明白,姐姐心底那份沉默的爱原来并不比她的少。

经过少夫人颖依的房前时,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少年从门旁的树下走了过来,俊朗的脸上不见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少有的凝重复杂。

“喂,你要走了吧?”他着似随意地问了走在前面的绿衣少女一句。

婉绫一见他,眼中立刻射出两道尖利的光芒,心底的局促不安化作了气势汹汹。“哼,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儿走嘛,这下你可高兴了。”

七少一听,又恢复了往常跟婉绫斗嘴的桀骜神情。“是是是,你不走我永远都没有清静,你快吧,跟着那了不起的上官公子走得越远越好!”

少女气得脸色发青,举起手中的竹笛,怒气冲冲地向七少打去。“我看你就是讨打,以后再敢欺负弟弟,我饶不了你,你等着,我一定还会回来教训你的!”

七少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任由婉绫的笛子胡乱敲打在身上。金灿灿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年少轻狂的脸庞上,单纯而美好的青涩之心,刺痛了那些孤寂无力的灵魂。

命运的不归路已经铺就,他们全然不知前方是怎样的险恶残忍的深渊。一切暗藏于心的秘密终究将浮出水面,而一切窖在时光中,深埋于伪装之下的执著与真情,也将随着那熟悉如生命的旋律,在苍凉的在空中,绝美绽放。

(九)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府邸的大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但最耀眼的光芒是高高在上的楠木雕椅上那一袭天下至尊的皇袍。

宽敞明亮的厅堂四周,站满了持刀握戟的待卫,冰冷威严的士兵死死地守护着这幢屋宇,连苍蝇都不敢靠近。

“皇上,前几日微臣上书言道,本府聚集了几位绝世的音乐高手,能奏出不同凡响的天籁之音,诚邀陛下前来欣赏。今日微臣在寒舍恭迎圣驾,乃是三生有幸,望陛下与各位大人接受在下的一番心意。几位乐者已准备妥当,不知可否开始?”孟知府毕恭毕敬地说道,言语间难掩自豪之情。

皇上面无表情,黯淡无光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或许是路途劳顿,缺乏睡眠,他反应有些迟顿,过了良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

孟知府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他身边坐着一位势高权重的尚书大人,尚书盛气凌人地瞥了孟知府一眼,静默无言。知府暗自疑惑,据他了解,郑尚书是出了名的圆滑谄媚之人,但此时看来,他沉稳庄重,目光冷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慑人的凛然之气,绝不像是奸滑之徒。

泠泠琴声回响在偌大的厅中,春雷古琴的醉人之音如幽谷中蜿蜒的山泉,缓缓流淌在听者心间,委婉连绵,令人不禁思绪翩飞。

琴音刚落,一位俏丽明艳的少女吹着笛子轻盈地走入众人的视野之中,那笛声宛转灵动,如夜莺的欢吟。玉珠般玲珑的音符,在空中回旋跳跃,忽高忽低,忽轻忽响,时而清脆短促,时而甘美悠扬。

少女演奏完,微笑地向众人鞠躬致谢,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云。

短暂的寂静后,一缕幽雅的萧声袅袅响起,如夏日里一阵迎面拂来的清风,如山涧中淙淙流淌的泉水,让人忽而置身于青山绿水之间,忽而穿梭在茫茫松涛里。当众人的思绪随着萧声飘扬于遥远的山林时,吹萧人却风格突转,浓浓的愁绪寄于幽韵之中,众人只闻百鸟离去,春尽花落,雨声潇潇,一片凄凉。如此的沉痛忧伤,缠绵悱恻,许多人不禁黯然落泪。

曲毕,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发自肺腑的掌声在厅中响起,孟知府沉浸在乐曲中,感动不已,老泪纵横,连一直正襟危坐的郑尚书也忍不住鼓起掌来,但那阴沉锐利、难以捉摸的眼神却更加复杂了。

“我们来自西域小宛国,今日从大漠深处带来一曲家乡的歌谣——《苍蓝之韵》。”美艳动人的绯衣女子用清亮的嗓音说道,然而在报出那不寻常的歌名时,她眸中闪过一丝凄厉,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话音未落,几道惊异的目光刷刷地射向天语,演奏完后退到一旁的三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一红一蓝的两位女子,连最为冷静的残漠也心中一震。《苍蓝之韵》……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会……天语、天韵怎么会临时变卦,擅自换掉了她们之前准备的曲子?几人心中卷起惊涛,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然而其他人此时却满脸惊叹,痴痴地望着大厅中央两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她们虽身着汉服,不施脂粉,但那精致冷艳的面容,深邃湛蓝的明眸,袅娜曼妙的身姿,足以令这些看惯了中原美女的男人如痴如醉,惊为天人。

