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续完

罗特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5-26 16:3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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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命运之舟把燕子逼上了绝路,任人蹂躏,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她成了爱情的牺牲品,燕子有些叛逆,但却脱掉不了那时的束缚。燕子想有未来,可未来对她来说己变得很渺茫,痛苦涌上她的心头,她只能默默的承受着。从整个小说来看,情节很细腻,语言流畅,过渡自然,真实让人深思,用纪实的手法诉说着那时的故事。问候作者!

(五)她是夏娃吗

包谷一趟趟的背出来,倒在晒席上摊开,剩下的任务就是看守,到太阳落坡时再收起来背回保管室。两人摊好了包谷,坐在屋檐下。山林间的寂宁,象一场温馨的梦,这里,没有蛇精,没有亚当,只有两个夏娃,两个有如世纪初飘然来到世上的少女。

锣鼓草的鼓声和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在山梁上回旋,渐渐隐没在山梁后面去了。空寂的山林,偶尔飘浮着布谷鸟悠长的叫声。

大辫子在扎袜底,飞针走线,十分专注。她此时在想什么?想的是要穿这双袜子的人,想的是他接过这双袜子时她自己的心跳与羞涩?不!她不会感到羞涩,与燕子比起来,从某一方面说,她并不显得逊色,一个丰腴,一个窈窕。丰腴者更显出多几分贪欲,少几分静美,但对于在生活的熬煎中渴求更多慰藉的山区小伙子更能具有强烈的粘稠一般的吸引力。她在赤脚医生面前袒胸露腚,果真是为了诊治什么乳腺炎?

秋妹子挤过去,赞赏着大辫子的袜底:“针脚真均匀,啥时也帮我纳一双?”

大辫子嫣然一笑:“你们是穿尼龙袜的,瞧得起这些?”

“送人嘛!”

“这东西也拿得出手?丑死了!”

“大妹子的东西,莫说一双新袜底,就是烂鞋帮,还不叫小伙子们抢得头破血流?”

“烂舌根的”大辫子只轻轻骂了一句。

“莫骂,看你那双眼睛,看你那双辫子,要淹死多少人,缠死多少小伙子。还有——”秋妹子向大辫子胸前伸出手去。

大辫子故作嗔怒:“烂舌根,塞磨眼……”,一拳向秋妹子擂过去。

秋妹子“哎哟”一声,紧紧捂住前胸呻吟起来。

大辫子说:“装得象,再来一拳试试?”

秋妹子紧闭双唇,捂住胸口直摇头。大辫子慌了:“真痛?”

秋妹子仍不语,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大辫子关切地问:“好些了?”

“过去了,刚才还真痛死了。”

两人复又坐下,大辫子挤拢秋妹子:“对不起,失手了,我就是一出手就太重。”

“不,出手并不重,是我自己,我奶痛,怕是乳腺炎。”

“啥子乳腺炎?”

“害奶。”秋妹子话刚落地,大辫子突然扬起一串笑声,笑得有些令人莫名其妙。

“害奶?死姐姐,你也说得出口。”大辫子抹去脸上的笑影:“那是带娃婆给奶娃喂奶,被奶娃吹的。婚都没有结的大女娃子,也会害奶?”

“那是——”秋妹子扬起头:“你就没得过乳腺炎?”

“八辈子也不会得,你咒我?”

这时,秋妹子真的胸口痛了起来,她明白了,事情的真象,果如燕子的耽心。她捂着胸口嘟哝着:“晓得是哪股子毛病。”

事后,秋妹子没有对燕子说真话,只告诉她,打探不出什么破绽来。可是,自家的男人,还是提防点好,这里的风俗都是知道的。

燕子后来可能明白了真象,她不再找秋妹子,不再找任何人,直到从人们面前彻底消逝。到此,秋妹子停止了叙述。

一片死寂。

“是老子,就找他拼。”胖倌插话。

“你的意思,还是她自己想不通,是自杀?”猴精问秋妹子。

“这我不敢肯定,但我不清楚,她的计划为什么没有实现。”

“什么计划?”

