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初识】

我紧紧地攥着阿左的衣角，雨肆意的下着，打湿两个已经流不出眼泪的女孩子。火葬场里一具冰冷的尸体正被缓缓推进炉中，是个苍白却美丽的女人，即便已经没了生的动力但还是美丽，冰凉的美丽，她是阿左的妈妈。我站在阿左的身边，我想安慰她却找不到任何突破点，阿左没有哭，只是眼圈有点发红，一张苍白的吓人的脸，阿左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她的脸：“小右，我是不是也会像妈妈一样死去？”我没做任何回答，我们淋着雨，在阿左人生中最悲伤的那天，我们一起淋雨，那年我和阿左只有14岁……

【前兆】

“小右，回去吧，我累了。”阿左淡淡的说，凉的彻骨的墓碑，冰凉的细雨，在冷风中变成几千个冰凌向人打来。我点点头，陪着阿左向车走去。清明，一切都像一幅不真实的山水画，淡薄却美得不真实。回到家，她还是一句话没说，我试着与她交谈“阿左，你不回家看你爸爸么？”她抬起头，用眼神审视我，然后轻轻的摇摇头“我和他，都没时间……”没时间？阿左现在唯一有的就是时间，因为没时间而将女儿放在朋友家中，因为没时间而将血肉亲情淡化成水，因为没时间而让阿左沉溺在痛苦的深渊……

“蔺右辰，你下课来找我。”全班的目光射向我，第一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紧张的抓了抓衣服，为自己上一次的考试成绩不安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的敲门，却在这个常的动作中带了几分心虚。“蔺右辰，你和左旋是什么关系？”老师了当的问，心里平静下来同时又为老师抛出的问题头疼。“朋友。”简短的两字说的明显没有底气，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老师满足，但是这个干练又成熟的女人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蔺右辰，我不管你与左旋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你们现在都给我断干净，你的成绩是要拿名次的，而左旋…她能不能考上都未必。”提到阿左，这个女人的眉目间明显的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在心里微微叹气，弱肉强食的社会……回到教室，远远看见阿左坐在最后一排冲我招手，露出僵硬的微笑，朝她走去。“小右，我带你见个人……”阿左拉着我的手，她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这样的阿左很好看，她本来就是个很耀眼的女孩子，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命运而很少微笑而已。“可是，马上要上课了……”作为一个优等生，我还是放不下老师对我的期待，但是为了阿左，我第一次翘了课……

学校的后山上，冷风掠过，阵阵寒意渗入身体。站在阿左身边的是个高瘦的男生，碎碎的刘海挡住了一只眼睛，白净的脸上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感觉，白衬衫在冷风中略显单薄，长长地牛仔裤盖在匡威的帆布鞋上。“小右，他叫江飒。”阿左亲昵的揽着他的胳膊“江飒是‘夜曲’里的钢琴手哦。”他在我面前略显羞涩，微微一笑“你好，右辰。”熟悉的声音打开记忆的大门，成为那不忘的旋律。“你好”我轻轻回复，在心里低语：江飒，你终于来了，你真的是来报复的么？

【追忆】

“右辰……右辰……”我看见江飒的脸，机场里，我们相隔甚远，他的额头有几滴汗珠，白色的衬衫浸满了汗水，我强忍着泪水回过头去，只听见耳边响着“右辰……”咬牙回过头时，却不见了他的身影，真的……生气了啊……我紧紧的拽着爸的手，我怯怯的轻声说：“爸，哥哥真的不来么？”没有回答，只是更拽紧了我的手……9岁，还未体会到青春的酸涩与甜蜜，便与从小一起长大哥哥分离，我当时并不知道爸为何要抛下他，我只知道我的记忆中有一个词叫做：私生子。我不理解，但是我知道这个私生子是我哥哥——江飒，我只知道哥哥是爸的儿子却姓江，我只知道爸真的很疼他。9岁的我只知道这些，但在父亲的眼里我知道这些似乎已经是足够的了……后来，我12岁，我再次回到那个充满枫树的故乡，在一家酒吧，炫目的灯光下，哥哥修长的身子坐在三角钢琴前，白皙的手，灵巧的手指，华丽的音乐从指间流淌，一曲散去，他起身，我看清他的脸，他瘦了些，高了些，也更加英俊了，他似乎是看到了我，下台，我像以前一样，跑到他的身边，扑到他的怀里：“哥哥！”只是他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揉我的头发，他轻轻将我推开：“右辰，我恨你。”如此熟悉的声音第一次变得这样冰冷，将我推向无尽的深渊，我站在他的面前，还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我还想以前那样，委屈的哭了，只是那个骑士已经变成要扼杀公主的强盗……从那以后，从未见面……

【悲怆】

萧邦的夜曲奏起，与微微泛黄的灯光照应，温馨而华丽，台上是那个最熟悉的身姿，他没有变，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个被父亲宠爱的哥哥，还是那个……我爱的人……望着白色的钢琴，记得儿时，我们曾一起坐在椅子上，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每一个琴键，黑白分明的琴键和他白皙的手，我看的很专注，他轻轻拍我的头：“右辰，想学钢琴么？”我还记得那张脸，稚气未脱，却如雕刻刀修饰过一样，棱角分明，淡淡的微笑，似乎对待一切都是温柔的……那人是…我小时候的哥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切浮躁戛然而止，世界静极。阿左像以前的我一样，跑到台前，递过一瓶水，他走下台，咧嘴微笑，白色的牙齿，淡红的唇，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一个如此熟悉的动作，像一个刺，扎进心里，泪水包裹，最终就对一切死心了，麻木了……