就在众人神魂颠倒间,蓝衣女子素手一抹,清越优美的琵琶声从弦间流泻而出,脆亮如珠落玉盘,低婉如呢喃细语,仿佛她拔弄的不是琴弦,而是听者的心弦。接着,酝酿了良久的天语终于缓缓唱出那支记忆深处的歌谣。

缥缈的歌声如同一缕纯白的精魂,从女子喉中徐徐升起,回旋出水袖的宛转,轻舞出飞天的神韵。那曲子并不华丽,而是极纯极淡的,就像童年伴随每个孩子恬然入梦的歌谣,温暖而动情。但独具风味的曲调,宛如梦呓般的歌词,又带了浓浓的异族气息,在众人眼前展开了一片一望无垠的苍茫大漠。歌声似乎诉说着遥远而陈旧的往事,琴声仿佛勾勒出遗落在时光彼岸泛黄的风景,那一片寂寥的苍蓝天空下,一幕幕充溢着悲欢离合的命运之图。

众人不禁低头怆然,他们没有想到看似妍姿焕发,楚楚动人的女子,心中竟埋藏着如此深沉而苍凉的痛楚。所有听者都陷入沉寂,不敢打碎这凄美的梦境。连旁边惊愕不已的三人,都渐渐脱离了强烈的困惑感,沉浸在天语和天韵用灵魂编织出的音乐之中。

突然,歌声戛然而止。

飘扬的旋律猛然坠落,如断翅的天鹅,绽放后被黑暗吞没的烟花。

曲终收拨当心画,五弦一声如裂帛。

在天韵倏然划弦停手后,两道锋利如尖刀,凌厉如朔风的寒光从她深海般湛蓝的瞳中射出,以刺破苍穹之势直直投向前方那一抹耀眼的明黄。

然后,令人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的惊天剧变在极其短促的下一秒发生了。

沉默失音的天韵竟然放下手中的琵琶,似乎早有预谋地,用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人之声。在那诡异刺耳的歌声响起的一刹那,孤尘、残漠、婉绫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吞噬了他们仅存的那一丝理智。

是幻象吗?

是幻听吗?

那个天真可爱的哑女,那个笑容明媚,眸光纯净的西域女子,那个娴静温婉地弹着琴,用一颗单纯的心聆听整个世界的女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变成这个样子?!

她明亮的蓝瞳中闪烁着魔鬼般的阴毒残忍,嘴角凝着一抹诡谲的冷笑,喉中发出的鬼魅之音让人心惊胆寒,仿佛瞬间把富丽堂皇的厅堂变成了阴冷可怖的幽冥。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楠木雕椅旁响起。

众人猛地将疑惧的目光投往那个方向,当那骇人的画面陡然出现在眼中时,所有人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愕得不能呼吸。

刚才还端坐在雕椅上的皇帝,此刻如断线的木偶一般颓然瘫倒在地面。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长长的利刃,刺透了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亮黄的椅垫上。深红的液体在威严大气的皇袍里蔓延,把那双惊恐地张着的眼球外凸的眼睛也映成了血色,本来就僵硬的面部更加扭曲和诡异。

一个站在皇上尸体旁边的侍卫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腰间的刀鞘空荡荡的,显然他的刀此刻正插在皇帝的心脏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皇……皇上他突然把我的刀拔出来……往自己身上刺……我什么也没做……这不关我的事啊!”极度惊恐的侍卫声音战栗地解释着,但是就连自己也不也相信口中说出的话。那个蓝衣的西域女子突然开始唱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自然是注意不到另一端发生的怪事。然而……作为贴身侍卫,他完全可以肯定,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皇上。

皇上真的是自己拔刀,杀死了自己啊!

刚才还安静坐着的官吏大臣,爆发出一阵躁动,这些平日恭谦有礼的软弱文人全都被吓坏了,而四周威风凛凛的侍卫竟也被这怪异骇人的场面惊得不知所措。孟知府脸色苍白,双眼失神,仿佛魂魄被抽空了一般。但坐在一旁的郑尚书却是无比镇静,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皇上的尸体惶恐万分,而是冷冷地打量着那个突然间从天使变成魔鬼的蓝衣女子。

“哈哈哈……”失常的天韵看着那具倒下的身躯,停止了吟唱,眼中的寒光变作灼人的狂喜,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她离奇拥有了声音的喉中溢出,回荡在空气凝固的大厅里。

“我终于能够解脱了!十年,整整有十年了,我要永远离开那个鬼地方!”她的声音是那样清亮甜美,然而此时听来,却带着一种愤怒与疯狂,如睥睨生死的妖魅之语,让人闻之胆寒。

她转身朝向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姐姐,握住她的手腕,急促地说道:“姐姐,我们快走!”

