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
记忆回到原点,美丽依然封存在心中。作者的文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语言。但是真挚的情感、相爱的男女,依然执着的感人。只是人未老心已死,当初的爱恋纷飞。若真爱又能被人守护,那么幸福的日子更是绵延不绝。作者文中多次出现诗句,男女主人公知音相会,原来是志同道合。富有才情的男人,遇上同样富有才情的女人,两个人撞出爱情的火花。因为夜市灯笼在校外邂逅,因为它结情缘,但是没能一起。感伤无以复加,只有怜悯有情人。问好作者!
我酷爱灯,因为你也酷爱灯。
我究竟拥有多少盏灯,恐怕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只知道垒在上面的簇簇心血已枯涸成影。然而,那白纸糊的、早就破碎不堪的心形灯、带给我的却是铭心镂骨的记忆……
十年前,而立之年的我,成了家,事业也有所收获,苦于那张失落的文凭,只得背井离乡,再次踏进久别的校门,就读于一所医学院校。学习对我来说,轻松至极,兼于好动不喜静的秉性,校外便成了我的第二课堂。
元宵节前夜,百般无聊的我又来到繁花似锦的古镇街上——
哇!好热闹!昔日的临江大道,我酷爱灯,因为你也酷爱灯。
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展灯闪烁着炫目光亮,星星点点,与夜空浑然一体,美轮美奂。深陷其中,我已不觉天上人间。止步凝望,层叠透明的宫殿、腾空而跃的飞船、普度众生的菩萨、还有憨态可掬的胖胖娃娃……各种灯饰造型逼真,活灵活现,令人眼花缭乱。我尽情陶醉在这万家灯火,不经意,也被拥入一群孩子之中。
“爸爸,我要这个灯船。”循声而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兴高采烈地够着那个灯笼。好温馨的三口之家。
顿时,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蔓延开来,倘若在故里,我也能带着妻与小女菲儿如此尽兴,如此快乐吗?我茫然了,心头阵阵挛缩,再也不忍久留,匆匆拐进街旁极为僻静的小巷,漫无目的地飘着。
忽然,一丝光亮扑入我的眼帘,是谁在这偏僻的小路秉烛夜游,难道在寻什么?我疑惑地迎上去。
是你——我们班最小的天使静!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恍惚间,那灯火已近在跟前。
“嗨!班头,你怎么杵在这儿?”正想叫你,你已认出我。
“噢!是你,静,哦、我想从这儿回校,所以……”因为突然,我有些语塞。
“刚好,我正想回校,我们结伴而行吧!”你边说边扬了扬手中的灯。
我很欣喜,因为遇上同伴,也很惊讶,于是问你怎么形单影只。
你顽皮地挤了挤眉,委屈地说:“我忒喜欢玩灯,可又怕别人笑话我,所以买了这盏灯后就躲进小巷,不想,却迷了路。更没料到会碰见你,不然,我得变成孤星了。”你稚气的话语中透出一份可爱,我真想逗逗你。
“静,要不是你的出现,恐怕我也得游走街头,因为我也迷路了。”我的话竟让你哈哈大笑。就这样,与你这个小同学共着一盏不太漂亮却也能照明的灯向学校走去。
望着你的背影,两束长辫和着你一颠一颠的步履轻轻摆动,自然清新的少女身姿,在夜幕的掩映下竟那样飘逸,那样充满活力。
一路上,得知你不仅爱灯,且也爱诗,爱生活,爱幻想。我不禁感慨,你与以前的我是何等相似。而你,也似乎从我的话语中嗅出了一点文字气息,竟兴奋不已,居然毫无顾忌地大声宣布:我找到了文字上的知音!我为之一动。
回校后,你问我会不会做灯,我说会一点,你便不失良机地央求我教你做。看出你的酷爱与专注,我答应第二天教你。
那一夜,我脑子里不再是空白,也不再为那封令人不快的妻的来信而烦恼。只是想,明天教你做一盏最好的灯。
翌日,久违的太阳也出来为我们助兴,虽然时有阵阵凉风,但也不觉半点寒意。我与你拿了些纸张、铁丝等工具,来到学校操场的草坪上。
我们席地而坐,开始忙活起来。
你那双纤细的小手十分灵巧,每个动作即轻又稳,而且很有想象力。一会儿空中楼阁,遥不可及;一会儿观音莲座,静若处子;一会儿花花草草,争奇斗妍;一会儿猫猫狗狗,吵吵闹闹……唉,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望着唠唠叨叨而又异常兴奋的你,小女菲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也是这么活泼可爱,也是这么天真烂漫,也是这么无忧无虑……
“哎,班头,你也喜欢灯吗?”你打断我的沉思,接着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许多关于灯的故事。其中有灯的妙处,也有灯的悲处。我的思绪一下子被你激起。于是,我们从远古的四大发明到神秘的金字塔;从戴望舒的《雨巷》到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尔游记》;从三毛笔下的寻梦园到亚当的伊甸园;从南国风情到北极冰川……好热烈!好奔放!这么多年我何曾与另一位女性如此敞开心扉呢?
