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

燕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31 07:19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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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历经风雨见彩虹,本是一对苦命鸳鸯。在不被岳母祝福的情况下,结为夫妻。婚姻开始美满,即便是贫瘠,那也是恩爱。日子总是会发生突如其来的变故,于是一场灾难降临,丈夫瘸了腿。本来,以为赶走自己的妻子,就不会连累妻子。最后,岳母竟是深明大义地将女儿还是托付给女婿。一家三口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一切从头开始。祝福幸福的一家。问好作者!

“钢子,过来,到爹这儿来。”钢子回头看见了爹,撒丫子就往爹这里跑,一个架势扑上去。爹趔趄了一下,差点歪了身子,但还是一手拄了拐杖,一手抱住了钢子。钢子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爹的下巴,爹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两行眼泪滑过爹沟沟洼洼的脸,风干后象蜗牛爬过的痕迹。

钢子已经两个多月没看见爹了。钢子想爹,爹也想钢子。但娘这次带钢子回来是想跟爹谈离婚的事儿。四目相对,爹娘都没有说话。钢子不谙世事的拱在爹的怀里,他用小手摸了摸爹那幅崭新的拐杖,仰起小脸问爹:“爹,你为啥手里总拿个木棍儿?是想帮我打二胜吗?”二胜是钢子的玩伴,个头比钢子大,平时两人玩恼了,钢子总是哭哭啼啼的跑回家告诉爹二胜欺负他。每每此时,爹总会抱着钢子说:“钢子不哭,爹拿木棍打二胜去。”但钢子从没见爹真的拿了木棍去打二胜。爹没回答,娘却在一旁翕动着嘴唇将头扭向了一旁。钢子看见娘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姥姥坐在旁边,铁青着脸,什么也没说。

“钢子他娘,还是离了吧。”是爹先说话打破了沉默。娘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娘记得,起先跟钢子爹谈对象时,都是钢子爹先说话,她才红着脸应承两声。娘的哭声跨过了老院墙,飞出了山村,翻越沟沟坎坎,到了那个叫七道弯的地方。

钢子的家住在一个叫夜猫子崮的小山村里。七道弯是这一带唯一通向外面的路。夜猫子崮世世代代人的脚板子也只是踏出了这条羊肠子般的小道。当地流传一句话:“七道弯,七道弯,一直弯到西北天,神仙走过都嫌颠。七道弯的难走如此可见一斑。

钢子爹从小家里穷,由于兄弟姊妹多,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直到补到没法再补,钢子奶奶还舍不得扔,就会把破破碎碎的布片连起来做成枕头。奶奶说:“枕这样的枕头,能做花花绿绿的漂亮梦。所以,钢子的爹娘在搞对象的时候,姥姥就坚决反对。娘第一次带爹回家,姥姥一直耷拉着脸,到了晌午连做饭的意思都没有。爹只好跟姥姥道了别。但爹还没走出院子,姥姥就把钢子爹买来的新布扔了出来:”两尺布就想娶了俺闺女,门儿都没有!“爹悻悻地走了。娘想送爹,却被姥姥死死的拉住了。娘泪眼婆娑的看着爹走出家门的背影,心里越坚定了要跟爹。

娘和爹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四月初八还算是个好日子,爹借了自行车把娘接了过来,路过七道弯,娘说害怕。要下了车子跟爹一起走。爹却坚决不让。爹把娘抱上车后座。然后推着娘一拱一拱地过了七道湾。一桌子酒席,两床新被子,就是他们新婚的全部家当。大红的喜字映衬着破旧的窗棂,既寒酸又温馨。爹告诉娘,之所以选四月初八这个日子,就是希望将来两个人的家庭能够四平八稳,越过越好。就这样,娘嫁给了爹,有了钢子。

钢子六个月大的时候,爹说大人可以穷一辈子,但不能让孩子苦一辈子。夜猫子崮山高沟深,庄稼长不好却长了漫山遍野的核桃树。青幽幽的核桃挂在树上,让人心里喜得慌。待到收获的季节,腐了青皮,煞白的核桃就丰收了。山里的核桃皮薄仁大,个个都有鸡蛋大小。却因为山路难行,运不出去。村里人说,七道弯是村里往外走的路,也是几代人心里的堵。

第一个秋天,煞白煞白的核桃又丰收了。钢子爹用小推车推了一车的核桃出了村。走了三个多小时进了城。娘想陪爹一起去,娘最担心的是七道弯的那些石头棱子。钢子爹却摆了摆手:“在家好好看钢子,我一个人可以。”