天语紧紧地咬着发紫的嘴唇,眼中无比沉痛。她无力地对激动的妹妹摇了摇头,神色怆然,用低沉无奈的声音说道:“韵儿,我……我不能陪你走……我中毒了……”

“什么?”天韵心中一震。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但是……我感觉体内的功力已被吞噬得不到三成……箫公子……他最后还是下手了……我本来奢望着他有那么一点在乎我……原来,狠不下心的只有我一个而已……呵呵,也罢……”她嘴角泛起一抹绝望的笑意,望了望混乱不堪的四周和远处心神未定的青衫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凄楚。

“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害你……他会原谅一切的,因为他足够爱你……你知道姐姐有多羡慕你吗……韵儿,你自己走吧,姐姐一定会撑到你安全离开……脱离伽蓝是你最大的愿望,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她强忍着痛苦,释然地对一脸惊愕的天韵说道,微蹙的眉间凝结的愁绪渐渐化开了。

天韵的蓝眸里涌出晶莹滚烫的泪水,她望着那张坚毅决绝的脸庞,突然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占据她身体的邪恶灵魂被一股温柔澄澈的暖流冲散了,她又变回平日那个娴雅可人的清纯少女。不知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话,还是因为哽咽难言,她只能紧紧抱住姐姐,眼角溢出的清泪在绯红的衣襟上染出了朵朵泪花。

“姐姐……”

在两人相拥而泣之时,她们没有意识到,局势已经出人意料地陡转,一切都不已在她们的掌控之内。

打破混乱的僵局的,竟是——郑尚书。

冷眼旁观的他,悄然走到楠木雕倚旁的尸体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慌乱不安的众人。突然,他凛然地一挥袖,厉声说道:“大胆刺客,竟敢对天子行凶,侍卫,还不快快将她们拿下!”

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顿时聚集到尚书身上,大臣们一听这声音,本已诧异至极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置信。这,这不是皇上的声音吗?

四周的侍卫茫然地望着威严的尚书,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皇上已经死了,你一个官员,凭什么命令侍卫?”天语不屑地说道。

尚书听罢,冷冷一笑。

“谁说皇上死了?你看清楚,死的是谁!”他对着那具尸体俯下身,一只手向苍白扭曲的脸上伸去,只见他的手从死者的下巴一提,一张薄薄的皮膜瞬间被撕了下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那张脸竟然与“尚书”一模一样!

把皮膜向旁边一扔,“尚书”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着两位花容失色的女子。然后,也撕下了贴在自己脸上的皮面具。

“皇上……”大臣们齐声惊叹道。

“看到了吗,死的不过是一个小人罢了,其实我早想除去他,今日借你二位之手,给了他个独一无二的死法,还让寡人见识到了这杀人于无形的幻音之术,也算他死得有点价值。哈哈哈,众人皆知寡人乃一乐痴,孟知府的上书真是让人难抵诱惑啊,这天籁之音果然不同凡响,若不是大内密探及时告知寡人乐者中有西域伽蓝派来的刺客,今日恐怕是难逃一劫,命丧黄泉了吧。只是没料到,你们竟用如此诡邪之术。歌声能够控人心智,寡人只是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阴毒至极。西域的伽蓝组织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不过哪能比得过我皇宫里的绝世高手。可惜啊孟大人,你一世英名只因一时疏忽就毁于一旦了。来人,把他们一干人等捉拿归案,与此事有关的人全部处决!”

天语、天韵湛蓝的眼中迸射出惊异和恐惧,天韵双脚一软,之前的所有喜悦瞬间坠入深渊,天语扶住瘫倒的妹妹,看着恍然大悟后向她们围过来的侍卫,急忙将妹妹护在身后,虽然苍白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绝望,但她还是迅速敏捷地从怀中掏出几枚暗器,傲然怒视着手执刀戟的侍卫。

静静伫立一旁心绪起伏不定的萧孤尘,在看到天韵脆弱无力的样子的刹那,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之前一直沉浸在天韵惊人的转变带给他的难以置信中,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女子竟对他隐瞒了那么多,他本以为天语才是那个刺客,在敬酒时给她下的药是皇宫中的秘方化功散,他并不想害死天语,毕竟她是天韵的姐姐。想到如果她发现自己的武功消失了,说不定会放弃行刺的计划,他便狠下心来。现在他猛然意识到,天语原来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假象,伽蓝这次真正的杀手锏竟是她身边那个清纯可爱的女子。那个,让他失去了慎重与理智的女子。

也或许,是他一次次故意逃避了敏锐的心中浮现的怀疑,只因为,女子明媚的笑靥和纯澈的心,还有那颗幽韵缭绕的灵魂,让他难以舍弃。

此时此刻,看着身陷重重包围中的女子,他明白,那依旧是她,无论是天使抑或是魔鬼,无论她做了什么,隐瞒了多少,他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她出现在眼前,自己的心就再也无法坚硬起来。

天语吃力地抵抗着一轮轮攻势,她夺过一把长刀,娴熟地挥舞出清光万千,然而无力的身躯难以支撑这巨大的消耗,飘扬的红衣被已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她仍死死地护住身后的妹妹,眼中闪着清绝的光芒。