我很惊异,二十多岁的你竟如此博学多才,如此情感丰富。
你讲的极认真,可落下手里的活计,不一会儿,面前便抛下堆堆废纸屑。
灯终于做成了。你高兴地举起灯围着我连蹦带跳,竟忘了这里还沉醉着节日的同学。
这是怎样的一盏灯哟!连我自己也不禁暗暗叫绝。
——独具匠心的心形造型,白色纹纸折叠成灯的四壁,其周身缀上点点星星,灯座上嵌进一粒红色多棱晶体,正如燃烧着的火苗,灯顶飘着一个纸风车。灵巧剔透,别出心裁!
我敢断言:灯市上也难见到如此新异的灯!
当时我很纳闷,为什么象征喜庆吉祥的灯却用白纸做?你告诉我:白色纯洁呀,而且透明,没有阴影。当灯被点燃时,灯影就变得红彤彤的,恰似一颗火热跳动的心影!我又为之一动!
忽然,一只足球飞到我们中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你腾起右脚,球呈弧线旋飞出去。啊!看不出你……我第一次正视你:风华正茂、青春四溢……我已词穷。
你大概察觉到我神情炯然,很快拾起灯,问我:“喂,班头,你的灯怎么做得这好?”
如果谁想得到你的尊称,那就是异想天开了。那时的你,在班上年龄最小,天真活泼,聪慧伶俐。大家都像孩子般宠着你,自然你也就不懂得去尊重别人。因此,我毫无心意的地告诉你:我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与你一样喜欢灯,每年我得给她做好多好多灯,所以也就熟能生巧了。
“什么,孩子?!”你惊恐万分,蓦地安静下来,脸上异常不安。难道我说错什么了?莫非……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你,猛然间,你挣脱我不解的目光向寝室方向跑去,留下我呆若木鸡。
当天晚上,你说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邀我同游元宵之夜。我欣然前往——还有那盏灯。
就着灯,我们来到不夜的临江大道,轻柔曼妙的葫芦丝弥漫着整个夜空,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踩着优美的华尔兹在这里旋转,更有灯的世间——红火漫天!你担心灯被碰坏,引着我向江堤走去。
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晚风习习,夜色朦朦。只有江面上闪动着点点光亮,涛声就着汽笛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仿佛奏着一曲爱的和弦。漫步江堤,对对情侣紧紧依偎,窃窃私语。我莫名地感动心在悸动,严谨的与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甚至不敢窥视周围的一切,然却紧跟着那盏灯。
长笛过后,一束耀眼的光柱猝不及防地射向堤岸,我俩犹如被摄入一个特写镜头,我又羞又窘。
“静,我们回校吧!”我低声地对你说。
“怎么,你害怕了?”我无语,依着堤,自觉不自觉地停下来,而你就持着灯站在我身旁。那一刻,我的眼前好亮好亮,初醒的迎春花在风中摇曳,片片小舟归栖在自己的港湾逐波荡漾,我感慨万千地请你坐下。
静静地,静静地,我们坐着……
“静,想什么呢?”我打破许久的沉默。
“你呢?”你却反问我,好费解。我在心里揣摩着你。
“静,你是想了解我吗?”
