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生张亚楠
本文详细地写了借读生张亚楠,形象突出,人物饱满,收尾也自如。
复读班的代课老师是教务处精挑细选过的,复读班的班主任更是学校里挑出的精品。全校师生称呼复读班老师多用“教授”二字,很少用“老师”敷衍。学校安排我为复读理科班的班主任除了我善于做学生的思想工作,有扎实的教学基本功且深得学生认可等原由外,最重要的一条是和上级合得来,很少跟年级组长、包级领导唱反调。和我交往亲密的老师在喊我“教授”的同时,也喊我“良民”。这“良民”的同位语很可能就是“奴才”。“奴才”也好,“良民”也罢,高三级学生是学校的招牌,高考成绩是学校的脸面,领导和老师如果不精诚团结,来年高考就要泡汤。有人打了个比方,说高三的班主任好比各个省委书记,那复读班的班主任就可以算得上北京市委书记了,他们一定要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复读班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招生,这好比选种,没有优质品种,来年就不保丰收。近几年学校声誉高,前来复读的学生教室里坐不下,我们对学生的高考成绩和品行的考察都非常严格,好多其他学校求之不得的学生,都被我们拒之门外。今天天气热,我的办公室窗户打开,外边的脚步声听得很清楚,窗前经过的身影也最容易引起我的注意。门外好像有人走动,反反复复地好几趟,就是不敲门,我开门向四周张望又不见踪影,休息了两个小时后我想开门透透气,没想到一个姑娘靠在门上打盹,随着房门的打开,她被摔倒在我的办公室里,高考准考证、身份证、毕业证也被甩到办公桌下,她慌忙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证件,一把关起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脚下:“张老师,收下我吧,我求求你,你是我最后的希望。”“有话起来说,这成何体统?”“你不答应我,我就这样跪着不起来!”“要挟我?你这样,我偏不收你,看你能跪到下个世纪!”“张老师,原谅我,是我不对,您别生气!”她又忽地站起来。她的举动使我滋生了同情心,我拿过她的准考证,准备查他的高考成绩。“张老师,您别查了,只有420分,和学校复读生招生分数线还差三十分。”“那我没权利收你,要找包级领导。”“我找了,昨天在他那里守了一天,他不同意。他看我不走,让我找你,说只要你答应,他没说的。”我知道这是包级领导的推脱之词,就说:“没有领导的条子,我是不能收的,何况明年的高考任务学校是不会松口的。”“张老师,你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不拉你的后腿!”“这个成绩,到其他学校看看,也许还有机会。”“不行,张老师,其他学校远,我爸不给我车费,他说就是咱们学校,如果上不了就让我打工挣钱供弟弟上学,我爱读书,我想上大学,张老师,您行行好吧!”“那我再征求一下领导的意见。”她看我有点动摇,又扑通一声跪倒了,可能又想起刚进门我说的话,又马上站起来了,用乞求的目光瞅着我。
包级领导的电话还没打通,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冲进了我的房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不快走,媒人又来了,你不去,我哪来钱退人家呀,这次他们又多添了五千元彩礼,够你弟弟上几年的学费——老师,你不要收她,行行好,我们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闺女了!”“张老师,这是我爸给我最后的机会了,你今天不要我,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爸,你说好的,今天是最后一天,怎么能反悔呢?”“我怎么知道他那边又添了五千元呢?何况咱们也交不起学费,你这个成绩太不争气了。再说,你上大学,人家等吗?”他将她拽出了我的房门。“张老师,记着我的名字,我叫张亚楠,一定要在今天收我到复读班,张老师,别忘了——张老师——”张亚楠的叫声越来越远了,我猛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见死不救的看客,太冷血。“不能这样!”我冲出房门。“老张,孩子我收下了!”“那——她只考了420分。”“我知道!”“你们头儿愿意?”“我给他解释!”“老师,我家穷,交不起学费啊!”“我垫上,孩子大学毕业后还我。”“可,可那边还等着要人呢!”“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她是一个需要读书的孩子。”“老师,造孽啊!一个闺女家让她读这么多冤枉书干嘛?我已经把房门都卸下来卖掉供她念书了,您就别再伤口上撒盐了,老师,我求你了!”“你家的困难我相信,但孩子大学毕业后,你的日子会好的,先熬着吧!”张亚楠从她爸爸怀里挣脱出来,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她把我当救命恩人了。我用手搂着她瘦弱的肩膀,好像捧着一只惊恐的小鸟:“孩子,别伤你爸爸的心,他确实不容易,安慰他几句!”我说。“张老师,你是好人!”父女俩不约而同的跪倒了我的脚下,学生刚刚下课,过道上围过来好多人,我赶紧把张亚楠带回了我的办公室,报名注册。