“宛姑娘,我来帮你!”一袭青衫轻盈地掠过重围,落到两位女子身边,他以箫为剑,竹箫划过之处,手持利刃的侍卫被猛地震开,天语不禁惊叹于如此深厚的内力。他步伐敏捷、招式干净利落,在他的保护下,那些气势汹汹的侍卫竟一点儿也碰不着天韵。

可是,围兵如潮水涌来,势不可挡,若天语没有中毒,兴许他们联手还有一丝胜算,但此时天语的功力只剩下不到两成,孤尘又要时时兼顾天韵的安危,形势对他们极其不利,硬撑是没有希望的了。

“箫公子,”天语艰难地击退了一个个敌手,趁空隙之时,突然问道,“告诉那皇帝老儿我们是伽蓝的刺客的人,是你吧?”

孤尘微微一愣,然后猛地一挥手,强大的气流震飞了一串侍卫,显然这是加入了怒气后的效果。他神情严肃地看了天语一眼,说道:“不,不是我!”

天语听他说得极为肯定,瞬间目光柔和了许多。她望着孤尘身边失魂落魄的天韵,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箫公子,如果你成心想帮我们,能否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见孤尘没有回应,她继续说道:“我拖住他们,你带着韵儿离开这里。”

“姐姐!”一直沉默无言的天韵突然心痛地喊了出来,声音颤抖,双眼含泪。

孤尘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挥着长箫。

“我们这样下去只能全部死在这里!箫公子,天语请求你,就当是救救韵儿行吗……”

一大片侍卫重重地从空中落地,发出惨烈的呻吟。孤尘纠结的目光落在一旁浑身战栗的天韵身上,她眼中盈盈的泪光刺痛了孤尘的心。

短暂的犹豫之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好。”

天语青紫的唇边扬起了一抹浓郁的笑容,那是痛极的释怀,绝望的喜悦。她从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塞到孤尘手中。“有些事我再没有时间解释了,这信是我最后想说的一些话,箫公子,韵儿受了很多苦,以后一定要让她幸福。”

孤尘表情沉痛地对天语抱拳致谢,目光中有一丝无奈。然后两人配合,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在更多的侍卫向他们涌来之前,孤尘拉着天韵向孟府大门奔去。天语最后望了一眼两人的背影,然后蓝眸中迸发出视死如归的清绝光芒,她渐渐虚弱的身躯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试图追逐孤尘和天韵的侍卫死死地挡住。

然而极度透支的体力让她拼命挥舞的双手再也无法抬起,冰凉的刀尖刺入血肉,痛彻心扉。那一袭血红色的华衣在黑灰的包围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凄美。

另一边,冲出大门的孤尘与天韵发现孟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圈长戟齐齐指向他们,似乎似穷途末路,再无生机。

这时,一个白衣男子翩然而至,他手中握着两把锋利的长剑,平日温文尔雅的脸上有复杂的沉痛之情。他看着身处绝境的两人,将一把剑扔给孤尘。

“抱歉我来晚了,你们走吧,我给你们开路。”

“姐姐怎样了?”天韵焦急地问道。

“她……死了……”残漠眼底闪过一丝凄楚。天韵听罢,眼色一黯,陷入沉寂。

“婉绫呢?”孤尘突然想起。

“我没看见她。”

“上官,你能挡住这些人吗?”孤尘不了解残漠的底细,担心他又会像天语一样为他们送死。

“你放心,尽管走吧,把小宛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我解决了他们就来跟你们会合。”

“上官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我们知己一场,不必计较,其实我也隐瞒了很多事情,事到如今,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残漠的一番话让孤尘感到困惑不解,不过情况危急,也来不及问清。他见残漠利剑一转,瞬间在重围中开出一条生路,急忙拉住失神的天韵,向外冲去。

在他们离开之前,残漠轻轻地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暗语。

“城外竹林。”

(九)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转眼已是夕阳西下,鲜血般艳红的暮色拉满了黄昏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腥味,任凭多少江南的烟雨,桥下的流水也无法洗去。

城外青草蔓生的幽径上,回荡着焦灼的脚步声。

突然,那个蓝衣的身影停了下来。

“你……不怪我吗?”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自责。

青衫男子蓦然回首,看着女子低垂的脸颊,脑海中思绪零乱,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的声音很好听。”他柔声道,往日冷峻的眼中有如水的温情。

天韵心中一震,猛然抬起头,眼眶微红。

“可是……我是一个杀手……我欺骗了你……我……我不是你眼中那个天真单纯的女孩……”

孤尘仍然无比平静,他说道:“那时候我确实被你吓了一跳呢,不过,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能够跟我说话了,没想到你的汉语说得这样好……我一直都很希望你能说话……何况我喜欢的不是什么天真单纯,而是你……无论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天韵听着听着,心中被打湿了一片,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唇角扬起柔美的笑容,但眉间仍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可是……你是皇宫的密探……怎会轻易放过我们?”

