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

我真的是再平凡不过了。那天我独自照着镜子，竟无端难过了起来，蹲在地上，眼泪无端地流了下来。

突然有个人走了过来，递给我纸巾，告诉我别哭了，她说她能帮我，我的问题只有她可以解决，我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眨着眼睛。

“真的？”

“当然了！来，跟我走……”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拽着我就跑，说真的，我心里漾起一种很久没有的兴奋，甚至刺激，没有反抗，任由被她拉着，跑起来，眼泪渐渐风干了。

我被她拉到一个昏暗的地方，四周闪烁着彩色的灯光，闪得我眼睛都疼。嘈杂的音乐，我大声的说：“这是哪？”她没听见，我又大声喊：“这是哪？”这次她听到了，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我看看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她便又把我拽了出来。

我有点觉得我太冲动了。因为跟本不知道她是谁！我松开手。

“你是谁？”

“我？”

“当然了，这里没别人。”

“噢，那介绍一下吧——我叫时尚。”

“时尚？”

“嗯，对呀！我不是说过我会帮你嘛！难道你不想和时尚在一起？”

“这个……当然想……可是……”

“这不就结了。”

她脸上傲然的表情让我找不到话说，她好像能把我看穿，我的确很想时尚起来！

“可是，我出来还没告诉妈妈呀。”

“不是吧？这都21世纪了，你还是小孩吗，需要找妈妈？你有你的人身自由，青年人流行做自由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去流浪就更拽了，你居然还要找妈妈，跟我在一起说这样的话太可笑了。不说了，看看你的头发，太不时尚了，变成什么样好呢……”

她拎起我的头发，鼓捣一会儿，冲我笑笑说“Bingo！”拿了镜子给我照照。

我一看镜子，差点跳了起来！每根头发都像是弹簧，蓬松地堆在我头上——爆炸式。以前我很喜欢这种夸张发型，但自己头发变成这样可真别扭，就像一个鸟窝，还是被炸弹崩过的鸟窝。她问我喜欢吗，我轻轻应了声“哦”。她看了看，可能觉得还不够完美，又弄了几下，头发变成了淡黄色，这下真的是鸟窝了。

我头上顶着鸟窝，和她穿梭在人头攒动的街道，穿棱在霓虹之间，感觉怪怪的，她拉住我停下，想了想说，衣服也得换。不一会儿我就变了样，衣服又肥又大，一道黑色一道白色，上面印着各种明星的头像，有日本的，有韩国的，有美国的，裙子也是黑白相间的条纹，像斑马。我实在有点别扭，就问她：

“这好看吗？”

“当然！你不想追求时尚吗？这是流行的黑白配，是不过时的时尚，你真得好好跟我学着点。”

她又把手递给我，我乖乖地跟着她走，心里却开始有点后悔了，时尚就是这个样子？但我还是跟她走了，她之于我，是一种诱惑，让我没有办法抗拒的诱惑。她手指着前方：

“快看！前面有show，你也得去。”

“我？”

“当然。”

“我不行，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没关系，去show一把。”

“我唱歌跑调。”

“那又怎么样，现代人都这样，唱得跑调也是一种时尚，展现真实的自我嘛！”

我被她推着跟着一大群人往舞台的方向跑，人群里有男有女，还有分不清男女的，有老有少，还有跟我一样的斑马、狮子、企鹅……

我跑不动了，我们在旁边的咖啡店坐下，她喊“water”服务员过来了。

“两杯coffee……等等！给她一杯无糖的。”

“为什么？我不喜欢喝苦的东西。”

“减肥呀！”

“我也用减肥？”

“减肥是时尚你不知道？”

“……可是，我不胖吧？”

“那也得减，越瘦越好，何况一会儿你得去参加选秀，你没看其他去的人早就绝食了吗，人家一天只吃几根香蕉，多有毅力，你得学学。”

“那伤身体的。”

“那又怎么样，又不会死掉，脸和身材最重要。我再给你化化妆，肯定是前几名。”

“前几名？我哪有那实力。”

“什么实力不实力，有个性就行，现在人就流行这个，一会儿你只表现得另类就行，要么唱得最好，要么唱得最跑调，总之要有自己的特色，好的坏的都行。”