“那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权力?”你不避锋芒。
是啊,你能有这个权力?茫茫人海中,我艰难地寻觅着一个知己,欲将郁结已久的苦闷一吐为快。但绝不会是你,你太年轻,太稚嫩。不可能理解我的苦衷,尤其是那失败的婚姻。即便可以,也不过抛下几滴同情和怜悯的泪罢了,可我最恨的莫过于此。
我什么也没说,但你的话却在我的心里印得很深很深。
轻风拂面,你习惯性地向耳后拢了拢留海,现出一汪秋水,深得像海,我知道你好企盼。
“静,你不可能了解我的。”我并非掩饰自己。你不再追问什么,只是垂下头,失神地望着灯里的那缕火苗——慢慢地,慢慢地,居然熄了。
那晚,枕着无限的迷惘,我彻夜未眠,信手写下《晚情》:
寒夜晕月临江沉,初春倩女寄情深。
千情油然愁不驻,万感已化泪满晴。
轻风拂面入梦境,孤枕残眠缀芳心。
醒眼凝眸任舟去,流水涟漪对痴人。
自此后,我常常在《晚情》中流连忘返,期待着一个萦绕多年的梦能圆,期待着去圆那个萦绕多年的梦。
你也不再顾影自怜,每天课余时间,我们一起打球,谈写作,时间一晃而过。晚上,我自荐为你的老师,尽心辅导你这个“学生”。似乎各得其所,但彼此之间多出一份依恋,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
不知不觉中,春意盎然,目睹一串串春,一簇簇绿。我怦然心动:踏春去!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我对你说:“有新的创作灵感吗?我们到大自然中去捕捉灵感!”
“好主意!现在就去。”你居然没让我准备一下,便匆匆出发了。
东区郊外。
层峦起伏的山坡,泛出片片新绿。沉睡了一冬的太阳花也迫不及待地冒出头,追逐彩蝶翩翩起舞。不时,和煦的阳光还送来几只南来燕子的呢喃。我们尽情享受着春天的气息。
“好一个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面对造物者的杰作,你感慨万千。
“我们已置身于鸟语花香之中了。”我更是动情。
面对满眸春色和同样清新靓丽的你,一股酸楚的泪涌上心头——
早年在卫校念书的我,结识了班上的一位女同学,我们相爱了,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可临近毕业,却各奔东西。我不想说什么,只怨我家境贫寒。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个乡镇医院当大夫。生活极度乏味,不久,另一位女性给我带来同样的伤害。一次又一次的付出,回报着一次又一次的落寞。我的心彻底凉了,再也不相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况且,身边有那么多凑合着过的家庭。随着年龄的增大,年迈父母的不停催促,我很快成了家。可婚后不久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原来,凑合竟也如此艰难。我们没有感情基础,更没有共同语言。感受不到家的温馨和欢爱,更不用说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最难容的是妻子小女人般的险隘和多疑,尽管如此,为了维护自己仅有的一点尊严和虚荣,人前人后还假扮恩爱。痛苦与压抑如同沉重的十字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幸之事,我们有了可爱的女儿,她便成了我的开心果。
随着与妻感情的淡漠,爱心亦渐渐失落。我一度心如止水,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可今天,我做梦也没想到,上天如此眷顾我,居然把你推到我面前。而且,我还悲哀地发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你。
“静,我给你讲个故事,愿意听吗?”
“当然,但不许虚构噢。”你静静地望着我。于是,我对你说:
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默默爱上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他想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去爱她。可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她表白,无奈的现实迫他望而却步。他知道,他没这个权力。
顿时,你面色绯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卷着外套的衣角。好一会儿,才对我说:“文,我给你念首诗好吗?”此时你已平静许多。
假如没有那个夜晚我将花蕊深锁让幽怨悄悄滑落
假如没有那次邂逅我不会一错再错给自己层层困惑
假如世间本无你我就不会镇日难过为斯世又添几度蹉跎
但问苍天人一生该有几次落拓
但问苍天欲赐我坎坷几多
我凝望着你,深深地,深深地。你那满含泪水的双眸,分明与我一样,挣扎着爱与不爱的矛盾和痛苦。
我茫然了,内心掀起一种难言的纠痛。诚然,在无爱的婚姻中浸泡了这么多年,麻木了这么多年。可尘封的心灵深处,依旧渴求着爱的雨露。但怎么可能是近在咫尺的你——静?你离我太飘渺,太遥不可及。我真不该向你袒露我的心思。
“静,做我的妹妹,好吗?”