“我知道,她有一个计划。”秋妹子继续介绍:

那以后,燕子在家里的处境,不关心的人是很难察觉的。

燕子开始承担起山区农村的重担,出工带上背兜,歇气时扯猪草。推磨,常常是在晚间收工以后,一个人默默的,象是被沉重的粮饭压得无声无息的朝那个漆黑的磨房里走。

那是在栽秧子的时候,恰恰又是燕子的“月份上”,只有秋妹子从她的脸色上可以看出,她痛经的毛病又翻了。她高挽裤腿,颤兢兢的踩下田去。水面上,浮草、枯叶,昏黑的泥浆。不时从烂泥中鼓起一串串气泡,那里面藏着什么?肥胖的蚂蝗爬上腿杆,用手去扯,扯得老长老长扯不下来。脚边,时而窜过去一条水虫,六只脚的八只脚的。她小心翼翼的一脚脚朝前踩。突然,一条水蛇“呼”地窜过去,她吓得一声惊呼,拔脚艰难地朝回跑,秧苗踩倒了,泥浆溅了一身,力气也尽了,她一屁股坐在田坎上。

田里,人们怒目而视,传来了责骂声。

秋妹子向燕子走过去,要扶起燕子,被她默然推开了。她稍一定神,站起身,一脚踩下田里,一苗苗地扶起秧苗……

此后,就是燕子的手上、脸上新添了一处处伤痕,那是她在家里同赤脚医生初次摊牌的结果——

家里的气氛如一股隐伏的暗流,赤脚医生很少在家里呆了,除了吃喝拉撒而外,他总是匆匆来去,隐没在自己的诊所里。老太婆最先觉察这种气氛,敲三打四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一家人在静候这位小祖宗归家。

“老爸子,天都擦黑了,人还不落屋,忙成这个样子,晓得又是啥子事?要不要去看看?”老太婆发问。

“哪有那么多筋筋绊绊的事。”老中医不紧不慢的抽他的叶子烟。

“说得,一家人要吃饭,不要人忙?再富的人家,也难得供个活老人。”

燕子转身进屋,把怒火吞进肚里。

几分钟的静默,突然又传出老太婆的喝斥声:“吃饭,还要人请?”

是小祖宗回来了才下达的开饭命令。果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到了门前,变得迟疑和沉重起来。

接着出现的是冰封雪冻般的脸。

赤脚医生无言地坐下,望着火塘发愣。

饭上桌了,燕子向那个暴风雨中心走去。

赤脚医生不动筷子,大家也都僵持着。

“人多?”老中医顺口问了一声。

“说球话。”老太婆接口道:“不靠几个病人,吃球没人给你按脑壳,只怕是,忙了外头还要忙屋头,回家还要伺候活老人。”

“哪个要他伺侯过?”燕子无法再忍耐了。

“想伺侯?没那场事,老子活这么大,还没叫人伺侯过。”

“不是想伺候,是想遭罪。”燕子吼一般说出这句话。

“唷,是拿罪给你受啰!元成,你一天屋里屋外在忙些啥?给人家遭罪受。”

“忙些啥?自己心里明白。”燕子毫不示弱。

“咚!”赤脚医生一拳擂在桌上:“啥子明白不明白?老子咋块了?”

燕子略迟疑,冲口而出:“石板屋那家的大辫子,你当我不晓得,乳腺炎,咋不编个象样点的病嘛,骗哪个?”

赤脚医生早已料到,此刻显得异常沉着。

“就这一个嘛?有这码事,老子睡过了十回八回,一个心甘二个情愿,人家找上门的,还有喃?”

“还要几个?”

“十个八个老子不得虚火,咋样,你还能给我找个把个来?”

“无耻!”

