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道晚安，不睡

你的晚安，我的不睡。那是她唯一不能拒绝的——题记

1

他在凌晨三点推开了房间的窗户，不见光的小城里，安静，沉寂，像一个睡不醒的孩子，在微风中透着梦的恬静。

有个吃饱了撑的专家说，不睡觉的人和他自身的基因有着分不开的关系。经数据分析，夜猫子的基因往往在构造上和正常人有着不同。

他想他自己可能确实和别人有着一些不同。比如他会每晚准时送给一个人晚安，然后在等待和隐痛中度过一整个夜晚。有时他会独自走向窗台，推开那扇玻璃，用最后一支香烟对这个城市说晚安。

她的晚安始终没有等到，只是有些细小成了他的习惯，比如，她的晚安，他的不睡。

2

时光在他那里留下一段空白。多余的时间里，他会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电影，听音乐，或者写点什么。偶尔会把这些透过键盘敲出来的文字投给杂志社，赚取的外快，当是给自己的香烟钱。他戒不掉香烟，她说她不喜欢吸烟的男子，但是可以理解男子戒不掉烟的心情。他在屏幕这边笑了，然后说，和你在一起时，我就吸过一根烟。

吸烟和失眠都是一种自虐。网上有人评价他的忧郁，让他的女子注定是孤独的。他没有回复，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去代替两指间快燃尽的烟头。烟雾缭绕里，他沉沦，像是《猜火车》的马瑞克，用毒品致幻，在质的空间虚无。她说，是不是很晚睡觉的人都会有点精神质。

他说，晚安，不睡。

那是他们第一次聊天。

城市像是一道屏障，阻隔所有人在空间的变换。他们在同一座城，小城不大，至西向东不过六块钱的出租车费用。偶尔饭后在小城有生活的街道里散步时，他也能碰到熟人。他在小城待了将近二十年，他从未见过她。

她说，或许是擦肩而过。

他说，那我们再约个地方，看看能否再次擦肩而过。

她同意了。

3

她的公寓在六楼，前排是有着仿佛同胞兄弟似的公寓，而后面就是一条小街。小街什么都有，清晨上班时会听见卖菜的吆喝声，还有早点摊的热气腾腾的样子，六角钱的稀饭和一块钱的油条会让她感到饱暖。日落下班时，她顺着暮色四合的向公寓走去，沿路卖龙虾的夜店，还有煎饺铺子都已经热气腾腾地四散而开。前面是宁静，后面是生活，她觉得很好。

偶尔会觉得寂寞。一个人在家吃饭，房间简单的摆放着几样旧家具，整座房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其实以前不是这样，好像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只是那人不知去向，像达达的马蹄声那样匆匆而过。一个人的时候吃饭，看书，上网，这些都不是问题。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人和人之间有着些许的微妙，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彼此，比如一个人离去时，会有另一个人悄然出现，她只是偶然发现他的博客，孤独让她觉得他们似曾相识，他邀她出来，她没有拒绝就出了门。

有个人陪着的时候就不会寂寞。

4

他一眼认出她的时候，她的眼里还闪过一丝迷离。她觉得他应该是清瘦的，不怎么说话。

他读出她的疑惑，是否宽了点？她笑了，他嘴角上扬，有些得意，她问如何认出她来，他说他对眼睛大的女子印象深刻。

她的眼睛确实大，像是有两颗星星嵌在里面，会闪。她说假如他认错人了呢？他大笑，那就问你要QQ。

她笑，不给。他答，纠缠。她一言，他一语，隔着人群里穿梭的间隙里，两个人像是在调情，调的天上星星一闪一闪，有点不好意思。他们沿着江滩一路走，小城七点钟的江滩是最热闹的，孩子，老人，情侣像雨后的春笋，一茬接一茬的冒出来。他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摇摇头说，继续走。夏日的风像浣纱似的撩得人有点热，有点远。他确实宽了点，汗水一点点渗出额头，她看见了，停了下来，用纸巾轻轻给他擦汗。她的手很凉，触到他的额头上时就像吃了一颗薄荷糖那样舒服。

他们边走边聊，聊文学，聊金融，聊小城，一直聊到她的家门口，他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做，两小时的惬意像长江水似的流走，他有点不舍，他问她的名字。

紫藤。

聆风。

临走时，他问她要了手机号码，她怔了怔，然后还是给了他。

他说，等我的晚安。

5

有点迫不及待，他刚打开门就给她发了一条晚安的短信。她没回，他也不等，独自打开电脑写更新他的博客。他的博客似乎很受欢迎，经常有人来敲门，一波一波的，他们找他聊天，陪他说话，在没认识半夏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有人在网上问他是否去过日本。他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的过去，然后望了望QQ头像，她的头像是灰的，他像是等一个人似的等网友的回答，不一会儿网友问他是否吃过菊宴。

那是日本的一种鱼生的做法。做菊宴的鱼是河豚，日本的第一美味，至美亦至毒，如果料理师稍微不细心，食客会在瞬间魂飞魄散。聆风第一次吃的时候心有余悸，那是他在日本的第一道菜。