孤尘眼中闪过惊异,难以置信地望着天韵。“你们……竟然知道!”

“呵呵,孤尘你如此聪明,想必一开始就怀疑我们了吧……”

“原来,你们知道了……是的,我是皇上派来清除刺客的密探。那日在街上看到一个异族女子竟有如此高强的轻功,我就怀疑她是西域来的刺客,便试图接近,一探虚实。后来我看到了你,那是一种多么独特奇妙的感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你一直都那么安静乖巧,让我怎么也不肯相信你会杀人。可是……我认出了你袖口上的蓝色花藤,那是西域最大的杀手组织,伽蓝的图腾。常人也许不知,但是我……我曾经除掉过无数伽蓝的杀手,那标记,我是不可能忘掉的。”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暴露了……”天韵怅惘地呢喃道,“可是,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件事的端倪吗?小锦的死,可没有那么简单。”

“小锦……”他极力地回想着,但是脑海中只浮现出天韵蜷缩在角落里惊恐的样子。

“她是我杀的。”

“什么?!”孤尘大惊失色。

“其实小锦是伽蓝安插在孟府的使者,她扮作丫环潜伏在府中,将这里的一切消息传送给伽蓝。皇上要来这里,和孟知府想选出乐者为他演奏的事就是她告诉首领的。我们到了以后,她时不时地给我们带来伽蓝的指令,然而那一天,她竟然告诉我们,根据组织的调查,一直在我们身边的萧孤尘竟是大内密探,必须尽快除掉。”天韵说到最后时,眼中出现了深深的恐惧。

“所以……你因为不想杀我,所以杀了她?”

“我没有想到要杀她,但她咄咄逼人,说我们不愿意杀你,她就给你下毒,我一时失控,身体里的邪灵突然跑了出来,唱出了幻音,让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刺进了自己的心脏。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站在旁边的姐姐被溅了一身的鲜血,我吓坏了,往后退到墙角,脑中一片混乱。你的真实身份,小锦的死……我不知该怎么办……该怎样面对你……也许我的秘密就要暴露了,但是,姐姐她竟然为我顶下了杀人的罪名……”天韵想到姐姐为她牺牲了那么多,最后还因自己而死,不禁低头哽咽,心中悲痛欲绝。

“你们知道我的身份了,不怕我破坏你们的计划吗?”

天韵抬起头,目光凄然。“姐姐本来想在你酒中下毒,可是,最后没能狠下心……”

孤尘听罢,心中溢出无尽的悔意,毕竟天语是他间接害死的,那个美丽而决绝的女子,在最后的时间里,给了他深入骨髓的震撼。原来,那个冷傲的女子是这样重情,真正冷血的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残忍的事要让你们两个女子来做……为什么是你们……”孤尘心中痛苦万分,残酷无情的命运让他陷入深深的无奈中。

“很久以前,我们姐妹只是生活在小宛国的两个平凡女孩,喜欢唱歌,喜欢望着苍蓝的天空唱那一曲童年的歌谣。可是,平静的日子才刚开始就结束了。实力强大的楼兰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小宛,因为借助了伽蓝的力量,楼兰答应送给他们一批俘虏,我们就这样被推进那个恐怖的地方。伽蓝曾派过无数的顶尖杀手用各种方法刺杀中原皇帝,可是都失败了,这些年来,组织一直秘密地酝酿着一个计划,那就是利用皇上最痴迷的音乐。可笑的是,他们竟选中了才六岁的我,说什么我有天生的奇异乐感,是幻音之术的好材料。于是,我被关在黑魆魆的地下室里训练,虽然逃脱了身体的折磨,不用像姐姐那样为了活命而与他人厮杀得遍体鳞伤,但是,我觉得自己变了,那魔鬼的声音日日充斥在我耳中,只要一唱幻音,我的心智就会被另一个邪灵占据……只有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能变成从前那个自己,我常常回忆起小时候听过的美妙的自然之音,十岁生日的时候,看守我的老伯悄悄送我了一把五弦琵琶,我就是靠这些声音才度日如年地撑了下来。”她回忆着藏在心底的往事,孤尘认真地倾听着,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小锦的消息让首领感觉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定派出我们姐妹,并且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首领答应,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放我们离开,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曾经告诉姐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脱离伽蓝后,跟她一起在家乡的天空下自由地唱歌。可是……可是我们终究还是失败了……姐姐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两行清泪从天韵湛蓝的明眸中流泻而出,划过雪白的脸颊,在衣襟上开出朵朵深蓝色的泪花。

“韵儿,”孤尘心碎地望着她,强忍着悲痛把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挤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说道,“你不会一个人的……从今以后,我们找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住下,我吹箫,你弹琴,不再过问世事,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好吗?”

