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情缘

大庆鸿儒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25 10:16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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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亮子与四海饭馆结下不解之缘,更有了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初结的情缘在心里未曾说出口,有一种爱珍藏在心里,即使时光变迁,也不会改变。情节尚可,期待佳作,问候作者!

(一)

亮子送完儿子,走出了校门。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了,亮子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哼着小宋的代表作《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是啊,亮子是该高兴,自从三年前媳妇因乳腺癌离开了自己,今天是他最快乐的一天。与他相依为命的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大庆实验中学,这是个闻名全国的重点高中,二零零八年,黑龙江省考入清华和北大的学生共一百二十人,大庆市就占八十人,而实验中学就有四十二人。实验中学是多少学生和家长梦寐以求的地方啊,而儿子亮亮竟然以七百一十分的中考成绩,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宏志班,并且为他挣得校方给予的奖金十万元,另外,亮亮的学杂费、伙食费、住宿费全免,并且拥有自己的独立宿舍。

走,喝两杯去,庆祝一下。

亮子开着他的号称公路小流氓的捷达,一脚油门,唔的一声,沿着东北石油大学的商业街出发了。这是条繁华的街道,校园经济带动了它的繁荣。网吧、超市、宾馆、旅店、各种特色饭馆,应有尽有。这可比亮子当年在东北林业大学的周边环境强多了,九零年,林大的附近只有刘教授开的四海饭馆,那可是亮子们吃饭的唯一去处。而这东北石油大学附近真是富得流油,学生们也不像他当年那样囊中羞涩。似乎不知道金钱的来之不易,泡吧,看电影,玩游戏,吃饭店,处对象的来了激情就随意去宾馆开钟点房潇洒。世道变了!亮子在感叹!

四海饭馆?这里怎么会有四海饭馆?亮子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停下车,摘下近视镜,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啊?果真是四海饭馆,竟然和记忆中哈尔滨松新街上的饭馆的名字一模一样!好,就这家了。

(二)

亮子是个怀旧的人,二十年前,在林大读书的时候,由于食堂伙食差,加之自己的胃病,每到晚自习后,肚子咕咕叫了,他就去四海饭馆吃碗肉丝面。

四海饭馆名曰饭馆,其实就是个小吃部,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六张小长方形桌子,一个小小的吧台,外加一个五十多岁的厨师尤师傅,一个梳着粗又长的大辫子,拥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的服务员娟子,加上晚上忙不过来时才来的老板刘教授,一共就三个人。厨房还不到十平方米,厕所是饭馆南二十米远的公厕,这就是四海饭馆的全部。

亮子的胃病让他和四海结下了一生难以忘怀的情缘。

“肉丝面多少钱一碗?”亮子问。

“一块五。”娟子忽闪着大眼睛,一边打量着这个和她年纪相仿虽然清瘦却十分帅气的大学生,一边回答说。

“这么贵啊?可以来半碗吗?”亮子问道。

“嘻嘻,不可以。”娟子笑了,心里想,他一定是个穷学生。

“你笑什么,去和老板商量商量。”亮子有点挂不住脸儿了,他娇气的胃的确需要肉丝面,哪怕是半碗。

“尤师傅,尤师傅,可以卖半碗肉丝面吗?”娟子喊着。尤师傅是老板的光腚娃娃,一直当这个小家。

“谁啊,想买半碗面啊?”尤师傅扎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打量着亮子,说道。

“孩子,林大的吧?半碗面怎么够吃啊,我给你做一碗,娟子,你收半碗的钱。”

“好了。”娟子清脆的答应着,顺手给亮子拿了点儿酱油、醋和辣椒油,还有一瓣蒜。

“慢慢吃,别烫着,我们尤师傅可心善了。”娟子端上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说着。

从那时起,亮子记住了这个叫四海的饭馆,记住了这个可以卖半碗肉丝面的地方,记住了和蔼可亲的尤师傅,记住了可爱淳朴的农村丫头——娟子。

(三)

亮子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也带来了班里的男同学,饿了就来吃碗面,同学过生日也在这里搞个派对。

“亮子哥,你是学什么专业啊?”娟子好奇地问。

“生物技术。”亮子回答。

“娟子,你怎么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呢?”

“亮子哥,我家里穷,两个哥哥要说媳妇,没钱供我上学,我已经考上海伦一中了,没办法只好辍学,跟尤师傅出来打工了。”娟子露出无奈的眼神,委屈地说。

“如果还继续念书,今年也该上大学了……”

“哦,好可怜啊,坚强一点吧,考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我们农村孩子,除了考学还有什么办法呢?”亮子说道。

“是啊,你们一毕业,国家就给分配工作,铁饭碗,多好啊,我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了。”娟子叹了口气,落下两滴心酸的泪水。

“娟子,尤师傅对你好吗?老板对你好吗?”