他对网友说吃过，很美味。那网友很有意思，没有接过聆风的话，而是说他的相亲失败，失败的原因就是吃菊宴，女子始终不敢去面对那道菜，趁他去点菜的间隙里，抽身离开。一次相亲就那样结束，他说难道那个女子就那么胆小么？

聆风说，在日本吃菊宴要拿出和爱情一样的勇气，中国不也有句老话说拼死吃河豚么？她只是没有勇气爱你，也许还没有准备好。

他说这段话时，无意间打开了紫藤的空间，有音乐幽幽响起：

紫藤花

迎风心思日升夜降

越想逞强去开了笑声就越哑

紫藤花把心拴在旋转木马

能愿意不再喧哗

还念念不忘旧情话

爱情在这么故事别离

而是感动的回忆

让人很容易

站在原地以为还回的去

他听着歌曲的时候在想不知道她有没有勇气吃河豚。

6

有人说花开半夏，一半明媚，一半忧伤。这话送给紫藤一点都没错。聆风在她空间里待了很久，除了听那首歌外，更多的是看她的文字。

她因他的文字认识他，他因她的文字了解她。

她的文字里住着一个男人。让她伤，让她疼，那是爱情才有的感觉。他不问，想等她说，可她一直不说，他就开始闷闷的，那感觉像是在吃醋，吃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醋。好在她的文字里还有他，她说他是她右手的阳光，温暖，像一笔财富，会让人珍惜。

她说，她早上上班总迟到，公交车来的太慢。他笑着说，有外快赚了，他做她的司机。摩托车划破街道上卖菜的吆喝声，行人总能看见一个男人载着一个女人向有阳光的地方驶去。

她在网上给他留言，说他的好就像透过树叶的阳光，细细密密地照在她身上，很温暖。他回复：啥时候发我工资哩？那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阳光，只是一到晚上的时候，他就像被云遮住了那般，他的晚安，她从来不回。

他知道有些人比他的晚安重要很多。

7

小城习惯了用一场昨夜的雨敲醒今日的晨。雨连绵不绝地下着，像幕帘似地挡住行人观看他的爱情戏。

有雨的早晨，他不能骑车。他给她电话，她没有接。他想她还在睡觉，就又打了过去，电话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那般关机。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去她的公寓，里面没人。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那样突然消失了，如同她出现的那样，像一场幻觉。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老人和孩子们像是惧怕似的不敢出门，他打着伞站在雨里，感觉自己正在演一场独角戏。

8

人和人之间有着些许的微妙，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彼此，比如一个人离去时，会有另一个人悄然出现，他看到男子的时候，紫藤正抱着他的背后。雨中的两个人影像在上演一场生离死别的电影，他甩开她，她又冲上去抱他，他烦了，用力的一推，她摔倒。他还真的演了一回反面派，看都不看乘着的士扬长而去。

聆风走到紫藤面前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用身体尽量多挡住小城的雨。

他拉她起来，她没有说话，偎在他怀里，像个犯错的孩子，被他拥着回家。那是他们第一次最亲密的接触，她的身体凉到聆风的心里。

9

整整十天，他们住在一起，他帮她请假，她住在他家里，上网，睡觉，看书。她看完他书架上所有的小说，他知道她想安静，每天下班的时候，就给她做饭，等待，隐痛，冷暖自知，委屈不言。

第十天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对聆风说，她要离开。聆风说，如果我喜欢你，你可以留下来么？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摇摇头。

聆风急了，冲着她嚷着，他就那么好吗？难道我还不如他的一半？她低着头不说话。聆风坐在椅子上，狠狠地看着她。

滚！聆风吼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收不回去，她流着泪转身就跑，刚出门，聆风就跑了出去。他把她拽了回来，锁进卧室。她在里面哭喊，聆风跑进浴室，把头埋进冷水里，他不想听见她的痛苦。

10

她被他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他做好了晚饭，满满一桌子的菜，其中一道菜很精致，薄薄的白色肉片被卷成菊花的样子，绽放这诡异的光芒。

聆风说，这是日本的第一美味，河豚。在日本吃河豚要用和爱情一样的勇气吃，你敢吃么？他说着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紫藤也拿起了筷子，她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然后又夹了一片，像疯了一般吃完了那盘菜。聆风闭上眼睛说，你走吧。

她转身的时候，聆风的眼泪在脸上四分五裂。那不是河豚，只是一条口感像河豚的鱼，他想知道她会不会吃。可那不是他想看见的，她的博客里有那样一句话，他是右手的阳光，温暖，像一笔财富，会让人珍惜。可是我的爱情在左手，那里始终留着一个人的位置。

11

他想他自己可能确实和别人有着一些不同。比如他会每晚准时送给一个人晚安，然后在等待和隐痛中度过一整个夜晚。有时他会独自走向窗台，推开那扇玻璃，用最后一支香烟对这个城市说晚安。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那些细小的枝节成了他的习惯，比如，她的晚安，他的不睡。他知道，他也没有成为她的习惯。

那只是一场烟花，在绽放后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