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恼

都说玉梅很温柔贤淑，看样子也是如此。

乌黑的长发披肩，深邃的眼睛镶嵌在圆润的脸颊上，很是协调。高高的鼻梁似乎不怕碰上任何外界的事物。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头头是道。她很有才学。说不了几句话，便有个典故或是借用古诗词或是名言警句。有时候还真让人无法应付。不管她见到谁都会以抿笑打招呼，眼神不在别人身上停留太久，尤其见了交往不是很多的男性。目光转移的特别快，好像是乡下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女一样，有些许羞涩。她有个特点，就是和身边的人是大大方方的，熟悉的人都说玉梅这女人随时都一个样。微笑，点头，交流，长此以往，都说从她的外部看不出她的内心世界，了解不到她的背后。越是这样平静，身边的人越是在背后议论纷纷。

平时从未见她聊过关于她自己的一点一滴，似乎这玉梅不是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生活的人。她竟然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如此滴水不漏？玉梅身边的人就这样怀疑议论。谁都没弄出个究竟，着实让这些人感到苦恼。玉梅任凭他们去，她的背后、她的内心、她的过去、她的故事恐怕就只有她自己和少数人知道。

其实她很苦恼。过去、现在她在苦恼中，也或许未来她还在苦中生活。之所以她一直平静一直微笑的面对外界，是因为她看清了一切，淡漠一切，不外露情绪以免影响身边的人。她说过：人生是短暂的，能有几回合？参与纷争是自寻苦恼。既然无法去改变外界，无力改变我所经历过的事实中所呈现的世态，我为何不去改变自己呢？换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又何尝不可呢？那些事实我已看透，那些苦恼我也经过，改变自己吧！我的人生我做主。玉梅这一番话倒是深刻。玉梅的苦恼的确是很多。微笑的背后掩饰了许多苦处：她的少年时代是酸楚的，她的成家历程是悲伤的，她的现实生活是曲折的。她芸芸众生中的弱者。其实她不想是弱者，只是因为面对人情的冷漠，世事的炎凉，她力单势薄刚强不了，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罢了。她的故事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一、苦涩的青少年时光

七十年代，玉梅生于一个穷困潦倒的贫农家庭。她三个弟弟相继出生。父母凭双手挖泥拌土来维持一家六口人的生计。玉梅姊妹四个，个个都精灵。只是金钱的缺乏，生活的拮据，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捉襟见肘，这着实让人生爱怜之情。可是这只是富有爱心和同情心的好人才会如此，当时没有这种人。

记得很清楚的一次发生了这样一幕：十岁的玉梅还是个孩子。见人吃东西嘴馋是很正常的，见人吃自己没见过东西嘴馋，那更不足为奇了。

那次，玉梅隔壁的春花拿着月饼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玉梅一直望着。因为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个，家里基本口粮都不够，几姊妹还在上学，父母哪能顾及给她们买这买那呢？玉梅口水不停地往下咽，终于忍不住了对春花说：“春花；你吃的什么？”春花似乎在炫耀：“爸爸给我买的月饼，真好吃。给你吃点。”玉梅麻利的伸出双手接着，奢望春花能施舍很多，没料到春花只掐了一点点给她。这时正碰巧被春花妈妈看见。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春花妈妈很生气，拉过春花开训起来：”死丫头，你个穷样子，没吃过，叫你那穷老汉给你买嘛，你竟敢哄春花的，羞不羞？以后你再敢，我就要整你的。”玉梅非常委屈。她清楚她没有要，没有哄，只是没见过嘴馋而好奇，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是什么而已。是春花主动给的一点点，春花对妈妈说：“妈妈，我给她的，她没有哄我的。”春花妈妈一嘴接过去：“管她哄没哄，就是莫给她，她有什么能给你的。小东家里什么都有，你给小东给我都不说什么。（在当时，小东家很富有.春花妈妈她们一家只和条件好的人来往，瞧不起那些比自己穷的）。”玉梅听完，泪水哗哗地往下流，她幼小的心被笼罩了一层阴影。

她爸爸其实早就听见了春花妈妈的一番话，咽了一口窝囊气，把玉梅叫进屋，训了一顿：没志气的东西，人穷志不穷。你知道吗？不该要的不能要，想要什么自己去挣去。人家有是人家的，你没有谁会可怜你？记住，你好好读书吧，别指望谁会帮你。种地是种不出名堂的。我和你妈种了半辈子，不是连月饼都没能买过吗？我想过做生意，但也是需要本钱的。谁会相信？谁会借给你……”