赤脚医生哈哈一笑。“骂人都骂不来,文诌诌的话,我们听不懂。”

“流氓,烂二杆子!”燕子终于暴怒了。恰在这时,一只碗飞过来,对方出手了,燕子的额上渗出了鲜血。燕子狂怒地咆哮起来,她抓起火塘边的柴疙瘩。

“叫个啥子话!”老中医把烟杆子敲得“叭叭”响,他不知在训斥哪一方。

有人敲门,屋里顿时安静了。是邻家院子的,说是路过这里,听见有响动,来问一声有什么事。

“没事,撵耗子,死东西硬是整不绝。”老太婆解释说。

燕子和赤脚医生都呆立不动。

邻人走了,门一关,屋里又拉开了阵势。燕子拼命往拢扑,被老太婆隔着,老中医把儿子吼进了屋,关上了门。

顾自吃饭,老太婆为儿子端饭进屋,又关上门,没人再理睬燕子了。

整个晚上,陪伴燕子的,只有户外呜呜的风声和火塘里这堆幽幽的火。燕子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愿想,幽幽的身影守护着幽幽的火苗,直到天亮。

房门开了,赤脚医生走出来,看来,他一夜睡得很香。他看了一眼在火塘边发呆的燕子,得意地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又象什么没有发生似的,用生硬的口气问:

“还不煮饭?”

燕子不语。

“聋了?我在问话。”声调提高了。

燕子横了他一眼:“有人会给你煮,十个八个不嫌少。”

“那是啊!不过,这种事还是得一个个来,要讲个先来后到。”赤脚医生延着脸说。

燕子强抑怒火:“当然,只要我还在这屋里——”

“那你就给我滚出去!”赤脚医生高声道。

“滚——”燕子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静下神,平静地说:“啥时办手续?”

“好商量”,赤脚医生也十分冷静:“不着急,哪天都得行,我还得带个人上,一手打离婚,一手扯结婚证。”说罢扬长而去。

燕子僵立在幽幽的火塘边。

这次摊牌,使燕子明确了她自己已无任何份量。对于这个家,她本已不再留恋,但是,她就这样离开,甚至在“滚出去”的呵令中离开?不,绝不,她要报复。

恰在这个时期,全国性的“上山下乡”运动又掀高潮,城市知识青年一批又一批的在一派“车麟麟、马萧萧”的悲壮气氛中奔赴农村。为了确保运动的顺利开展,从最高层到基层政府部门纷纷行文,要求清查知青政策的落实情况。县上也成立了专门的检查组,逐社逐队的检查知青状况。燕子想,她要在检查组到来时,带着身上的伤疤,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到那时,那个凡事都想在上级面前梳个光光头的公社党委书记一定会因为当众出丑而暴怒,赤脚医生这个位置也会让早已垂涎并在公社党委书记前频频活动的那几个小伙子。等到那个赤脚医生失去了自己的宝座,在姑娘们面前,他就成了一只真正的癞蛤蟆。那时,她会理直气壮、毫不回头的离开这个家……

“他杀的可能可以排除,她一直在吞饮着自己的痛苦。”秋妹子环视大家,继续说下去:“在她最需要我们支持时,我们却采取了旁观的态度。这首诗,是她死前写下来的。自惭与自责的交织,对生活中一点微弱慰藉的缅怀与痛惜,强烈的情感终于撕裂了理智,她选择了彻底超脱的办法。”

寂无声息。

一双双疑惧的眼神在相互探问。

秋妹子继续说:“是的,这首诗燕子读不懂,但是,有一点她懂,那就是,这首诗是她秦哥的心。当她把这颗珍藏了一年多的心掏出来仔细揩擦,不是正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蔡奠往事,彻底和往事告别吗?”

人们沉默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等到计划实施的那一天,或者,她根本无心从那个家出走而改变了计划。因为,如果浪打浪不肯原谅她,或者——,我不愿说下去了。”

探询的眼光又齐集于浪打浪身上。

“不,不!”浪打浪此时显得平静了,他象豁出去似的,把一直埋藏的东西刨了出来,人们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六)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那是前不久的事,还是在那个磨房。

当浪打浪看见,燕子在暮色中独自背着粮饭向磨房走去时,他自己就象是在那种重压下一步步的喘息。直到夜幕中那个孤单的身影完全消失时,他才开始从莫可名状的钝痛中挣扎上岸。