包级领导王副校长来电话了,说有一个高考成绩280分的男孩是教育局局长的外甥,要插在我班里复读。“太不靠谱了吧!”“没办法,我们惹不起局长。”“这些孩子难管理。”“是呀,他是被我们上学期开除出去的‘小霸王’!”“那我不能收,我这庙太小,供不了这座大神!”“张老师,没办法,咱惹不起!不怕官,只怕管,他是咱们的上司——你一向识大体,顾大局,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学生使咱们学校今后栽跟头!”“那就听你的,不过我也收了一个420分的,还没有来得及向你请示。”“张亚楠吧,人家他爸不要念,又交不起学费,咱学校又不是红十字会——搞慈善的。”“学费我掏,只给她一个上学的机会就行了,那个女孩怪可怜的!”“张老师,你一家老小的,过日子也不容易,值得吗?只有那么一点分数,还要你养活。咱们说好了,线外不收学生,你怎么擅自做主呢?”“就这一个,王校长!”“那你看着办吧,净手往泥盆里伸!”王校长挂断了电话。他显然生气了,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再也顾不上什么“良民”、“上下团结”了,我推开了王副校长的办公室。“王校长,280分和420分,哪个高?那个局长的外甥交多少学费,张亚楠就交多少。”王副校长看出我是来者不善,赶紧倒茶递烟。“张老师,不是说过了吗,咱们拗不过局长,这张亚楠她掐住你的喉咙了?”“她掐住了我的良心,一个人民教师的良心!王校长,你不要老惦记着你是校长,你首先是个人民教师!”“好,你高尚,你伟大,你看着办不就得了!”王副校长和我闹僵了。不过,张亚楠还是坐到了复读班。
依照惯例,坐位的编排按成绩的高低从前往后。张亚楠和那个局长的外甥成了同桌。那个叫小霸王的男同学,留着八字小胡,头发焗成棕黄色,将衬衣袖子高高地挽起,胳膊上绣着两条盘曲的龙,衬衣襟交叉挽起,露出肚脐眼。下课后站在讲台上不停地唾瓜子皮,附近的桌面上,同学的脸上都有从他嘴里飞来的垃圾,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班长造学生花名册,问他名字,他反问班长:“谁给你叫我名字的权利,俺那些弟兄们常称呼俺‘老大’!”班长最后只得从注册簿查找,原来他叫郝亚男,这名字听起来倒挺善良的,谁都不会把这个代号和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拉在一块,那岂不是有点老虎戴红十字会袖章的感觉吗?张亚楠坐在郝亚男旁边,一矮一高,一瘦一胖,一弱一强,反差极为明显,同学们都偷偷地笑,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幅漫画,题目叫《同桌》,画面上一只雄踞的老鹰旁蜷缩着一只战战兢兢的小麻雀,郝亚男看不出其中的寓意,连连夸奖画得好,张亚楠只看了一眼就低头做作业。“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你们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别在我面前喊名字,就叫我‘老大’好了,谁若说漏了嘴,小心我削你!”郝亚男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作了一回严正的警告,同学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反对。张亚楠坐在旁边偷着乐:“这样更好,要么一个郝亚男,一个张亚楠,一男一女,还是同桌,怪难为情的。”她打心眼里希望郝亚男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郝老大得了。那天晚自习下后,张亚楠对郝亚男说:“郝老大这名字挺好的,有威严感、雄壮感,特男人味!”郝亚男听张亚楠说“老大”好,更坚定了信心,又一次在班里重申了一遍不要叫他的真名。