你木然地摇摇头,远远地离我而去。
我不再幻想,静静地躺在那儿。多么渴望来一场暴风雨啊!好将自己的灵魂冲刷得干干净净。
头顶上飘来一朵白云,如盛开的雪莲。在湛蓝而广阔的苍穹中久久徘徊,徘徊……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独。是你——静。我猛然意识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你追去。
“静,你听我说。”“我不听。”你不容我说。
“你不是想了解我吗?”
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出生时正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可以说没有吃过一滴奶水,一顿饱饭。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营养匮乏,全靠医院的汤药帮我度过整个多难的幼年时期。好不容易上学了,不想高二时又染上一场大病,被迫休学半年。没念完高中课程就因文化大革命而草草毕业。毕业后,在家随父母干着各种农活。等到十年动乱结束,又相继恢复高考制度,我遵照父辈的嘱愿,考上一所地区卫校。但这并不是我的理想。我想当诗人,当作家,去写写我的家,去写写我那既苦难而又幸福的童年……尽管如此,我仍以最优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基层卫生院。可区区一个中专算得了什么,那些文革中的幸运儿,手持大专学历,西装革履,不可一世,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除了吃饭,睡觉,我全身心扎在病房和图书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生只读圣贤书。
几度春秋,几经风雨。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发表了多篇论文,破格提升为科主任,独当一面。你不知道,此时的我是多么的自豪,多么的有成就感。我第一次与同僚逛了夜市,上了酒店……
但是,我的爱,我的情感……
坦率地说,我们的婚姻虽不是包办,但前两次失败的情感经历,令我疲惫不堪,亦心灰意冷。和她谈不上什么感情基础,组成家庭,只是给父母的一个交待,对生活的一种延续。
“能更具体地讲讲吗?”你低着头问我。
此时的我,已不想再去回顾我那苦涩又沉重的心路历程,只想尽快跳出这围城。“还是说说你吧。”我极力岔开话题。
“我”,你有些吃惊,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静,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不期而遇。自从与你小巷偶遇,我这死气沉沉的心海如同投进一枚石子。与你江堤漫步后,更荡起阵阵涟漪。夜深人静时,我常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做灯时的情景,你使我感到莫明,但也依稀朦胧。在你的印象中,原以为我只是一个勤学上进的同窗。但后来我们却多出一份同学之外的情愫。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是默默地关注着你,牵挂着你。”
“那为什么你总拒我于千里之外?”
“不,你不明白。静,你那么纯洁无暇,那么美丽善良。我不配,更没有资格去爱你。”我尽量掩饰自己脆弱的心。
“那你今天为何又要约我?”你十分不解。
“静,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然后……”说完,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你与我告别。
许久,许久。你依然静静地,如同你的名字:“文,你知道我会怎样?”
“不论你怎样对我,我都无怨无悔,毕竟真诚的爱过,毕竟坦率的面对过。今生已无憾,以后,我会将这段感情深埋于内心深处,让它永远沉淀在生命的忆河里……”
“文,我也一样。”
那是入学初的一天,你在讲台上,给我们班同学辅导化学。你浑厚而略显磁性的男中音,惊人的记忆和娴熟的讲解艺术深深地吸引了我。那一刻,我胡乱想了许多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我很好奇。
“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位同学。”
“和我一样的同学。”
“不,他只是外表很像你,否则,我不会拒绝他。”
“你有个失恋?”我有些激动。
“我还没有恋爱过呢?”你淡淡一笑。
“文,自那以后,你便在我心里住下了。只是碍于少女的矜持。那天做灯时,得知你已成家。当时,我真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落魄地冲到寝室,将化学笔记撕的粉碎,又举起那盏灯。”
“可最终留下灯,你又是何苦呢?”