她不由分说的给我化了妆，我一照镜子，全身的血都要倒着流了，扔下镜子，大喊：

“天啊！熊猫！”

“什么熊猫，这叫烟熏妆，很时尚的！”她得意地看着我的脸。

我真的后悔了，什么是时尚？我为什么要追求时尚？

虽然是这样，可我还是跟着她走了，舞台上各种各样的人上了又下，下去时要说好多一堆感谢的话，有的还要哭上一阵，下面的观众就也跟着哭。不一会儿，就轮到我了，我傻傻地站在台上，有点不知所措。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下面的人是什么表情。不过我想他们一定在笑，我像鸟窝，像斑马，像熊猫，就是不像人。

我想起昨天在电视上听到一段京剧，就报了曲目——京剧新唱。于是我就开始唱，唱得什么我也不知道，说我唱得跑调，那绝对是对我的夸赞，不时插两句鸟语，中西合璧，间奏时，我还叫唤两声。

台下竟然掌声雷动！有人大声喊我的名字，喊你是最棒的。不一会儿主持人上来，评委亮分，我是第一名！主持人把我拉到台中央，给我鲜花，给我奖杯，开始念颁奖词：“拥有魔鬼一样的天赋，神奇地将中国古典艺术与现代时尚完美地结合起来，有着独特的艺术感，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结合，雅俗共享，为流行与古典开辟了一个新纪元……”

我站在台上听着，胃里一片翻江倒海，我祈求上帝耶酥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千万不要让我妈看到电视，如果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肯定不相信我是她生出来的。

下了台，时尚过来拥抱我。

“你真是太棒了！”

我冷笑两声，不带任何感情。

“我已经给你签了四个广告，一个电视剧，还有一场演出。”

“什么？”

“这是名人效应，不懂么！这也是……”

“这也是时尚？”

“没错，你成功了，现在你已经成为时尚了。”

她看看手表，有些着急：“快，要来不及了。”

“去哪？”

“演出，要趁热打铁。”她拉起我就跑。

我用力想挣脱她，我开始讨厌她了，这个只有外表，没有大脑的女人，可她力气好大，我被她拉到舞台上。下面是密集的人群，他们有着光鲜的外衣，却极不谐调地配上一双麻木空洞的眼神。

我又开始唱刚才的歌，时尚在下面喊好，其他人就跟着她喊好。突然，一个长着两道横眉，手里握着笔的人冲我大喝一声，我在台上吓傻了，他手指着我怒视着我，我唱不出声了。

“你竟敢这样糟蹋国粹！还是不是中华的炎黄子孙！人不人鬼不鬼，一点不知羞地站在台上唱京剧，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开始向台上砸鸡蛋，越来越多的人向我扔鸡蛋蔬菜，我用手挡着脸，手无足措地站在台上，时尚有些急了，跑上来挡在前面。

“这，哎，别打了，这，这叫时尚……”

“还时尚！见鬼去吧。国家的未来居然要掌握在你们这些人手中，这些社会的蛀虫，个个以丑为美，男的留长头发，女的反而没有多少毛，还什么中性美。学人家这个，学人家那个，你们都忘本了！简直是在糟蹋中国的文化，糟蹋你们自己……”

鸡蛋打到我头上，这下成了真鸟窝，里面连蛋都有。时尚慌张地拉着我跑，跑出了人群。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我不跟你走了，我要做我自己！”

时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重复了一遍。

“我不跟你走了！我要做我自己，他说的没错，我是在糟蹋自己，你爱去哪去哪吧！”

我转身就走，时尚在我身后大喊：

“不可能，怎么会有人不想要时尚？你不可能扔下我，早晚还得来找我。”

“你错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时尚，真的时尚是更好地表达自我，而不是迷失自我，真的时尚不是没有内涵！”

没等我走，灾难再次来临，长着横眉的人扛着一把大扫帚朝我的方向追来。

“别跑，我要打醒你们，社会的害虫！”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巨大的扫帚无情地向我落了下来。

“啊——”

我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喘着粗气，头上都是汗，枕头也湿了，我摸摸自己的头发，好好的，直直的，真好，我深深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