上体育课的是一位刚从师大体育系毕业的老师,叫姚亮,和姚明长了一样的身材,篮球打得好,上场一个顶三个。他和姚明不同的是爱好比姚明广泛,会耍九节鞭,学过拳击、摔跤、散打,街上一帮“混混”想试探姚亮的本事,被姚亮一拳头打翻三个,从此姚亮威名远播,邻近乡镇的地皮都知道他的能耐。姚亮让同学自报姓名,先认识一下,郝亚男准备好说自己的真名,不料到时候忘了,说自己叫“郝老大”。“郝老大?老大?出来我看看,谁这么大的口气?”姚亮叫郝亚男出来,郝亚男本不敢和姚亮较劲,但想到自己刚刚在班里重申了自己的真名不外传,现在又被姚亮吓回去,岂不丢人,再说教育局长是他的舅舅,姚亮再有能耐,还是舅舅手下一个兵,想来不敢对他怎样,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队列。“真的叫郝老大?”姚亮问。郝亚男只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发型,衣着,还像个学生的样子吗?”姚亮走近郝亚男,郝亚男不以为意,仍然站成丁字步,用眼角盯着姚亮。“把你这爆炸式,黄头发给我处理掉。”姚亮说着就用手抹了一把郝亚男的头发。郝亚男一侧身从腰里掏出一把刀子,顺势刺向了姚亮,这姚亮不知是受过专业训练还是早有防备,他只是稍一侧身,刀子就刺空了,右手一把抓住郝亚男的手腕,用力一捏、一折,刀子就掉地上了,再往前一用力,郝亚男就身不由己了,像一个装了棉花的大布袋,被姚亮很随意地摔倒在了地上。路过操场的王副校长见此情形,先咳嗽了两三声,姚亮好像听出了什么味道,转身带着学生跑圈去了,郝亚男被王副校长扶起来,拍了身上的土,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事后,教育局长给王副校长打电话,说郝亚男成绩虽然差了些,但不要歧视孩子,特别要加强体育老师的职业道德教育,不要把那些“四肢发达却头脑简单”的货色留在高三。这样,姚亮被下放到高二带体育,郝亚男头一两天还有点垂头丧气,看换了体育老师,又觉得自己的颜面被挽了回来,头抬得更高了。其他学生亲眼目睹了这次师生较量后,对郝亚男的认识不再平面化,而更立体化——郝亚男是一个惹不起的,最起码是学校老师惹不起的人物。
其他老师可以躲着他,郝亚男上课打呼噜,教室里像是打响雷,也没人阻止。近来媒体上多次报道学生气死老师,或者学生殴打老师的事件,谁都不愿意被自己的学生教训一通,再说,姚亮都退下来了,再还有谁敢出头。我是班主任,却要面对这个小霸王,想躲也躲不过。“郝亚男,上课若想睡觉,到宿舍里去。”我说。“王校长这么说的吗?”他反问我。“你如果只听王校长的话,就搬到王校长宿舍打呼噜去,这里是教室。”“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你知道姚亮和我斗的结果吗?”“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职责,我更知道一个人把事情做得过火了,危及到整个学校的工作,共产党不会因为你的舅舅把这一所学校停办了,你好好想想,去年学校敢开除你,今年就不敢?”郝亚男低头思考了。“多耀眼的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还是准备个手电筒自己发光吧!”郝亚男不知是想起了去年学校开除他的情形,还是觉得我的话不无道理,要么是觉得还是不能和我这个班主任彻底翻脸,此后他不在课堂睡觉了,觉得困了就到宿舍里去了,教室里算是安静了。
开学第三周,县教育局统计学生人数,王校长点名要将张亚楠按借读生上报,张亚楠先是没有意见,后来在教室里哭鼻子,经调查她是得知借读生要交三百元借读费才闹情绪的。“不要哭了,借读生怕什么,将来按社会青年报考,不影响你的录取,只不过有利于学校的评比。至于借读费嘛——我和学校商量,如果免不了我给你垫上。”我给张亚楠做工作。张亚楠说:“张老师,我花你的钱,你们一家人咋办?”“没事,还撑得住!”张亚楠不哭了,那两天却精神不大好,显然她是为花多了我的钱难过。郝亚男安慰张亚楠说:“你放心,我看咱们的班主任敢和王校长叫板,他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一定会帮你把借读费免掉。如果免不了,我给我舅舅打电话。”郝亚男找我了解有关张亚楠收借读费的事,我说这不关他的事,如此好几回,我都这么回答,最后一次我有点恼火,郝亚男有点不高兴。“这么说,你不把张亚楠的事放在心上?”郝亚男问我。“这对你来说重要吗?我就是不放在心上,咋的了?你好好学习,这些事不要你管,你管不了的——郝——亚——男——”他看我失去了耐心,就悻悻地走了。第二天早晨,我的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解决不好张亚楠借读费的事,我抄你全家。我一看就知道是郝亚男写给我的恐吓信,这家伙啥事都干得出来,我该怎么办?我正在犹豫的时候,班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张老师,快,快,张亚楠和和郝亚男打了起来了!”“你别急,说清楚,张亚楠敢打郝亚男?鸡蛋敢碰石头?”“快点,张老师,就是张亚楠,我怕她吃亏。”