天韵悲伤的面容渐渐浮现出一抹明媚,她抹了抹两颊的泪水,对着孤尘莞尔一笑,“就在松林外的那片花海吧,我要在那里搭一个小木屋,在屋外种满蔷薇花,红的,白的,粉的……春天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夏天,我们穿过松林,听着松涛声,走到泉水边,听那溪流给我们唱歌。秋天,风把落叶吹得满地,我要踩在层层的枯叶上,那声音一定很好听。到了冬天,是不是会下雪呢,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真想听听雪落的声音……”

她就这样像个孩子一般,细细地描述着心中最美好的想象。

轻柔的夜风风干了她眼角的泪痕,那双明亮纯净的眸中闪烁着温暖而幸福的光芒。

孤尘静静地听着她甜美动人的声音,脉脉地看着她清丽可爱的脸庞,深邃的眼中溢满了温热的液体。

“孤尘,我们现在去哪儿啊?”天韵俏皮地眨着眼睛,问道。

“上官叫我们在城外的竹林等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竹林……”天韵若有所思地默默念道,不经意地用手碰了碰腰间随身携带的绢袋。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们快走吧,耽误了那么久,说不定上官公子已经在等我们了呢。”

夜色温柔而静谧,苍翠的竹林仿佛浮在如水的月华里,幽秘的竹影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两人顺着林间的小径,走到一片宽敞的空地上。

“上官似乎不在,会不会他……”孤尘话音未落,突然听到旁边竹枝发出了一阵窸窣的声响。

“谁?”他高声问道。

这时他看见天韵满脸惊恐,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她伸出手向四周幽暗的竹林指去,手臂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原来天韵在黑暗中生活了多年,所以只要有微弱的光线,她就能将周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而此时,她看见,四周竹林的阴影里,竟然潜藏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他们,中埋伏了!

“哈哈哈,你们无路可逃了。”领头的黑衣人从一片茂竹后钻出来,他身后黑压压的持刀黑衣侍卫如潮水般涌出。孤尘看着他们刀上的标志,马上意识到,这些都是大内的顶尖高手。他立即将天韵护在身后。

“萧孤尘,没想到你小子也会叛变,为一个异族女子,不值得吧。皇上说了,只要你肯杀了她,就原谅你的一时糊涂,给你一条生路。否则,就别怪我们不顾同僚之情了。”黑衣人冷笑着说道。

孤尘对他的话不屑一顾,望了望周围向他们围过来的黑潮,释然地叹了口气。转身对天韵说道:“大不了,我们今天一起死在这儿。”

天韵眼中似乎有些不甘,“不,我有办法。”

她闭上眼,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突然,她双眼一睁,两道寒光猛地射出,那魔鬼般令人心惊胆战的阴冷表情再次出现在她刚才还温婉如水的脸庞上。幻音响起,连四周的竹林都瑟瑟发抖。

孤尘觉得胸口沉闷难受,但他知道这歌声不是对他而唱,被控制心智的应该是周围的黑衣人。

但是,除了竹枝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下外,四周并无其他的反应,那一把把锋利的利刃仍然指向他们。

难道,幻音竟然失灵了?

天韵的歌声停止,她眼中摄人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来,从凶残的杀手变回了纯洁的弱女子。

“哼,又想用这阴毒的招数,还好我们早有防备。”

他俩这才发现,所有的黑衣人耳中都塞着东西。

“还是皇上英明,料到这妖女会使幻音之术,才设下圈套,让你们无计可施,哈哈哈……兄弟们,不要手下留情,给我上。”

清冷的月华下,幽深的竹林里,刀光剑影,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孤尘一手握箫,一手持剑,挥砍之间,地上已躺着不计其数的黑衣人。他虽然身负重伤,却仍将身后的蓝衣女子保护得好好的。他知道,天韵不愿轻易放弃那些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一番拼命的厮杀后,孤尘在重围中打开了一个缺口,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拉着天韵向竹林深处奔去。

踏着银月洒下的清辉,他们向前方奔跑着,墨绿的竹影在身旁掠过,带着清香的夜风在耳边呼啸。前方,会是他们想要的幸福吗?或者,那终究只是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

天韵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携裹着向前,然而当她回头去看黑衣人是否追上来的时候,一条蜿蜒的深红色血迹赫然映入眼中。她发现孤尘身上青色的衣衫已被染得鲜红,被刀剑刺中的的地方,血液汩汩流出。他仍紧紧咬牙坚持着,苍白的脸上充满了坚毅。

可是,他毕竟是个凡人,伤痕累累的身体终究再也无法支撑如此大的消耗。

他的膝盖重重地坠到地上,沉闷的碰撞声回荡在清幽的竹林中。

“韵儿……”颤抖的字眼从他的喉中艰难地挤出,“我……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他埋下头,不愿让天韵看见此时他脸上疼痛难忍的表情,他终于深深地体会到天语死前的心境,那是在一种极度绝望的情况下,渴望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深爱的人的执念,哪怕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只要知道她可能会好好地活下去,那么无论自己要承受多大的痛苦,都无所谓了。