天已经黑透了,爹还没有回来,娘担心,抱着钢子坐在七道湾路口。七道弯怪石嶙峋,山里的夜把钢子和娘淹没得透透的。深秋时节,夜猫子崮的夜猫子一声接着一声的叫,那声音有时像哭,有时像笑。凄厉的很。瘮得人脊梁骨发凉,浑身发毛。娘拿了手电筒,过不多大会就照照山路口。终于,小推车“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远及近,钢子爹看到娘俩的时候,心里一股子温暖涌上来。但爹只是说:“天这么黑,甭出来。”娘没说话,她只是抱着钢子,帮爹一起拉车子,爹却笑话娘说:“这都是空车子还用拉?”钢子爹这次进城共挣了二十六块钱。爹高兴地告诉娘:“城里人稀罕咱们的山货哩。赶明儿,我再推一车子去,等自家核桃卖完了,咱再收一些卖。”钢子爹算过,夜猫子崮满山核桃都卖出去的话,一年能挣不少钱。娘倒了热水给爹泡脚。爹脚腕子上的一道口子让娘疼的掉了泪。娘说:“明天少推一些,路不好走,别太累。”爹没应声,回答娘的是一阵香甜的呼噜。爹睡着了。

第三个秋天,钢子爹摸着崭新的“力征”三轮车,脸上笑的全是褶子。娘说爹的脸像包子。不过是黑面包子,又黒又有褶子。爹却憨憨的说:“有了这三轮车,保证让你娘俩你天天吃白面包子。”这一年,乡里拨了钱,七道弯被修整一番,窄窄的山路能勉强跑车了。娘拿了红布系在爹的车上。说这样吉利。能保正出入平安。三轮车“突突”的想起来,爹又一次次驶出七道弯。

时光如梭,转眼第六个秋天。钢子家建了新房子,爹给娘买了一对金灿灿的耳坠子。还给姥姥买了镯子。爹跟娘说:“城里女人不但戴金坠子,还戴金链子,金戒子。”娘带着耳坠子,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爹从背后拥着娘,脸又笑成了包子。娘把镯子带给姥姥的时候,姥姥依然绷着脸。娘知道,是钢子爹当初没满足姥姥提的定亲要求,是自己不听姥姥的话,让姥姥在村里丢了脸。在父老乡亲面前失了面子。这也难怪,钢子娘是姥姥家最小的孩子,唯一的女儿。在那一带,女子定亲跟结婚一样隆重。要是谁家女子定亲没下聘礼,娘家人总会被人瞧不起。娘知道,姥姥是爱面子的人,但娘更知道,她爱的是什么。

日子,本来是可以这样一天天好转。然而,命运总如那七道弯,让人一眼两眼望不穿。

阴历九月时节,正是核桃丰收时节。钢子爹的三轮车也隔三差五得跑一趟城。一趟,两趟……山里的核桃就搭载着爹的小三轮,过了七道弯,迈出了大山沟沟。身价也徒然上升,那天很晚还没有三轮车响起。钢子已经睡着了,娘早已做好了爹爱吃的山药片,一等,二等……爹没回来。

医院里充满了苏打水的味道。钢子爹躺在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裹满了纱布。七道弯,钢子爹的三轮车翻下了山沟。三轮坠落的瞬间,钢子爹跳了下来。车摔下山谷报废了。钢子爹也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左腿即便能保住,也会一辈子落下残疾。娘哭了,是心疼,哭过后,娘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治。新房子卖了,金坠子也卖了。在花光了所有积蓄并留下了两千块钱的饥荒后,钢子爹终于拄着拐杖出院了。两根无法取出的钢钉和一辈子扔不掉的拐杖,成了钢子爹的痛。

爹出院的那天,娘的心情也如山里的小溪,爽朗的很。娘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小碎花褂子。钢子觉得,娘的脸笑得像包子。然而,爹的表情却一直凝固着,像核桃叶子上的霜。

出租车到了七道弯,司机再不肯往前送。娘和爹只好下了车往家赶。爹的拐杖敲击路面的声响,在山里孤独的传开。风吹来,核桃树上的叶子簌簌的响。干皲的枝桠更沧桑了。深秋了,叶子要落了。爹走得很慢,娘想扶了爹,爹不让。娘不依,紧紧地抓住了爹的胳膊。爹的身子稳了,却狠狠地把娘推开了。娘愣了,那么多年爹还是第一次这样对待她。眼泪在娘的眼眶里打转转,终于泪珠子被风吹断了线。高高的山,深深的沟,弯弯的路,还有蹒跚的爹和娘。爹在前面走,娘在后面跟,爹的脚步踉跄着,娘始终和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爹快娘快,爹慢娘慢。娘没有再去扶爹,娘知道,爹其实也是个倔强的性子。

老屋已经被娘收拾得干净利索。晚饭,娘擀了面条,还炒了爹爱吃的山药。娘去二胜家喊了钢子回来,又给爹到了半盅白酒。娘说,虽然大病初愈不能喝酒但要是心里堵得慌,少喝点还是有好处的。娘把盅子递给爹,爹不接。娘把面条端来,爹不吃。爹突然伸手把酒盅扒拉到一边,没成想,碗也像个顽皮的孩子摔跟头一样,三旋两旋跌到地上,碗碎了。缠缠绵绵的面条疲沓的像一团乱麻,窝在碗里的俩荷包蛋混着面条,瓷片,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爹发了脾气,钢子吓哭了娘一边哄着钢子,一边收拾着那些跌落的碎片,破落的夕阳抚慰着夜猫子崮。老屋,碎片,爹绝望的脸,钢子的哭声还有无语的娘,在钢子的记忆里划下了深深的痕。车没了,钱没了,房子没了,腿废了。爹说,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像模像样地活了。

