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长发做你的窗帘

他和她认识六个月了。像很多人一样，他们是通过网络认识的。

也许是像他说的，因为喜欢她的文笔；或者也许像她说的，因为喜欢他的网名；也或者，只因为那个听着很俗套却也很奇妙的词语“缘份”，总之，他和她就那样从最初的陌生到熟悉，到现在的相知相惜。

他叫她“诗妹”。他说他最初注意她，是因为在空间看见她写的一首小诗。她记得他的评论：“好精致的小诗！微微的伤感。”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真正地读懂她，这样的解读让她觉得遇到知己。也许还因为女孩家一点小小的虚荣心，总之她的心里有点窃喜。

其实他的文笔比她要好得多。她看过他写的文章，那绝对不是自己这种随便的几笔心情涂鸦所能比得了的。也正因为如此，她对他的评论格外欢喜。她于是叫他“诗哥”，她喜欢两个人之间的这种称呼，感觉很亲。

她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虽然有家人，但都不在身边。所以有时她会觉得很孤单。她很敏感但又不是个多言的女孩。就像他曾说过的：“诗妹的心事不是藏在心里就是落在笔头上。”是的，她的确不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心事，但有时她会在自己的空间写日志，淡淡的文字跳跃着自己微微的伤感，一直以来就是自己心情纾解的唯一渠道。她就这样近于封闭的对待自己。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和他谈起自己的心事。好的，坏的。他会偶尔的开解几句，然后是静静地倾听。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这样。也信任他。因为有时她也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就好像一种情绪压抑久了，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而不必别人去置喙什么。

两个人一直是视频聊天的。在此之前她从不聊天，更不会和别人视频。她甚至觉得和一个陌生人视频是一件很荒唐的事，直到遇到他。

她还记得第一次视频时他的表情。他夸张的用了十几个“啊”发过来，以至让她心里有点不安，怀疑是不是视频出了什么毛病，把她的模样扭曲到吓到他。可是他接下来的话不由让她莞尔。

“诗妹不是人。”

“啊？”

“九天仙女下凡尘。”

“呵呵。”她笑。

从那以后两人每次聊天几乎都会视频。他说喜欢看她的样子，很婉约。她喜欢他这样形容她。

一天，两人聊天时，他忽然说：“诗妹，你过来我身边吧。”

她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我是说你不如嫁给我，让我照顾你啊。”

“好啊。”她笑答。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他经常会这样说。她能听出他对她的疼惜，但不会当真。因为她知道他心里还有个她，虽然分手了，但他没有忘记她，否则也不会三年了还单身。对自己，更多的应该只是一份兄长般的关怀。可是每次听他这样说，心里都会很温暖。

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一道伤。只是她掩藏得很好，白天在人前她可以微笑从容的面对一切，只是到了夜晚，那个伤口就会流血，让她痛不欲生。她从没有向他提起过，所以他即使知道她总是很忧伤，却不明白真正原因为何。甚至只是觉得，也许那是小女孩天生的多愁善感。忧郁成疾也许就是说她现在的状况吧。

“诗妹！”他发了一个窗口抖动抗议她的心不在焉。

“哦。”她回神。

“想什么呢？”

“在想你说的话啊！”她发一个调皮的笑脸过去。

“诗妹，用你的长发做我的窗帘吧。”

“什么意思啊？”她问。

“以前看到的一部小说。情节记不得了，只记得这句。看见诗妹的头发，就忽然想起来了。”她有一头如瀑的长发。

“嗯，让人充满遐想的一句话。”她说。

“诗妹喜欢吗？”

“嗯。诗哥喜欢长发的女孩？”

“嘿嘿，是啊，就像诗妹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他曾给她看过他以前女朋友的照片。很娇小的一个女孩，微曲的长发，有着江南女子的文雅和恬静。她一直觉得他们很般配，只可惜缘分这个东西实在很难说清楚。可是今天他说这句话，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酸酸的感觉。

后来她去百度了一下。同样一个名字的小说居然有很多的版本。她看了一下，却发现它们都有一个类似的结局，都是悲剧结尾。难道这是冥冥中注定的？她的心里不由一阵伤感。

那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医院打来电话，让她去拿化验结果。三天前她去的医院。因为她开始便血，而且胃疼得食不下咽。她没想去，是单位同事见她疼得满头大汗，强押她去的。当时做了检查打了针，但医生说有一项切片检验要三天后出结果。

从医院回来，她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请假回了家。她花了两个多小时打扮自己，以掩饰自己脸上的憔悴。然后坐在电脑前等他。

晚上九点多，他终于上线了。

“诗哥。”她发信息过去。

“诗妹，今晚有个应酬，我刚回来。你好了吗？”他惦记着她的病。他有几天没看见她了。因为那天她说胃疼，就一直没在线。他曾叮嘱她去看医生。

“诗哥，我想看看你。”她按了视频邀请。以前从来都是他主动。

“呵呵，诗妹想我啦！”他调侃着打开视频。

“诗妹今天好漂亮！”他惊异于她的妆容：“好像化了妆。”

“嗯。好看吗？”

“诗妹从来都是最美的。”他说，眼里有着宠溺。

“诗哥，今夜，我要用我的长发做你的窗帘，好吗？”

他静默了几秒，却让她有了流泪的冲动。

“呵呵，诗妹还记得这句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诗哥是否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有些酸楚地问。

“诗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他觉察出她的异样：“有什么事和诗哥说说吧。”

“没有。”她笑了一下，心里的苦涩却如涟漪般荡开。

“对了，去医院看胃了吗？”他问。

“嗯，医生说没事，只是胃炎，吃点药就没事了。”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心里却默默地叹道：诗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啦！那份疼痛已经折磨得她日渐憔悴，她不要他看到她病恹恹的样子。她希望他记得的只是她最美丽的摸样，还有她的长发。因为他说过喜欢。

是的，她没有说真话。化验单的结果是：胃癌晚期。医生说她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意料中的结果，也是一直以来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她终于可以解脱了，不会再带着噩梦生活。

医生说化疗会使头发脱落。她不要他看到他那个样子。本来她不打算化疗，因为已经是徒劳。但是接到结果的一瞬间，她忽然就好想他。她想多一点时间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隔着屏幕，哪怕只多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他。长这么大，她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可是这一刻，她明白自己原来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否则她不会对他有那么多的牵挂和眷恋。

于是，今天晚上她说了那些自以为很大胆却依然矜持的话。如果在以前打死她都不会说出的话。可是她怕自己以后没有机会了。她无法确定他是否也会像她喜欢他一样的喜欢自己，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她知道他心里的伤，知道他不敢再轻易的接受感情。她也没有想过，是的她发誓，今天以前她真的没有想过。她只要远远的看着他就好。因为她知道，一个人的真心只有一次，付出了，就再也没有了。她永远也无法走进他的心里，她只是希望他会幸福。

其实她知道，他一定明白今夜她说的话的意思。那静默的几秒已经证明了。她不是个迟钝的女孩。就让那份感觉心照不宣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会有点小小的遗憾吧！终究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敷衍也好啊。可是他一直以诚待她，又岂会以敷衍欺她！

很晚了，她依然舍不得下线。她告诉他自己下了，其实只是隐身了而已。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的头像，手抚着自己的长发，不由低喃：如果可以，只给我一夜。只许我一夜的缠绵就好。就像那首歌里唱的：“用我的长发做你的窗帘/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用我的长发挡住你的视线/不让你知道/白天的来临/也让你懂得我深深的眷恋......”

闭上眼，泪已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