“你快走……不然他们就要追来了……”

天韵一直沉默地看着他,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在这一段短暂却无比漫长的时间里,她想到了很多。她发现,自己一直在默默地接受着命运强加给她的一切,每一次,她都只是无能为力地看着,看着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被硬生生地吞噬,看着自己爱的人被残忍地推向死亡。家乡遭屠戮焚毁的时候,她害怕地躲在姐姐怀里哭泣;被关在黑暗的密室里的时候,她沉默地忍受着精神的折磨;姐姐身处绝境的时候,她无力地逃跑了……而现在,难道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个她爱的人,也离她而去吗?

“不,”她缓缓地说,声音平静,神色坦然,之前的惊恐与无助消散无踪,“这一次,我不要再这样……”

她要告诉无情的命运,她,已经不再懦弱。

看着远处渐渐靠近的一片黑影,她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勇敢。

一缕缥缈唯美的歌声在孤尘耳边响起,如圣洁的雪山上晶莹的白莲,如清冷的暗夜里轻舞的月光。那是萦绕在他灵魂深处的天籁,是他不曾忘记过的美丽。

而此刻,就在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之时,这个声音,突然在身旁清晰地响起。

他猛地抬起头,一股灼热的暖流在心间激荡,将他接近死亡深渊的灵魂召唤了回来。

一袭蓝衣的女子,站在柔和的月光之中,唱着那支绝美的歌谣。墨色的长发上有微光流淌,清澈的眼眸中有深情溢出,灵动的音符在她周围飘扬,动人的旋律在她身边翩飞,

瞬间,他心底那个一直暗藏的心结终于彻底地融化在歌声之中。原来,是她……

他仿佛坠入了歌声编织的梦境中。

他眼前弥漫着朦胧的迷雾。

他好像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

他失去了知觉和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锋利的长剑刺进了瘦削的身躯,冷寂的月夜里,一朵朵艳丽的血花绽放。

天籁之声戛然而止,唯美的音符坠落成一地凄凉。

她带着一抹凝固的微笑,缓缓地,缓缓地,永远地,在他面前倒下了。

扬起的裙角在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苍蓝。

柔软的长发在夜色里舞出一曲深黑的乐章。

他惊愕地举着剑,随着渐渐恢复的意识,那只手开始绝望地颤抖。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没选择的余地。

她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

倒在了他的剑下。

匆匆追来的黑衣人全都愣住了,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拼死保护自己深爱的女子的人,竟然用手中的剑洞穿了女子的胸膛。

而当他猛然惊醒时,却疯了似的跪在女子身旁,将她抱在怀里,汹涌的泪水滴落在被染得鲜红的衣襟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悲痛欲绝地喊道。

女子看着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那张熟悉的面庞,唇边浮出一抹笑意。她用虚弱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道:“这是一出生我就能唱的歌……是真正属于我的幻音……那个我只会用歌声杀人……可我不是她……我只想用歌声救我爱的人……终于……终于我做到了……”

天韵明亮的蓝眸渐渐暗淡了,然而在最后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尽仅存的力气,将腰间系的绢袋取下来,从中掏出一个东西,放到孤尘颤抖的手中。

那是一条藏青色的挂穗,穗上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沾满了女子的鲜血,“孤尘”二字在嫣红的液体下隐隐浮现。

“孤尘……”

“抱歉我隐瞒了那么多……”

“这段时间有你在……”

“我觉得……很幸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寂寥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一抹释然的笑容,如枯萎的蔷薇,安静而绝美地凋零。

湛蓝的眼眸缓缓闭上,两颗璀璨的星辰悄然湮灭。

在一阵死寂般的静默后,孤尘仰天长啸,苍凉而悲怆的吼声响彻苍穹。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心间蔓延。

他眼前只剩一片无尽的浓黑。

(十)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是梦吗?

被血色浸染的梦。

“公子,你终于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都昏迷三天了。”

萧孤尘猛然起身,惊诧地环视着自己所处的陌生空间。因为动作太大,一阵剧痛传来,他想用手按住痛处,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拳头紧紧握着穗带上冰凉的玉石。白玉上的血痕已凝固成黑红色,那些噩梦般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哪儿?”他看见一个小丫环立在一旁,便问道。

“是皇上在江南的行宫。那天他们把你送来的时候,都快没气儿了,若不是上官公子坚持要御医给你医治,你恐怕是活不成了。”

“上官?他是皇宫里的人?”