张亚楠手里拿着笤帚,披头散发,在教室里追着打郝亚男。郝亚男在巷道里边跑边说‘好男不跟女斗’,张亚楠一边追一边哭:“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看你再管闲事。”“张亚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还不是为你好?”“为我好!为我好,怎么不和我商量!”“我……”郝亚男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张亚楠跳起来一把揪住了郝亚男的黄头发,郝亚男疼得直咧嘴。“张亚楠,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和你翻脸了!”“翻脸,我和你拼命,我豁出去了,你要抄张老师全家,我今天先要了你的命——”张亚楠像一只发了疯的小狮子,他左手揪郝亚男头发,右手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扇耳光,郝亚男怎么也摔不开。俗话说“一人舍命,万将难敌”,这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在弱女子张亚楠撕打下毫无办法。“张老师,救命,快救命,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别把那个纸条当真!”郝亚男看我进来,开始呼救,又担心我“见死不救”,在危急关头还自我检讨。全班同学看张亚楠占了上风,都没有人劝架,当听到郝亚男求救时,都笑得前仰后合。我赶紧拉住张亚楠的手,郝亚男把头发往鬓边抛了抛,先扣纽子,用手一摸,纽子全没了,再一摸脸,手全变红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亚楠,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扫兴、冤枉,也许还有“老大”的颜面等使这个敢和姚亮叫板的小霸王无地自容,这也许是他平生第一次失败,而且败得这么惨,又败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下,这是我们包括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郝亚男没想到的事还在后头呢。他和张亚楠的风波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王副校长的耳朵里,在以前,王副校长听到有关郝亚男寻衅闹事的传言都装着听不见,有人反映到他那里,他也会找个适当的理由推脱。郝亚男和别的同学拼命结束后,倘若有谁说我要把这事反映到学校,郝亚男就会给对方指一条上告的路:“告去吧,最好告到王校长那里去吧!”。当天第一节晚自习,王副校长就领着体育老师姚亮直接到班里找郝亚男。“郝亚男,你给体育老师动刀子,学校还没有处理,又给班主任写恐吓信,还和班里同学打架,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影响他人学习,危及他人人身安全,高三级组决定让你停课检查。本应将你开除,考虑到你是借读生,班级上报材料,级组准备给你按留校察看加注意见后,再上报学校处理。倘若不积极配合,马上联系家长,由姚亮老师送你回家。”郝亚男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这靠山怎么说倒就倒了。“借读生”?自己怎么成了“借读生”?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王副校长:“王校长,你说谁是借读生?”“你,你是借读生,高考成绩280分,不是借读生还敢给你报在读生,我们全级组老师的饭碗都不想要了?”真是墙倒众人推,我郝亚男今天是怎么了,小女子张亚楠敢和我PK,学校今天又和我过意不去,昨天还为张亚楠是借读生鸣不平,把自己闹了个名声扫地,没想到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抢着当救世观音。想到这里,郝亚男又‘哇’的一声哭了,这个“霸王”今天一连在全班同学面前哭了两回,在场师生无不觉得好笑。郝亚男又一想:我哭什么呢?我哪来眼泪流给他们看,张亚楠敢和我拼命,我为什么不敢和王副校长拼命呢、可再一看既高且大的姚亮老师,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人家王副校长这回是带着保镖的,有备而来啊!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来还得找我舅舅才能把事摆平。“王校长,让我给我舅舅打个电话后再说。”郝亚男请求。“不用了,他已经调到别的县里当局长去了,要打就打给新上任的局长,看你这样的恶霸能不能任你在学校里胡闹,280分高考成绩能不能按在读生报名。”