“文,我只是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也不甘心。”
“其实,那段时间我想彻底地忘掉你。我害怕,怕破坏你的家庭,怕给你带来伤害。可每当我看见你,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看不到你时,更是落落寡欢,难道这就是我的初恋么?”你用一双泪眼问我。
望着无助的你,我不知所措。
“静,既然有那么多顾虑,那么怕,但为什么……”
“文。每次我看到你收到她的来信,总是不屑一顾,好像早就知道信的内容。但过后,便是消沉,一连几天的消沉。”
“不,没有,不是这样。”我的分辨显得苍白无力。
“别骗我,看得出你和她之间存在着什么,至少你们并不幸福。”你的话字字千斤砸在我的最痛处。
“文,我虽然不愿去破坏你们,去伤害她。但,你应该得到幸福,得到真正的爱。”
爱,真正的爱!对我来说,是何等的奢侈。这么多年,一直寻寻觅觅,期期艾艾,早已弄丢了。可现在,此时此刻,我又触及了吗?
“静,IIOVEYOU!”我再也不想欺骗自己,我向你伸出双手——
你有一次木然地摇摇头,满眼的无可奈何。
“静,难道你也在欺骗自己,你不爱我吗?”我抓住你的手心痛地说。你更是六神无主,慢慢闭上那双泪眼。
好一脸的迷惘!好一脸的哀怨。好一脸我见犹怜的仕女图。
我醉了,真的醉了,为了你的那个模样。我轻轻揽你如怀,你没有躲闪,只是颤颤地依着我。此刻,我已顾不上什么了,将深深的爱恋,苦苦的期盼全托付于那一吻中……
当时,你恨不恨我。我不知道,只是在那一瞬间,我已认定:自己的一生将与你揉在一起了。
从此,你不再像以前那样活跃,一下子深沉了许多。又连着好几天都没来上课,我心里隐隐不安,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幸。
唯有礼拜天,我们相约在山的那一边,也只有那时,我才释然,你也如释重负。我们无忧无虑,紧紧相依,互吐心中恋情……
日子像火塘上悄悄飘走的烟,一天天从我们身边不经意溜走。我和你甜甜地扬帆在爱的海洋。但多少次面对你,我既幸福,又痛苦。
我能给你带来什么?
有一次,你对我说,到了毕业那天,我们不要告别,各自悄悄离开好吗?我不知怎样回答,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学业很快进入实习阶段。为了你,我舍近求远,与你一道赴A市医院实习。
期间,我们一同看病人,一同写实习日志。你的记忆力极强,总是抓住我的失误争个胜负。下班后,我们一同学烹饪。你做得饭菜很香,至今令我回味无穷。晚上,我们一同出入公园、剧场、大街、小巷,而那个湖亭是我们最爱的去处。
好难忘,好锁心的一段记忆。我似乎忘了自己已为人夫,为人父。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这世界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很快,我们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我问你怕么,你固执地摇摇头,却分明多出一缕忧虑。
我感到一阵后怕,我最终会给你带来灾难。
一天下班后,你约我去看夕阳。晚秋的风,浸着寒。我们临江而坐。你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对江——寒山尽辉,残阳如血。
当夜幕吞没最后一丝斜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已黄昏。”你却如此伤感。
“静,你今天怎么了?”我急切地问道。
你说你要回去了,并嘱我把你忘了。从你凄楚的眼神中,我预感到出了什么事,可你一句也不愿多说。
那晚的一切,不堪回首,你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泪人儿。
我紧紧地搂着你,连安慰的余力也没有。
第二天上班,没有见到你。你真的悄悄离开了,给我留下灯,还有一首诗:
也许我已无力忘怀那一腔苦恋
也许我已不愿丢弃那一世纯情
已无助已无奈已无悔
从没想过你能给我什么
从没想过我已拥失落几多
就像那孤星高处不胜寒
明知无望还偏将痴情予那虚幻
或许有一天我命赴黄泉
便是郁结而去……
看着你的字,捧着那盏灯,我柔肠寸断。上苍恩赐我的这份爱,偏是那般苦涩,那般举步维艰。
你的确走了,满含着幽怨。我的心也碎成一瓣一瓣。
再也没有你的音讯。
冗长的实习终于结束,我兴奋地盼着毕业的那天。与其说是为了拿到那张文凭而高兴,不如说是为了能见到你而激动。这一天,全班同学争相留影,但唯独不见你的倩影。我偷偷的四处寻找,找遍学校的每个角落,甚至连你最好的朋友兰也不知你在哪儿。
就在照毕业照的时候,你却意外地出现在我的身旁。淡紫色的连衣裙把你装扮得楚楚动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打扮自己。
“静,你…”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当时的神态和心情。
“文,别说话,靠近我,注意摄影。”
咔嚓一声,已将瞬间化作永恒。
随着同学们的互道珍重,依依惜别声中,你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晚八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样的水,人也是那对人。我们并肩走在初夏的暮色里……
久别重逢,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你告诉我,我们的事被你父亲知道了,所以实习期间提前回去。其实,这早在我预料之中。而我痛心的是:今夜,我俩能否洒脱地告别昨日的感情?