“恩,他跟你一样是皇上到江南之前派来的密探,大内高手那么多,你不认识他也不奇怪。不过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而箫公子你,如果没有亲手杀死那女刺客,恐怕免不了死罪的,你知道吗,从知府孟大人到乐司柳大人都被牵连了,好像只有孟家两个小少爷和一个姑娘逃掉了……”那滔滔不绝的小丫环完全没有注意孤尘阴沉的面容和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讲着她所知的小道消息。

“行了,你出去,让我静静!”孤尘怒声道。

小丫环吓了一跳,悻悻地退下了。

身旁的木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他的紫竹洞箫,和天语给他的一卷羊皮纸。

他将手中的挂穗系在竹箫上,天韵的血迹似乎浸到了玉中一般,他怎么也抹不掉那一块刺眼的暗红。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天韵时,她一听自己的名字,眼中陡然射出一丝惊诧。

那清晰而遥远的一切,此时,已恍如隔世。

展开天语的信,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萧公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不在人世。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样死去,但是只要一想到你和韵儿能够好好地活下去,那么,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可怕。

抱歉我们隐瞒了那么多,当然,你也是一样。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原谅韵儿,替我守住她的笑容。真正的她只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那个魔鬼是在残忍的黑暗里被恐惧和绝望滋养而成的,如果她能摆脱掉这一切,也许就能永远在明媚的阳光下,唱着属于自己的歌,幸福地微笑。

我想,这也是你渴望呵护的吧。

而我,我只是个沾满鲜血的杀手,孟家那个孩子想必是嗅出了我身上的血腥味,这是我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宿命,或许只有死亡,能洗去我的一点罪恶。

可是你知道吗,当你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然而我终究不是,所以,我不能奢求什么。

只能,为你们祝福。

如果可以,请你帮我给上官公子道歉,他的好意,我没有资格承受。”

孤尘握着长箫,走了出去。他本已死寂的心中,翻滚着熊熊的烈火。

突然,一阵琴声传来。浑厚而苍凉,宛如一曲悲歌。

“萧兄,你的伤可有好转?”抚琴的白衣男子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并没有抬头,就高声问道。

孤尘目光如炬,他用箫指着白衣男子,沉默了良久,缓缓说道:“我们一决高下!”

残漠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想用什么方式来解决他们之间恩怨。

只见孤尘将箫举到面前,一阵凄厉的箫声猛然响起。霎时,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狂浪滔天,百花凋零,激越的旋律营造出一片凄凉肃杀之景。

残漠虽然心生疑惑,但也用双手在春雷古琴上和出激狂的曲调,如万把利剑从天而降,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他渐渐感觉到,孤尘的箫声中带着几近癫狂的愤怒,那刻骨的恨意如焚烧一切的火焰,吞噬着他的心智,似乎要将他逼上绝境。

“我输了。”残漠突然停下,叹了口气。

孤尘目光凌厉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天语让我告诉你,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好意……”

残漠听罢,心中一惊,那颗已血肉模糊的心,彻底地破碎了。

就在他失神的一刹那,孤尘如一道迅疾的闪电,掠到残漠面前。袖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刺进残漠胸口。

“上,官,残,漠……你这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雪白的衣襟上,血液汩汩喷涌,他的瞳孔陡然放大,然后黯淡了。

最后一刻,他用悲怆而绝望的声音说道,

“宛姑娘……我明明知道她是……可是……我始终下不了手……我本以为……化功散可以阻止她去送死……没想到……我还是……害死了她……”

残漠说完,倒在琴上。

而一旁的孤尘,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他不能确信重伤未愈的自己是否可以杀了残漠,为天韵报仇。

于是,他怀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在箫孔里,撒进了毒粉。

尾声

一丛鲜艳的蔷薇,孤傲地盛开在偏僻的山野。

箫声袅袅响起,唯美而凄凉的旋律飘扬在绚丽的花海之中。

他忍着剧痛,孤独地来到这个寄托着她最美好的渴望的地方,奏出了那一曲萦绕在他灵魂深处的天籁,在熟悉的音乐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

鲜红的液体顺着长箫,流淌到藏青色的挂穗上,覆盖了映在白玉上的那片暗红。

他终于沉沉地倒在地上。

永远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要在那里搭一个小木屋,在屋外种满蔷薇花,红的,白的,粉的……春天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听见花开的声音。夏天,我们穿过松林,听着松涛声,走到泉水边,听那溪流给我们唱歌。秋天,风把落叶吹得满地,我要踩在层层的枯叶上,那声音一定很好听。到了冬天,是不是会下雪呢,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雪,真想听听雪落的声音……”

如果不曾沉醉在人世绚烂的风景

如果不曾聆听过爱情绽放的声音

也许孤寂的心永远不会苏醒

心间滑落的一抹晶莹

是泪水模糊了你的眼睛

天际萦绕的一世深情

是风沙吹散了我的低吟

我只能用歌声呼唤你的姓名

在茫茫的天地间寻找你的身影

哪怕要穿越最暗黑的幽冥

哪怕要承受最苍凉的宿命

我愿化作一缕纯净的魂灵

飘落成人间的一首遗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