郝亚男算是彻底搞明白了,他高高昂起的头也老老实实地低下去了。不知是谁带了头,全班同学一起鼓掌,掌声响亮热烈,他们好像在庆祝全国解放。王副校长被当时热烈的气氛感动了,做了一场即席演讲,大意是学校很关心复读生的学习环境,将下大力气整顿校风、班风。演讲结束后,张亚楠却站起来说郝亚男没有和她打架,是郝亚男告诉她给班主任写了一份恐吓信,她觉得班主任为了她的事受惊吓,对不起班主任,她就打了郝亚男,郝亚男是挨打的,没有还手。“有的人能不能在班里坐稳,还是个未知数,就替坏渣滓说情了,好好想想你自己有多大的气力,再想着为别人扛担子。”王副校长提醒张亚楠。“可我说的是事实!”“事实是你也是借读生,借读费还没有交呢——至于有的人说要帮你交,学校还没有见现钱呢!以前有郝亚男这个挡箭牌,现在挡箭牌抽掉了,我看他还能拖多久!走,姚老师,我懒得和这些不知好歹的学生争论。”“王老师,我说的是事实,借读费我会想办法交给你的,要处理你就处理我好了,打架这事与郝亚男无关。”张亚楠趴在窗口喊,王副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副校长到班里处理郝亚男的事我不知道,第二天早晨,郝亚男写了一份检讨找我签注意见,才向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态度诚恳,检讨写得深刻,并且保证今后不违反纪律,认真学习,并且在检讨里还提到我在开学时警告他“多耀眼的太阳,总有落山的时候,还是准备个手电筒自己发光吧”的那句话,说自己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句话的深刻含义。孩子嘛,知错就改,那也是一大进步。我提醒郝亚男要以此为教训,重新认识自我,定位自我,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最可靠的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兄弟,只有自己才最可靠,趁年轻多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打拼。郝亚男说他非但不恨张亚楠,反而觉得张亚楠够朋友,很感激她。我让郝亚男先把检讨放在我这儿,不要背什么心理包袱,至于留校察看处分,暂时就不考虑了,如果诚心悔改,就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了。郝亚男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我的脚下,他是感激我不计较他对我的威胁,反而替他解围,我赶紧拉起他,摸了摸他的头,他哭了。当天中午,郝亚男就把自己的黄头发推掉,衣服也穿戴得很整齐,小平头,短褂子,显得很精神。王副校长上门催材料,我说郝亚男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改了就行,给处分的目的不也是为了教育学生嘛,何必那么死心眼。王副校长彻底和我翻脸了:“姑息养奸,上一次说对渣滓学生的处理上我不支持你的工作,现在我下决心处理,你却打退堂鼓,我看你这个复读班班主任还需打问号。”“见风使舵,对人不对事,应该打问号的是你这个校长,你甚至连做教师的资格都不够,孩子胡闹,你迁就,孩子转变了,你大呼小叫什么?”我们俩的吵声过大,惊动了学校,孩子们都知道了。郝亚男和张亚楠到我办公室说他们担心王校长给我穿小鞋,我说只要他们争气,我们之间的矛盾会化解的,他们俩不再说话了。
张亚楠不见了,她的桌框里留下了做得密密麻麻的资料,资料上粘贴了许多小纸条,上面写满了解题思路和所用到的公式、概念、定理等。这么认真的孩子半途而废太可惜。我马上和家长联系,她的家里没有电话,公路又不通,翻山越岭,摸夜路赶到家里,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第二天我和她爸爸整理她的桌框,发现她写给我和家里的两封信,说是自己去一个不太远的地方,让我们不要找她,并且一再申明自己的出走与学校无关,于老师无关,千万不能找老师的麻烦。老实巴交的家长哭着把张亚楠的书本背回了家,接连几天也没有找到人,一家人好几天没进一口饭。第五天,张亚楠未来的婆家人听到消息后找上门来要人,如果没人,就退还彩礼。张亚楠的爸爸苦苦哀求无效,最后听取了婆家人的主意,说孩子从学校走,学校要负责人,他先找王副校长要人,王副校长反复解释无济于事,最后说张亚楠是班主任介绍来的,一切后果由班主任负责。张亚楠留给我的信她父亲看过,再说她父亲也不愿意伤害我,没有来找我。可张亚楠的妈妈一是想女儿差点想疯了,二是有人教唆,她找到我的门上要女儿,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好说歹说她就是听不进去,为此张亚楠的爸爸还扇了她的耳光,她更是哭着、闹着要寻短见,我当时很想找个鼠洞钻进去,让他们找不见,好清静一会儿。