“尤师傅是我父亲的表哥,过去成分不好,一直打光棍儿,原来在公社食堂做饭了,刘教授前年开了四海饭馆,把他请来,我在家呆着没事,就和他出来打工了,刘教授心肠好,尤师傅对我就像对亲闺女一样,我私下都叫他干爹。”

“哦,娟子,你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一百二十块。”

“这么多,我一个月去了学校伙食补助,还要花五十多呢!够我两个月的花销了,你真行!”

“亮子哥,你要缺钱和我说,我从不乱花钱,每个月都能攒点呢!”娟子认真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娟子。”亮子有一种来自亲妹妹呵护哥哥的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四)

这是亮子毕业前的唯一的一次生日派对。

深夜十点了,四海饭馆里只有寝室的四个同学。他们第一次端起酒杯,哈啤生啤的口感真好啊!一杯又一杯。几个小菜早已见底了,尤师傅又给加了一道炝花生米,一盘哈尔滨南岗肉联厂的老式蒜蓉肠。

“来,亮子,大叔陪你们哥几个喝一杯。”尤师傅来了兴致。

“干,干。”

“亮子哥,我敬你一杯酒,祝你生日快乐!”娟子羞涩的说道。

“好,谢谢娟子!”

“亮子,你和娟子妹妹一起唱首歌吧?”寝室三个同学异口同声地鼓动着,掌声响起来。

“亮子哥,我唱不好。”

“没关系,我也跑调。”

“你们就唱个《萍聚》吧。”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地承诺……”这是一首九十年代年轻人都会唱的歌,亮子和娟子都很认真,也很投入。爆豆般的掌声夹杂着叫好声响起来。

娟子含羞的看着亮子,瞬间把目光转移开。“大家请尤师傅来一个吧,好不好?”

“好……”

“今天亮子过生日,大家都很高兴,我也豁出去这张老脸了,给大家唱段二人转《大西厢》。男女唱腔都我一个人来吧。”尤师傅清了清嗓门,唱了起来。

“一轮明月啊照西厢,二八家人啊巧梳妆,三请张生啊来赴宴,四顾无人啊盼跳墙,五更夫人知道了,六花板拷打莺莺审问红娘,七夕大胆佳期会,八宝亭前降夜香,久(九)有恩爱难割舍,十里亭哭坏莺莺盼坏红娘……”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尤师傅字正腔圆的唱了一段《大西厢》。

伴着雷鸣般的掌声,刘教授戴着他那厚得像瓶子底儿似地大眼镜子推门进来了。

“这么热闹,老将都出马了,是什么喜事啊?”

“亮子过生日,一个寝室的弟兄都来了,我和娟子也一起凑个热闹。”尤师傅接过了话茬。

“好啊,又长了一岁,也该毕业了,值得祝贺,娟子倒啤酒,来,我也敬小寿星和同学们一杯。”刘教授脱去了衬衫,露出白白的背心。

“亮子,我知道你们要毕业了,花销大,都是罗锅下山——钱(前)紧。今后,你们有钱在我这吃,没钱也在我这吃,娟子,你给他们记个账。将来参加工作了,有了工资就还我。”刘教授爽快地说。

“刘教授,你不怕我们赖账啊?”

“你们虽然不是我的亲弟子,但是我相信我们林大的学生不讲信用的事还真干不出来呢!”

……

(五)

亮子买完返乡的火车票,一个人来到四海饭馆,和娟子、尤师傅告别。

“亮子,再吃碗大叔做的肉丝面吧!”

依旧香喷喷的肉丝面,却承载了太多的离愁别绪。

“亮子,到大庆好好干,那里有发展的空间。”尤师傅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大叔这几年地关照,谢谢!”亮子哽咽着。

“娟子,你代表我和刘教授,亲自送亮子哥去火车站,这里我自己忙得过来!”