自此以后，玉梅一直将那事耿耿于怀，对爸爸的话念念不忘。虽然还小，但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别人的一切她都若未视闻。这种境遇的人怎能不苦恼呢？满肚子里都是苦水。那些有吃有喝有穿的、家境好的人又怎么会体验得到了？穷人不但没有物质的享受，而且遭遇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最苦恼的是，明明知道事实如此却无法改变事实。玉梅一家就这样一直穷困，没有人帮她们，没有人同情穷困的她们。这似乎是一个漫长的黑夜，等不到黎明的曙光。一天一月一年多么漫长。玉梅一年年长大，越大越想得少，越大越沉默。沉默、一直沉默……在沉默中生活，在沉默中一直保持着优秀的学习成绩。似乎那优异的成绩蒸发了肚子里的苦水，淹没了父母的疲惫。

玉梅面带笑容，爸爸妈妈也不时的笑笑，随之取代了往日的长叹。外界依然是外界，家境依然是那个家境。玉梅在家姊妹中是老大，带头给家里争气，几姊妹上学都很用功。苦恼了两个大人，一年四个孩子的学费够他们忙碌了。甚至经常不够，所以难免到学校说好话。这一去，说好话受气的时候也就随之而来，始终摆脱不了苦恼。校长曾当着玉梅几姊妹的面，对玉梅爸爸这样无情地说过：“你好意思每学期欠学费啊，生得了养不了？你也不嫌丑。交得起学费就上，交不起把娃娃拉回去……”多么伤残的话，就如同无数根针在猛扎。玉梅弟弟几个因为校长的话也深受刺激，为了减轻父母的压力，选择了放弃上学，陆续回家跟随父母开始漫长的耕作生涯，而玉梅没有选择放弃。

她怀着更多的苦恼和心中的梦，想继续努力学习，利用假期自己挣一些钱以补贴开支。人们都看见了她费力劳作的娇嫩的身，却没有人伸出一只手去推一下或拉一把。玉梅承受着同龄少女从未承受或难以承受的苦恼。她微笑着恨透这个世界，她想笑到最后，她打算把苦恼踩在脚下。

多少个午夜，多少个雨天，她在看书学习；多少个周末，多少个晴天，她在帮忙干活，父母看在眼里，心疼埋葬在内心里，也这只能这样了。可看到几个弟弟忙碌的身影，劳动的费力，更难受的是玉梅了。本应该在学校快乐生活和学习的弟弟们，由于种种原因而放弃了本应拥有的权利。那是多么的伤心。家里长期以来没有穿过像话的着装，没吃过自家猪的好肉，没清闲过一时。尽管这样，还不见起色。什么原因，怎能不让人深思？是埋怨她们不该生活在那个时代，自认倒霉？还是埋怨那个时代那种人情在故意排斥她们？玉梅的少年时光在苦恼、在阴影中逝去……

二、曲折的苦恼的大学生活

玉梅经过自己的用功和家人的全力支持，上完了初中高中；那年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了某大学。甭提全家有多高兴呢！当玉梅将通知书拿到家人的面前时；六双眼睛全都模糊，汇成一股暖流淌在她们的心底。玉梅任凭晶莹的东西涌出来，对家人说：“我考上了，我考上了……”爸爸点头示意，许久说不出话来。缓和之后说到：“我们家有指望了。”但是那种成功的喜悦气氛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们回过神，明白她们在现实中。去上大学，那学费那开支尤如巨大磐石压来。那是多么沉重啊，苦恼再次随之而来。走到这一步了，当然就不能半途而废了。于是，玉梅一家人全体出动，开始东拼西凑那沉重的学费。玉梅爸爸说：“去找找沾亲带故的亲戚朋友们凑凑，非亲非故的人干脆莫提，落个鸡毛打鼓没意思。想想那些人都是冷血的，只看板凳脚的人，不向他们提借钱还少怄气。”在旁人看来，玉梅一家人这回别因为玉梅考上大学而高兴，家底儿全拿来也凑不够上学的费用，够他们一忙的。