“后悔了吧,张老师!”王副校长说,“‘行的善多,遭的难多’,你现在看吧,学校弄成个啥样子了!”“我是后悔了,这么用心的孩子那天上语文课,将课本拿倒了就说明她有心事,我发现了怎么没有及时做工作呢?”我说。“还嫌不够乱,还把责任往你身上揽,我看你是活该受罪,活该!”王副校长又发火了。“可我说的是真心话。”“真心话,真心话这时候敢说吗?我的张老师,书呆子了吧……我算彻底服了你,原以为你是不和学校配合工作,如今看来我是把你高抬了,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呆子,书呆子!”他有点愤怒了。张亚楠的妈妈一听我有责任,更是纠缠住不放,王副校长扬长而去。郝亚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作保证在明天让他们家人见到张亚楠,才算把他们支走。我以为郝亚男知道张亚楠的去向,没想到他说自己确实不知道,为了解脱我才编的慌,说我赶快请假和他一块儿出去躲躲。这虽然是个下策,但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早晨,我办理请假手续。“你们跑了,我找谁去?”王副校长不同意。我们正为此事争论,张亚楠的爸爸妈妈又进来了,糟了,跑不了了。可谁都没有想到张亚楠跟在后边。“我的小祖宗,你可回来了!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说。两个家长尽赔不是,王副校长一脸阴沉,一言不发。张亚楠说她挣学费去了,原打算一星期就可以挣够,后来通过邻居知道他的爸妈和我闹得凶,她不愿意让家里人伤害我,就提前两天回来了,还缺五十元。她还说自己在砖瓦厂装车,休息时到街道乞讨,总算把借读费赚得差不多了,说今后我就不用为她的借读费操心了。看她手上磨出的血泡,我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不用了,你还是把钱带回去吧,我们学校经不起你们折腾。”王副校长发话了。他们一家人又是赔礼道歉,又是作保证,张亚楠拽住王副校长的胳膊又把自己的家境哭诉了一遍,王副校长一甩袖子:“谁愿意收留你你就找谁,写上保证不找学校的麻烦,家长本人签字后再进教室就行了。”
张亚楠在我的担保下又开始奋斗了,第二学期的借读费是郝亚男偷偷地替她交的,等张亚楠明白,高考已经结束了。张亚楠只考取了个专科学校,专科毕业后又考入了本科院校,五年学上完贷款六万元。郝亚男什么通知书都没有收到,当兵去了。我也因为在这两个借读生的管理上没有和学校紧密配合,失去了带复读班的资格。
今年元旦,张亚楠和郝亚男来看望我,一个出落得秀气大方,一个长的英俊潇洒。郝亚男一身军人打扮,学校里的老师都没有认出来。他们说准备在县城举办婚礼,邀请我参加,他们只请了不多的几个人,我算是最贵重的人。张亚楠说如果不是我给他复读的机会,她早就被父亲嫁到那个她不愿意去的“婆家”,就不会遇见郝亚男。郝亚男说那一次挨了张亚楠的打后,就被张亚楠征服了,以后再也不敢干坏事了,不过,最使他佩服和感激的是我,而张亚楠只能排在第二位了,我也是他的贵宾。我说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他们说绝对没有,去年才真正地走到一块的。我心里当然乐开了花,好像给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办喜事。王副校长碰巧遇上了他们俩,先没认出,后来看清楚了,回头就溜。郝亚男大声喊:“王校长,元旦我在县城和张亚楠举行婚礼,我舅舅也来,他如今是咱们的县长,你敢不去吗?”王副校长装着没听见。“你不怕丢了你的乌纱帽吗?我看你那顶帽子已经被人买走了,只是暂时戴在你的头上,你难道……”王副校长听到这话,放慢了脚步,向我们走过来。这个郝亚男,还没有改掉这些傲气,闹得我当时确实有点尴尬。张亚楠一把捂住郝亚男的嘴:“谁和你这样的人结婚,你说的那还算人话吗,你!又得势了?又逞能了?又拿舅舅威胁人了?你忘了张老师的话了,还得靠自己,不能老拿别人炫耀。再说当时我们还给学校添的乱子少吗?威风要给母校老师耍?亏你还是人民解放军呢!去吧,给王校长道歉,这一次非把他请到咱们的贵宾席不可。如果完不成任务,我可饶不了你!”郝亚男像一只驯服的小老虎,坚决服从张亚楠的“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任务。
那天的婚礼,我和王副校长坐在最尊贵的位置,尽管他的表情不大自然,但欢乐的气氛很快就淹没了他的尴尬。回家的路上,王副校长说:“张老师,你是对的。那个借读生张亚楠,我算是服了。”“我也佩服她,一只金凤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