这种结局,本在意料之中。当命运之舟,载着他们一同驶进这段凶险的航道时,他们,也同时把自己默许给了生活的暗礁与激流。面对重压与重责,浪打浪知道,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争。但是,这个善于独自饮吞痛苦的人,却准备好了充分的承受能力。他希望,能由他承担的都一个人承担下来,这就是他在相依相约中寻找的苦中之乐。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子在无助中挣扎,而这种结局,又偏偏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是为什么?她太年幼无知,不知道生活到处都布满了陷阱。自己太无能,无法在她身处绝境时向她伸出强有力的手臂。命运太冷酷,它偏为善良者制造险恶。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要埋葬就埋葬得深一点,不留一丝踪迹。还有未来吗?又能是什么样子?

痛苦就是这样形成的,一股潜流升起来,涌动,翻腾,被拼命的挤压,缩小成一个质点,被压到无底的深渊。眼见得风平浪静了,又在深渊里无声的汇集,复又升腾,更为强劲地翻卷上来。

他向磨房走去。

门关着,抵得很紧,只有单调的磨盘吃力的吱嗄声和偶尔传出的箩柜撞击的声音,木板房似乎摇摇欲坠。

“燕子——”浪打浪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回应。

浪打浪提高了音量,开始打门。

“哪一个?”燕子惊恐的声音。

“燕子,是我——”浪打浪放胆的说,屋内沉寂了,好一阵听不到响动。

浪打浪再次呼唤,用手去推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抵门杠已不知什么时候被取掉。

昏黄的马灯在风中飘摇,火塘燃得很旺,在驱赶着恐怖与孤独。燕子无声地默立着。

浪打浪带上门,他没有去看燕子,默默地撞响了箩柜,开始去下粮饭,过箩筛。

燕子仍无声的默立着。

箩柜单调的响声撞击着心门。

火塘的火苗的颤抖。

“燕子——”浪打浪的声音有些发抖。

燕子无语。

浪打浪吁了一口气,他看见,燕子的眼角上挂着两股泪泉。

迟疑有倾,浪打浪终于向燕子走过去。

燕子站着不动,哀怨而无告的眼神望着他好一阵,又躲开他的逼视,盯住屋角,似在寻找虚无飘缈的东西。

燕子还是那个燕子,白晰的脸上仍然挂着幼稚,眼睛仍如一潭秋水,只是,娇小的体态已略为变得丰盈,平添了几分少妇的神韵。

“燕子,一年了——”

燕子周身一震,似乎有一丝恐惧袭来。

“不,三年。”

燕子抬起一双泪眼看他。他终于伸开臂。象保护受惊是的羊羔一样把她揽进怀里。

浪打浪在发抖,燕子也在发抖。

“燕子,你为啥……”

燕子用沾满泪迹的脸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他只能呻吟般呼唤她,她开始抽泣起来。

“你真苦哇!他吃着她的泪。”

燕子默默地摇头。

“不要骗我了。看你额上这道口子,哪里是在门枋上碰的?手上这块疤,宰猪草会宰成这样?燕子,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对我说实话?”

“不提它。”燕子只淡淡的说,她的眼睛望着浪打浪,象是在重新审视她。

“对,不提它,我们不提它”。现在,只有眼前。“我们,又重新开始。”

燕子似懂非懂,目光呆滞的望着她。

“燕子,我原谅你。不,不是原谅,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我要把你抢回来,你回来,回来……”

燕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咕哝着:“重新开始?”