有人说：“天哪，要那么多，谁敢给她们借啊？什么时候才还得了啊？把钱借给她们，收回来恐怕要命长才行哦。”听听这番话，呵呵，他们咋就这么没有远见呢？有青山在，还愁没有柴烧吗？经过走亲访友，玉梅的学费筹集了一多半，最恼火的是，在向个别亲戚借钱时，他们都泼冷水，跟着多数人附和，长着一双势力眼。

眼看临近开学了，一家人焦急万分、寝食难安，思忖了几日，决定找信用社贷两千块钱的款。玉梅爸爸准备了自己舍不得吃的大公鸡和大猪腿，满怀希望的找到了信用社的负责人。他将礼物塞给了覃主人，给覃主任装烟。覃主任一望是两元钱的，扭头说道他不抽烟。玉梅爸爸说：“覃主任，娃娃考上大学了，学费没凑够，想麻烦你给我贷点款。”覃主任拿出自己常抽的烟（好猫）点燃，猛吸一口，烟雾弥漫在整个房间。他转过头慢吞吞地说：“哦，是这样啊，上大学，好事情应该支持。只是我们现在款往外放，是需要找担保人的，你找个担保人先等段时间。”玉梅爸爸连忙说：“娃娃马上开学了，等不得啊。我这就去找担保人。”覃主人点头说，“你去吧。”一天天过去了，他找来找去也没着落。可急坏了她们，这可怎么办呢？玉梅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她同学的爸爸，在镇上当副书记。她和同学找到政府的贾书记，她同学向她爸爸讲明了情况。贾书记带着玉梅和她爸爸找到覃主任贷了两千块钱，她们忙出一身汗费了几个周折，这才凑够学费，玉梅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入了学校。

玉梅总算进了学校，面对偌大的校园，生疏的面孔，喧闹的人群，华丽的装饰，她有几分胆怯，但更多的是无比的喜悦。她想着这就是把梦实现的地方，在校园里她是很特别的，留着平肩的短发，穿着一件花白相间的衬衫，一条蓝色裤子，脚上配有一双粘过胶的凉鞋。用当地话说，她显得土里土气。在其他同学眼中给人的感觉就是从乡下来贫困村姑，也的确如此。虽然穿着着实酸了一些，总是那么干净整洁，她很会事，很有人缘，平时跟同学打成一片，似乎她就是一个快乐的天使。没有忧愁、没有苦恼、没有违愿的一切，但她的事实终究还是事实。苦恼就像她的影子形影不离，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几个周过去了，她的生活费所剩无几，总不能饿着肚子啊。这怎么办？她左思右想东寻西觅，找了份做钟点工的工作。利用周末时间给一个孩子补习，在一家餐馆洗碗。短暂的周末本可放松放松，但她却忙的不可开交，奔忙于那个孩子家和餐馆。每周赚来很少的钱，勉强能维持生活费用。

玉梅对家里人很体贴理解，宁可自己打零工受很多苦，也不向家里要。她是多么懂事啊。她也明白，她三年大学生活会受苦受累，除非家人和少数好心人会支持她，没有其他的人来帮她，多么苦恼啊。

一九九七年，是玉梅大学毕业的时间。她很着急，因为欠了部分学费，学校要求交完学费和通过各科考试了才准于毕业，拿不到毕业证回当地也无法被分配到工作。玉梅终日寝食不安，婷婷玉立的少女理应容光焕发，而她显得那么憔悴、那么黯然失色，这让心细的一个同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就是喜欢玉梅很久的汉中帅气小伙鲁远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摩擦，但是远志觉得玉梅朴素大方，才学渊博，所以喜欢她。听说远志家境很好，从生活从着装上可以看出，后来听人说远志家种有很多稻田，是粮食大户。他爸爸还是种植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