……

夜色下的松新街是那样的寂静,娟子背着一个小包,轻轻地牵着亮子的手,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牵亮子哥的手,或许是她今生最后一次了。谁也不做声,路灯前天坏的,还没修好。

娟子下意识地停下来,轻声地问:“亮子哥,到那边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的。”

“亮子哥,你,你喜欢过我吗?”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提起勇气问道。

“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我知道,只要你喜欢我,我就满足了!可以……可以吻我一下吗?”空气似乎凝固了。

亮子不知所措,机械地一下抱住泪水涟涟的娟子,深情的吻着……这是他们的初吻。

……

亮子坐在列车上,回味着消魂的香吻,带着无限的迷茫与渴望,走向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大庆。

(六)

工作已经两年了,给娟子的信已经发出了十封了,似泥牛入海。亮子试着给刘教授写了一封信,刘教授回信了,说尤师傅有病回家了,娟子也回老家伺候干爹去了,四海饭馆已经出兑了,也不知道改了什么名字。

九七年,刘教授来大庆讲学,亮子热情的招待了他,并且,足额的偿还了四海饭馆的欠款五十六元五角。经过奋斗,亮子已经是林业局的副科长了。

“娟子和尤师傅有消息吗?”

“我一直没回老家,也没书信往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你的同学都如期地寄回饭店的欠款,我们林大的学生就是讲诚信。呵呵,其实我当初就没指望你们还我。”

“有什么老师就有什么学生啊……”

这是亮子最后一次见刘教授。后来,听留校的同学说,刘教授早已退休了,大家都没了联系。

(七)

亮子凝了凝神,思绪又回到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四海饭馆,信手推门进去。

“来碗肉丝面。”亮子顺嘴溜出一句话。

“先生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知道我们这儿一定有肉丝面?”一个年近四十的女老板迎了上来,她短发,清瘦,眼睛却清澈明亮,炯炯有神。

“你是……”亮子抬起头,注视着她,似曾相识,他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

“你是,你是亮子哥?”

“你是,你是娟子?”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

老四样:炝花生米,哈尔滨南岗肉联厂的红肠,一盘树椒土豆丝,一道地三鲜,外加两瓶哈啤。亮子和娟子打开了话匣子。

“娟子,我给你写了十封信,你怎么没一封没回?”

“你毕业后没几天,干爹得病了,去林总医院检查是肺癌晚期,我就陪他回老家了,四海也黄了。”

“那尤师傅怎么样?”

“那年年底就走了,我给送的终。”

“哎,尤师傅没白疼你,得你的继了。”

“那你后来怎样,怎么没来找我?”

“我知道,我们差距太大,不可能走到一起,后来我就嫁人了,一个村里的。”

“那你怎么来大庆了?”

“哎,说来话长了,结婚第二年,我姑娘盼盼出生了,家里困难,她爸去大连工地打工,第二年出事故去世了,工头仅仅给了四万元补偿金,我们孤儿寡母的也没地方告状,就认命了,我在老家开了个四海饭馆,生意还可以,盼盼这孩子早早就懂事了,学习刻苦,今年中考,海伦市第一名,被大庆实验中学要来,并给了十万元,免去了一切费用。我在家也不放心,就来学校边上又开起了四海饭馆,一边做生意,一边照顾她。”娟子不时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亮子哥,我是不是没出息,总喜欢哭!”娟子又挤出生硬而僵涩的笑容。

“不,你很坚强,这些变故即使是个男人也经受不起啊!”

“呵呵。对了,亮子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儿子亮亮也在实验中学宏志班读高一,和盼盼一届,刚送完他,我想吃碗面,喝点酒!一路找着饭店,看你的招牌就进来了。”

“还没忘了四海,还没忘了娟子?”娟子深情地端详着亮子,亮子依旧那么消瘦,那么帅气,只是双鬓有了白发。

“怎么能忘记呢?”亮子长出了一口气。

“亮子哥,你的胃病怎么样了?”

“没事了,成家以后,吃饭有规律了,就好了。”

“你家嫂子怎么样,漂亮吧?”娟子酸酸地问道。

“哎,别提了,她三年前得乳腺癌去世了,我一直和亮亮过。”

“怎么没再找啊?你的条件一定不错,找什么样的没有?”

“孩子读书是关键,我没再用心考虑,再说了也没合适的。”

“亮子哥,对不起,让你伤心了,来,我敬你一杯!”

……

“娟子,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亮子哥,给我留个电话吧?”

“好。”

夜色下,娟子依依不舍地目送亮子驾车远去,“亮子哥,慢点开……”

“拜拜!”

(八)

深夜,亮子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滴滴滴滴,一个短信发了进来。“亮子哥,我好想你,有机会我想听你给我唱毛宁的《涛声依旧》,可以吗?”

亮子迟疑着,经过这么多年的变故,娟子还是原来的娟子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怎么回复这个信息呢?如何面对这迟来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