“不是重新,是,是真的开始。”浪打浪热切地说,他感觉到,燕子的身体,在他怀中蠕动。

“我要把你抢回来,要抢回来。”

“不……,不是抢,本来……就……是……你的。”燕子呐呐的声音,又如三年前溪水边的呢喃:“等我,我要——”她咽下了后面的话。

又是三年前的景象了。不过,浪打浪更热烈,已丢弃了一切顾忌。燕子更成熟,已拆除了少女的防线。当丰润的肌体在浪打浪眼前一览无余时,他微微一怔,目瞪口呆。

接着,是淹没了一切的狂涛怒澜。

时间,好长好长。

政治风云,个人际遇,都烟没了,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潘多拉盒子打开了,魔鬼全放出来,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火塘里,火苗乱窜。

突然,门被撞开,一条巨大的黑影立在门前,是老中医。

燕子一把推开浪打浪,浪打浪抓起衣裤,夺门而逃。

高一脚低一脚,浪打浪不知跑了多远。当他慢下脚步时,才意识到,真正危险的是燕子,他才又转身向磨房急步赶去。

磨房里,只听见燕子惊恐的呼叫声:

“你敢!”

“不敢?”是老中医的狞笑声,“再凶,也凶不过堂屋里那杆鸟枪。这是啥?是哪个的,仔细看看。”

浪打浪闪眼一看,老中医已扒光了自己的衣裤,筋瘦的躯体象老榕树的根。他手里提着一双鞋,浪打浪此时才察觉,自己还光着脚。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城里来的娃娃,挨得起几炮火?再说,家丑也不宜外扬。好商量的事嘛!”他向燕子逼过去。

“你敢!”燕子的身体蜷缩在屋角,声音已不象反抗,而是哀告。

老树根扎进了松软的泥土,拼命往里扎。

挣扎的声音被粗重的喘息淹没。

天旋地转。

浪打浪哽咽着说完,再也无声。

大家面面相觑。

很明显,燕子的路子都堵死了。她已不能飞回浪打浪身边,生命的喘息,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选择了自杀。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胖倌在咆哮。

“命定的法律,在任何历史条件下都是不允许上诉的。”秋妹子引用《红与黑》里的一句话。“有些事,谁也说不清。就说当初吧——”

秋妹子最后掀开了燕子最为隐密的一页。

(七)原委

一年前,大家都返家过年的日子。

燕子赶到了县城,她怀瑞着希望,也怀揣着信心,到县文工团应考。主考者是文工团工宣队成员,她早已认得。那还是在全县知青大会上,她以一曲清亮的“在北京的金山上”使满场的听众沉静了好一阵,才掀起暴风雨般的掌声。此后,她一离去,县文工团的剧场因此冷落了好几天。大会还剩最后一天,工宣队长来找到她,要她在年底文工团招收新团员时去应考,反复叮咛她一定要去。对于她而言,玫瑰色的希望正是从那时起开始冉冉上升。

一点简谱知识,一段毛主席语录朗诵,最后,还是那曲“在北京的金山上”,歌声在空旷的剧院大厅里久久萦回,溅落到主考者们的心头。从人们的眼神中,燕子感到了欣慰。

应试者一个接一个,基本上都是各公社的知青,或许是主考们早已心中有数,招考工作很快结束了。中午,正式榜示发出来,燕子特意被写在榜首。

被录取的十多名男女纷纷安顿下来,工宣队长来看大家,告诉大家,两天休假后,就要投入年节的排练,临走时,只拉住燕子的手握了握,默默地点一点头去了。

彼此不认识,但都在谈论相同的话题:每月工资多少,伙食团在哪里,三顿饭吃些什么。看来,这些都是令人兴奋的全新的内容。

燕子有她的心事。首先,要给妈妈写封信,让那个历尽了人世艰辛的老知识分子枯旱的心里也飘洒几星雨丝。也要给浪打浪写信,告诉他燕子永远不会飞离他的身边。不,还是先不要写,等到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先给他买一条烟,让他亲自来这里看看,有好多事,要当面商量。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新录取的知青们不再谈论未来,他们把砰砰跳动的心收藏起来,留待日后慢慢品味。

排练的头一天,一早吃了饭,亮歌喉的,伸拳脚的,一派匆忙准备的景象。有人来找燕子,说是工宣队长找她,她去了,看见一副冰冷的脸。

“坐”!队长指一指凳子,象是命令,自己退到一边去,象躲躲瘟疫,好久,才开腔:

“有革命群众揭发,你母亲是历史反革命,埋藏得很深,新近才被揪出来。”