三年来,我们彼此相知相爱,尽管艰难,却也从心灵上得到极大的满足。而在这离别之际,又叫我如何去对你说,我们从此不再相爱呢?
“静,我爱你!永远地爱你!今夜,我真想对你说:嫁给我吧!我会给你一生的幸福。可我,要不起,因为……即使我能抛开所有的一切,却也躲不开潮水般的流言蜚语对你的伤害。你柔弱的双肩承载不了。正因为爱你才更不愿伤害你。否则,我会一生不安的。”
“文,三年来,你如同我的老哥。悉心的爱护我,关心我,照顾我,却对我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我从心底里敬重你。”
我又一次将你紧紧搂在怀里。
“文,今晚别离开我好吗?”你喃喃低语。
好长时间的静默,只有夜莺从我们颤悸的心头如流星般快速地掠过……
“文,我等你!”说完,你用手轻轻捂住我的嘴。
“静……”
“文……”
那一夜,滔滔江水和巍巍青山作证,两个人谁也撇不下谁,两颗心谁也不愿死去。
相见难,别亦难!
一声长笛,我和你注定海角天涯。
……
我又回到那个小镇,依旧是一片贫瘠的黄土地。低矮的黑瓦房,落后的生产力及生产关系。面对这可悲的一切,我心灰意冷。想起与你在校描绘的美好蓝图时,啼笑皆非。谈什么理想,抱负,怎么做有志之士?我真想大哭一场,为什么当初不听你的劝告调往A市医院呢?
或许是长期分离的缘故,我和妻的亲近了许多。小女菲菲十分喜爱我带回的那盏灯。不久,我又开始三年前的生活。除了病区和图书室,偶尔也爬爬格子,企图将极度的空虚泼洒在字里行间。八小时之外,常常对着那盏灯,努力去拼凑一些零碎的记忆……
几年过去了,一无所获,内心空荡荡的,人也颓废了许多。日子就像没上发条的时钟,满吞吞地消磨着。唯独还在盼着那个邮差,期盼之中,我多出寄信给你,望眼欲穿,却不见信鸽回还。
期间,我想了许多许多:你搬家,出差,嫁人……一大堆很糟糕的事。
一天夜里,我梦见你哭着对我说:文,我没了灯,晚上好黑好怕,你把灯给我吧。我刚将灯递给你,你就飘然而去。我大声呼唤你,去追你,却怎么也迈不开双腿。当我挣扎时,被妻推醒。梦醒时分,是那般真切,那般恍惚:你的声音,你的面容,你的柔情,你的忧伤——你真的来过!