远志看着玉梅那样子，忍不住主动问起她来：“玉梅，马上就要毕业了，你最近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各奔东西而伤感呢？不要这样子，分别是为了再次的重逢，彼此祝愿吧，振作起来。”玉梅强做微笑，“谢谢你，远志，不是因为这个，我个人的事情，处理起来有点难度，目前还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远志一听，连忙打破沙锅问到底：“玉梅，你说吧，什么事情，说出来或许我能够帮你。”玉梅还是摇头婉言谢绝。她越这样，远志越紧追不舍。毕竟自己从内心里喜好她。“玉梅，你说出来嘛，有些事老闷在心里也不能解决。说出来，还能帮你想想办法，同学之间直说无妨。”她听完，从内心涌动着一股暖流，有几分感激，稍作调整后，对远志说：“其实，我面临着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因为欠了学费，不能顺利毕业，家里这段时间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我一天很烦恼，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能凑齐。”远志听完略思虑了一下说道：“哦，你是因为这个事啊。别急！我有办法帮你，你信吗？”玉梅无语默默地望着远志.。“你等着，就这几天给你解决。”玉梅半信半疑。有这好事吗？

过了一天，远志出现在玉梅的眼前，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把玉梅差的四千多学费真实的摆出来了。玉梅惊喜万分，手足无措。

远志说：“给你，不急了啊。”玉梅点点头。

过了片刻，玉梅问：“真的是帮我吗？”远志微笑点头。

她说：“怎么弄来的？”。

“我说我要换电脑，向爸爸要的”，远志回答说。

玉梅真是感动。但是她还是没法不问远志：“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喜欢你”

“啊？”玉梅十分惊讶。

“玉梅，我喜欢你是真的，这钱不用还我了。你喜欢我吗？“

玉梅想了很久很久，冒出三个字：“喜欢你“。

玉梅有几分羞涩，远志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再说一次”

玉梅再说了一次。他这次听得很清楚。尽管她的声音很小。这三个字他等了很久了，它碰撞出灼人的火花。远志第一次拉着玉梅的手，感觉非常滋润。两个人就这样渐渐在把心靠拢。两个人经常漫步在校园里大街上，好似幸福。其实玉梅的内心汹涌澎湃，她接受了远志的帮助，也接受了他的追求。她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厢情愿的恋爱，尽管她不愿意，但她无法婉拒。她需要面对残酷的现实，那是怎样一种境遇啊？不仅是让她，也让有心的人们感到无比苦恼。

在离开学校的头几天，远志和玉梅出入都在一起，仿佛是相恋已久的恋人，也好似刚刚成婚的夫妻。

远志说：“你到当地参加工作了别忘记我，等几个月时间，我会跟你到当地去的。”

玉梅说：“这怎么行？你不回去工作吗？”

远志说：“不，因为我爱你。我要跟你在一起，等几个月时间，我会跟你到当地去的。以后我就跟你在你们当地结婚生子，快乐生活。”

玉梅无语。心里十分害怕。转眼间就毕业了，玉梅回了老家。远志不知去了哪里，或许也回了他的老家；临走时扔下这样一句话：“玉梅，没有谁比我更爱你，只有我一个男人能读懂你，你等着我，我过几个月就会回到你的身边的！”玉梅一直忐忑不安。她把苦恼埋葬在心底，强作笑颜面对身边的人。

毕业没多久，玉梅很快被当地乡政府录用.。从此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收入，从此告别了别人的热嘲冷讽，从此告别了穷困，至少不再屈膝在他人门外，但是她还操心远志会来找她。可怎么办？她索着……

表面看来玉梅能安心的工作，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内心波涛汹涌。她也不知远志是真爱她还是因为付出了钱而有一种占有欲？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自己跟他真能在一起幸福生活吗？一天她忍不住对家人说了这件事。家人一百个反对。他们说才出来几天就想到这事了，况且是和一个外地人，说什么也不行。家人这样反对，在玉梅的意料之中。她决定以最绝情的方式打电话拒绝远志。

远志没有再联系她，而她内心没有平静下来，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远志。毕竟他曾经是自己的援助者，怎能如此对待他呢？几分内疚深藏在内心，一直掩饰着。时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在消逝，而玉梅觉得度日如年。就因为那个曾经帮过她的男人，她还是很爱他的。

女人是经不住感情饥渴的，按捺不住寂寥，况且她是一个正需爱抚的女人。在一个周末，玉梅主动联系上远志，相约在一家旅馆。当晚两人坠入爱河扑朔迷离难舍难分。那分渴望那分激情都表现的淋漓尽致。事后，玉梅思绪万千。是感谢是真爱还是冲动和堕落？远志回家了，玉梅回家了。似乎什么事也未发生过，就这样似平静又非的一天天的过着。两个月后，玉梅发现自己有些不对了，去医院检查，吓得她脸发白，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