燕子的心狂跳起来,嘴一张,却没有声音。

队长用手势制止了她,慢吞吞地说:

“出身不由已,道路自选择嘛,你回到队上去,好好接受再教育,将来——”

“轰”的一声,燕子觉得天旋地转,后面的话,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后面的事,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种本能的感觉支撑着剩余的活动。

她感觉到,她缓缓站起身,朝门前走去,那是哪里,怎么这么多道门?不是门,是黑洞……

她感觉到,她出了那个黑洞,却又象一片枯叶,在风中东飘西落。谁在她的面前?是秦哥,秦哥来接她了?正伸手要把这片飘飞的树叶轻轻托住,她向他飘飞过去。不,不是秦哥,是那个赤脚医生,他说他也来开会。不是来接她的?她还是得在风中飘飞。他正好要回家?对,回家,她也有家,她默默地跟他走。赤脚医生从不打搅她的平静,只是无声地料理着一切。

吃饭,这就是她的家?怎么这么多人?还得走?这不是她的家?那就走吧!

她感觉到,车轮在滚,车身在晃,自己还在飘飞。停住了,到家了?还没有,还要走路,那就走吧。

爬坡,过河。河沟那边,孤零零的磨房还在等她。转过大岩包,自己的家还在等她。到家了,赤脚医生一直把她送进门。

这不是自己的家?秋妹子在哪里?好大的两间房子,里间,铺着红花被子的床,还有啥?歇口气再走?那就歇吧。

什么都消失了。居院里大厅中排练的歌声、音乐声、笑声,消失了。玫瑰色的梦,那进入剧团第一夜所作的梦,消失了。大街、宿舍,清晨宏亮的喇叭声,消失了。剩下一个冰冷的世界,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不,不是一片孤零零的树叶,还有他,那个赤脚医生。他又进来了,走得那样急,挨得那样近。是来给自己治病?是的,她在发烧,一只手,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压在额头上,阵阵昏沉被驱散,复又升起。手在抚摸?她感觉不出来,只木然呆望着眼前这个人,呆望着那副令人难解的傻笑。接着,胸口上压上了一只手,也没有感觉。那只手好怪,一扭一扭的,慢慢的,衣扣被解开,她象一具僵尸被翻过来搬过去,衣服一层层被剥掉……

地火奔突,她周身的经络为之一震,当一阵刺痛传来,驱散了一身燥热时,她才猛地惊醒,推开那个压在身上的赤脚医生,撕肝裂肺的吼叫,把被子、枕头抓起来打过去。

赤脚医生“咚”地跪倒,任她打,不作一语。她打完了,仰面倒在床上,又回复到先前的木然中,死去一般的一动不动。

赤脚医生开始倾述,把心里的话都捧出来,接着,发誓一般说,他日后要如何如何待她,如何如何疼她,甚至说,亲爹亲娘也比不上她要紧。

燕子的两眼,默默滴出两股浑浊的泪,尽情地流尚。

不久,很快传出了燕子嫁人的消息。

秋妹子最后说:

“早听人说,赤脚医生曾夸过口,不把燕子弄到手,不是人。”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我走到门前,放眼望。

落日烙金,暮云合壁,天尽头,在重新铸造一轮辉煌的朝阳。

西风紧,北雁南飞。

山林间,林涛在呐喊。

“花开花落两由之”,我不觉长舒一口气。

“这事就了结了?”胖倌发问。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一个卑微、渺小的灵魂。”

大家面面相觑,相互打量着一个个卑微、渺小的灵魂。

【本文绝非纯属虚构,这是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之下催生的念头:为逝去的青春献一份祭品。于是,思绪又飞回到那个时代的旷野上,象侯鸟般的啼鸣。“燕子”的死,至今是个谜,其直接的死因,只能靠推断了,以此作为全文一以贯之的线索。除此之外,文中主要角色其人其事基本上都是原貌,过程、事件、结果均系原生态,只在个别事例和人物行为上作了移植,使之更集中。因此,本文是借用小说笔法的纪实性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