不久,改革的春风终于吹进这死气沉沉的土地。顿时,整个医院沸腾了。
老院长离开了那间办公室,我幸运地取而代之,可满屋子浓烈的烟尘令人窒息。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试着点了“三把火”。一是人事制度的改革,二是医疗质量的提高,三是劳动纪律的管理。大祸临头了。这第一把火就烧破一张严严实实,密密麻麻的关系网,网破鱼跃。一时间,我的办公室,家里来“客”不断。真有点应接不暇。使出浑身招数与他们唇枪舌战,有时甚至拍案而起。到了晚上,已是筋疲力尽。
妻开始对我劝降,同时也责怪我的忙碌而冷落了她。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但就在此时,心底的你便会浮现在眼前。
人一旦有了希望和奋斗的目标,生活也变得超脱起来。工作中,我最终顶住方方面面的压力,医院有了起色。当我踌躇满志地推开那锈迹斑斑的窗纱时,久违的桂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我掌握了命运,成功已为期不远。
但,人总生活在患得患失中。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没能报考研究生。为此,我曾经懊悔过;为此,我没能再给你写信。因为我曾承诺:等我考上研究生,学业有成后,就去找你。
几度春秋,几经磨难。我所在的医院从百业待兴到初具规模:门诊,住院,制剂三栋大楼相继落成,错落有致。各类超声,纤维内镜,监护仪等现代医疗设备,发挥着充分的作用。曾经只求温饱的职工们,也开始向小康奋进,我的多篇医学论文发表在国内核心期刊上。一项从省级医院引进的新诊疗技术,已开始获得经济效益。我破格晋升为副主任医师。
我成功了!我欣喜得像个孩子高呼。
可,你呢?生活得怎样?是否已成家立业,幸福吗?还是仍在漂泊……或还恋着那一窗窗情,或早忘了那一串串泪。不管怎样,我要见你,并告诉你:我的成功,我的喜悦,还有我深深的思念。
不料,妻从我的忘形中什么都明白了。她完完全全看到了我给你的信。
我准备接受一场“暴风雨”。
然而,静的可怕。长期的家庭冷漠已使她对我彻底失去信心。终于带着女儿不辞而别,离开了这个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快乐的家。
人去楼空,我感到四周漆黑一片。莫大的寒意阵阵袭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一个踉跄,昏昏然倒下了……当我睁开深陷的双眼时,只有那盏灯依然如故,望着它,眼前窜出一点点红,渐渐膨大,竟汇成一个火球,直向我涌来。
“你能自由吗?”随着一际光亮,一个极其遥远而又近在咫尺的声音从心底清晰地游离出来,我不禁鼓舞。
若说今天的我,虽孑然一身,却也如释重负,我尽可以去寻找我托付一生的那个梦。
那年秋天,我去了——为雪藏了整整十年的那个梦。
来不及除尽一路风尘,来不及回首路人的惊诧。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楼,一切如你所说:幽静,古老。穿过藤棚,迈上青石台阶。我终于来到内心呼唤至久却始终无法叩击的门前。
我急匆匆地举起手,刚碰到门铃,却触电一般弹了回来。心里猛然一抽,一阵后怕。如此唐突的我,我怕……杳无音信这么多年,你现在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我无法想象,也不敢设想。我这一叩会怎样?设想过许多相见场景的我,一时间茫然了,在这犹豫与踯躅的一瞬间,我慢慢垂下双手,转身向大街走去。
秋后的林荫道,零落的树叶如我一样随风漂浮着。人们常说一片落叶蕴藏着一个春天,而我的那个春又跌落在那片叶上?我用心拾起一片,将它紧紧揣在怀里。
天空翻滚起乌云,阵阵凉风向我袭来,眼看就要下雨。我这才想起今夜的归宿。奔波了一天的我早已又饥又渴,疲惫不堪就近向一间咖啡屋走去。
“先生,里面请。”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
习惯性地靠窗坐下,习惯性地要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竟又苦又涩,喝着它就像品着自己的这一辈子。我感动头昏脑胀,有些想吐,急忙起身离开。
“先生,欢迎下次光临。”一个好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望去,把愕然全写在正走出来的主人身上。
“兰,怎么是你?”
“你是?文?”也许太突然,兰不敢认我。
“我是文,十年前你们调侃的教授。”
“真是你,文,快进屋。”兰有些慌乱地进到客厅,仍那么清瘦,那么热情。
“兰,这是你的家。”
我缓缓地打量这客厅:粉红的壁纸,乳白色的吊顶,草绿色的家俱。清新,自然,温暖的田园风格。
“文,别笑我这既是店又是家的。十年前,我们从学校毕业后,你知道我这人没什么追求,加之我所在的那个医院比我还贫困,所以,我弃医从商了。”
原来是这样,兰一直是静的知心朋友,我和静的事也只有兰真正知道。
“兰,静现在怎样?”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兰没有回答我,只是把目光投向墙角的茶几上。苦笑着说:“真是造化弄人啊。那是静的结婚请柬,她明天出嫁。”
静还没结婚,静明天结婚。我使劲摇着自己发昏的头。
已是黄昏,帘外凉风更兼细雨。临窗遥望那一街之隔的木质小楼,渐渐模糊。即将成为新娘的你,此时此刻,是否感受到我的到来?是否也与止步于你门前的我一样,还在依恋往日的一切。如果我今晚出现在你面前,你还能接受我吗?