离婚,这是爹先提出来的。要知道,在那时的农村,这个词与乡风民俗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娘不依,娘说这个家还有她,还有钢子,还是一个完整的家。然而,爹犟起来的时候也是“八头驴拉不回来”。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爹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娘。娘委屈,但她依然给爹做他做爱吃的山药片,夜深的时候,娘经常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从嫁给钢子爹的那天起,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姥姥来的那天,娘正在做饭。老屋的院子里钢子正和二胜玩者游戏。这是姥姥为数不多的到钢子家来。姥姥要把娘带走,原来,是姥姥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她说:“俺闺女嫁人的时候没受待见,现在还受着这么大的委屈哩,人家都不稀罕了,俺们赖在这里干啥?”就这样,姥姥生生地把娘和钢子拽走了。

又是黄昏,没有了娘和钢子的老屋变得更加昏暗。爹拄了拐杖,一瘸一瘸的挪到院子里。自从搬回老屋后,娘已经把荒落的院子收拾得干干静静,过道里堆满了柴火。这是娘一边照看钢子一边一点点从山沟沟里搂回来的。这样的情形,还有不习惯的寂静爹心里涌起了无限的落寞。

两个多月,爹没见到钢子和娘,娘这次回来,是要谈离婚的事的。姥姥说,当初嫁闺女就是白送,让人丢尽了脸现在再也不能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娘渐渐止住了哭声她不知道,这婚该怎么办,她更不知道。离婚以后,钢子爹一个人怎么过。然而,她又拧不过倔强的姥姥,也拧不过倔强的爹。如果以前嫁给钢子爹是因为两情相悦,但是现在,她怕再也不是钢子爹手心里的宝儿。娘也知道,爹之所以这么坚决的要离婚,也是为了不拖累娘俩。然而,在姥姥面前,这些话她都没说。爹爱怜的抱着钢子,欲语还休。他知道,这个家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凤儿,去做饭吧!”是姥姥说话了。凤儿是娘的名字。姥姥很多年没有叫过了。娘愣了神儿,但很快,娘从钢子爹手里接过钢子:“钢子出去玩,别累爹了。”娘去了厨房,剩下爹和姥姥两个人。姥姥告诉爹:“俺们闺女是俺手心里的宝儿,你不能再亏待了她。腿脚不好,只要有心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以后再欺负俺闺女,俺们绝饶不了你!”姥姥说得很决绝。爹惊讶姥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多年,她可都是反对这桩婚事的,如今,财尽人残,可……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爹曾经无数次怨过的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容任何人质疑。爹木讷的点点头,他仿佛不适应姥姥角色的巨大转变。

日子要过,债要还。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的小山村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从那以后,爹和娘换了角色。爹在家里照看钢子,娘推着小车子去城里卖核桃。寒来暑往,四季轮回。娘瘦弱的身体擎着这个大山里的这个家艰难前行。

债还上了,钢子也慢慢长大了。

第二十八个秋天,夜猫子崮的黄昏格外静谧。青山如黛,残阳如血。娴静的云儿却依偎在残阳的周遭,用这余辉打扮着自己。云儿妩媚了,风儿轻柔了。夜猫子崮,七道弯,还有核桃树,都披上了一道淡淡的金黄。金黄撒在核桃树的叶子上,一个个像娘戴过的金坠子,娘依偎在轮椅中,像个无辜的孩子,爹拄着拐杖,扶着轮椅,望着村子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是淡定和从容。

钻山遂道打通了七道弯。一条省级公路与夜猫子崮擦身而过。钢子的帕萨特开过来的时候,爹没回头。他只是让钢子回家等着,爹要和娘看夕阳。钢子的干果店现在搞得红红火火,不仅在县城里开了三家店,还在外地搞起了连锁。就在这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娘病了。娘病的时候很突然,晕倒了,醒来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就这样,爹带娘回了老屋,爹说,娘不是病了,是耍小孩子脾气哩。每天清晨,傍晚,爹都推着娘出来逛逛。夜猫子崮的一草一木都那么令人陶醉,老屋的一砖一瓦都载满了故事。爹指着远处的公路,让娘看穿行的车辆。也常常和娘讲起再也没有人去走的七道湾。娘的表情总是没有太多变化,她总是那么微微的听着,听着……

钢子说,从爹和娘的身上他知道了白头到老才是世间最唯美的浪漫。而这浪漫的背后,是无数的风霜雨雪在涤荡。岁月斑驳了面孔和青丝,挽杖而行的爹娘就像一幅画卷,什么是一家人?就是在布满沟坎,荆棘的人生路上彼此是彼此的拐杖,平路上,我们一起走,弯路上,我们扶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