他的眼神注意到我，嘴角一抹邪邪的笑，俯身，欲吻她，两人极近，却突然僵住，再次凝望我，略显尴尬，转身走出大门，走进了那无边的暗夜……

“小右，江飒是不是很好看啊？”阿左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安静的房间，月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嗯”我轻轻回答，心中却是一种难言的酸楚，“小右，我想我真的爱上他了。”阿左的声音中透露着一点点兴奋，我却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影子，眼泪已经没过眼眶却没有流下来……

【真爱】

雨肆意的下着，模糊不清的地方，便是心中的一片死寂……即使下着雨，阿左却还是去了‘夜曲’，我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拿铁来取暖，蜷缩在毯子里，一片可以融化我的温暖。突然，敲门声打破了这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暖，懒散的起身，去开门。“小右，江飒也来了。”阿左嘴角一抹难以掩盖的笑意，我知道江飒一直在看我，不过我却不敢直视他，似乎他一切痛苦的渊源来自于我，我难以承担，难以面对……

夜暗下来，没开灯，电视五彩的光照在脸上，安静。江飒从阿左的房间走出，回头轻轻的问：“她，睡了？”无言，轻轻的点头，我不想再与他说什么，“右辰……”江飒走到我的身边，席地而坐，替我披上一件外衣。我转过头，鼻尖酸楚，我知道我很喜欢这个人，可是现在，他却不再属于我了。江飒拉我的手，拥我入怀，我拒绝，他却抱的愈紧，真的没有变啊，淡淡的清香，倾注的温柔。“江飒……”“叫我哥哥……我是你哥哥。”我渐渐接受，头靠在他的胸膛，在这个位置，我清楚的听见了他的心跳，节奏有序而强烈的声音。“右辰……”他欲言又止，“你知道么，我爱你，是超出了亲人之间的爱……”一瞬间，某种东西将我从这种爱中拉出，我猛然离开他的怀抱，他的动作僵住，“怎么了？”他欲再次抱我，却被我拒绝。“你应该爱阿左啊，你喜欢的是她啊！”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刘海挡住了眼睛。他却冷笑，伸手抚摸我的脸，“左旋，只不过是个工具。”我打开他的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阿左啊！她真的很爱你，你还是那么自私！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啪！”苍劲有力，痛楚蔓延，他真的生气了，竟然打我耳光，他还是变了……我抬头，看他的脸，他好像有些惊慌，他声音颤抖“右辰……对不起。”他伸手，抚我脸颊，疼痛被他温暖的手赶走，我终于难以忍住，泪，终于流下……“很疼么，对不起，不哭啊，乖……”他竟然还像哄小时候的我一样安慰我，“右辰，你没资格这么说啊……”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你知道么，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拼命地弹琴，只是为了能找到你，可是当我来到这的时候，你却恨我，我不得不去说自己喜欢一个根本就不爱的人啊……”我搂着他的脖子“可你……明明就说过……你恨我。”他轻轻笑“傻妹妹，我爱你，我从没恨你，我只不过是嫉妒你，我嫉妒你拥有的爱。”我突然间想起了一个事情，我渐渐松开手“可是……我们是兄妹啊……”

【破晓】

“江飒……”阿左站在门边，我欲逃脱，却被他抱得很紧。阿左的身体颤抖的向我走来，她的身体瞬间倾倒，她跪坐在我的面前，我挣脱开哥哥的怀抱，她猛地抱住了江飒“江飒，你知道，我爱你啊，你和小右是兄妹，你们……不会得到爱情的……”他却推开她“我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却不能爱上你，我不能再伤害你了，左旋。”他起身走了，重重的甩了门……我们等待黎明……“小右，我还是输给你了……”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有爱你的父母，还有……很爱你的人，我一直都想得到你能有的东西，我想变成你，甚至愿意用生命做代价，直到我遇到江飒，我原以为，我得到了爱，但是，他也是你的……”她轻轻地抽噎，“阿左，对不起……”她站起来“你记得么，小时候，我们一起吃棒棒糖，后来你的被男孩子们抢走了，而我把我的给你了，还帮你去和那群男生打架，我被他们按在地上，我满身都是伤，但是我没哭，我没有讨厌你，因为我说过，我喜欢小右，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我真的恨过你，但是，现在你不要说对不起，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没说话，她继续说着，说着很久以前的事情……接着，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我们背靠着背，我们虽是朋友，却……永远是两个极端……

【两端】

阳光透过落地窗，头疼，看身边却不见了阿左的身影，每一个房间，都不在，衣橱里没了衣服……我知道，阿左走了，她从来是这样，离开不会有任何留言，不留声色的就走了，但是，我并没有担心，因为我知道，是左旋，就一定会活的很好……我们如自己的名字一样，终是两个极端，我们相吸却不同，我们终还是难以在一起……门开了，江飒走进来“右辰，我们不会有爱情，但是我不想离开你，”他边说边搬行李“我要住在家里，爸和阿姨，同意了。”我至少留住了我爱的人，我轻轻笑了，走上前如几年前一样，“哥哥……”

【尾声】

“哥，你看那边的樱花开的很美……”大阪的樱花，让我想起了阿左，美丽，易碎，看着那片盛开的樱花，不自禁的走去，“呵呵，你看啊，多美……”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回首，那张清秀而美丽的脸——阿左，我们相视一笑，却无言，匆匆走过……这已足够，至少我说对了，她活的很开心……阿左，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恨我，你永远都很开心，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眼前，一瓣樱花，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