“文,静一直还爱着你。”不知什么时候传来兰的声音,我跌回沙发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实习那年,你们的事,他父亲知道后很恼火。并责令她回家,让她与你彻底断绝来往,否则就去找你。毕业后不久,她父亲又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可她怎么也不愿意。期间许多同龄男孩子也不断追求她,但都被她婉言谢绝……
这些年,她一直深居简出。除了上班,就是呆在家里不停地写些东西。后来才知道,全是给你的信。但她害怕破坏你的家庭,影响你的前程,所以一封也没寄出。
她也曾试图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可终因沉闷压抑的内心,迫她告退。后来她又开始文字耕耘,也没什么结果。
偶尔也到我这儿坐坐,向我倾述对你的思念。我曾多次苦苦劝她:都快三十的人了,别这样毫无指望地等下去。但每一次她都固执地摇摇头,就这样,连我也难以置信,她居然过了这么多年。
尽管她那样沉闷,那么落落寡欢。但也有一两次高兴的时候。每年元宵节,她都兴致勃勃做一盏灯挂在房里,然后对着它欢笑,对着它发呆。
去年元宵节,她从我这儿回去,赶上一场车祸。
“车祸?静她?”我的心挛缩起来。
兰低着头,哽咽着对我说:“后来才听说,静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盏什么好相似的灯。她像孩子似的忘乎所以,迎面撞上一辆车。当我赶到时,只剩下那盏破残的灯。”
记不清兰什么时候已不再诉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茶几上又多出一封信,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文,别难过。这是静昨天给我的,让我交给你,她说你一定会来!还让我告诉你,她一定会幸福。”
我捧起那封沉甸甸的信,生怕再次伤了它。轻轻地贴在脸上,任泪水冲刷我的悔,我的痛……
“文…”好柔好苦。是你,是你在说——一别就是十个春秋。这过去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的生命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那盏灯,那个长堤,那个郊外……
如今,车祸夺取了我一条腿,是为了那盏灯,但我无憾。
……
再过几天,我就要从俗了。我不想年迈的父母再为我担惊受怕,也不想让深爱我多年,等待我多年的他再为我牵肠挂肚,同时也给自己一个交待。所以,我把自己嫁了。文,忘了我吧!残缺的我已没有把握再去见你。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首旧作,一并送给你,权当告别:
夜来风斗帐居浓失幽梦虚怀若空
星月隐东窗听琴韵朦朦坠入寻中
怎想从心系重重悲叹绝落花成冢
读完信,我十分愧疚。不忍你为我埋葬自己的青春,更不忍你为我失去一条腿……以后你怎样生活?我完全有责任去照顾你一辈子。但你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不想再去打扰你,再去搅乱你好不容易的平静。看来我这辈子是无法报答你了,只有衷心地希望他能替代我给你幸福,给你快乐。慢慢去抚慰你那受伤太久的心。我真诚地祝福你们永远幸福!
我求兰不要把我来的消息告诉你。
我会每天祈祷上苍保佑你平平安安。
我会长守着那盏灯……化身为灯的海洋……
元宵节前夜,我又百般无聊的我又来到繁花似锦的古镇街上——
哇!好热闹!昔日的临江大道,也化身为灯的海洋……
放眼望去,五颜六色的展灯闪烁着炫目光亮,星星点点,与夜空浑然一体,美轮美奂。深陷其中,我已不觉天上人间。止步凝望,层叠透明的宫殿、腾空而跃的飞船、普度众生的菩萨、还有憨态可掬的胖胖娃娃……各种灯饰造型逼真,活灵活现,令人眼花缭乱。我尽情陶醉在这万家灯火,不经意,也被拥入一群孩子之中。
“爸爸,我要这个灯船。”循声而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兴高采烈地够着那个灯笼。好温馨的三口之家。
顿时,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蔓延开来,倘若在故里,我也能带着妻与小女菲儿如此尽兴,如此快乐吗?我茫然了,心头阵阵挛缩,再也不忍久留,匆匆拐进街旁极为僻静的小巷,漫无目的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