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校长

两江中学一进校门，就有一个大门洞。大门洞两边都用水泥预制板架起了长长的坐凳。不论春冬四季，学校的教职员工，只要有空闲，都要来这里坐坐、聊天。

副校长万子文把这个场合利用得出神入化，恰到好处：远见高调，总在众人之上，形成了此地的最强音。

午休时间到，只见他来到这里鹤立鸡群，发口若悬河之论，显经天纬地之才；“李元丁不行，我和他从小是同学。在金姑桥过童年时，大人夸我的多，骂他的多。读书他不行，我考取一中，他只考取二中。教书他也不行，我哪年教学成不比他好？我是县优秀教师，他连校优也没搞到一个……”

滔滔滚滚的长流，被嘎然挡住。夔门乎？非也。只不过是体育教师、校团委书记万子武罢了。

万子武来直的、抵硬杠：“副校长，你在这里吹什么牛？什么县优秀教师，没见过！那天我提李元丁，老校长提你，为了顾老校长的面子，才让你得个‘县优’，好大个了不起？人家李元丁不在场，你却在这里塌蓄、煽败人家，合不合副校长身份？”

万子文哑口无言，呆立当场。万子武的炮火还在响，不愧是当过兵的：“吹牛不要本钱，完全不讲事实。你这样搞，只能丧失你的威信！人家李元丁当班主任那个班，光中师就走了七个，你几时有过这样的教学成绩？你那个‘县优’算什么，人家搞‘国优’。你的教学论文自己在学校板报上抄两篇，人家在全国获得好多个一等奖、二等奖，你又不是不晓得？全世界就只有你行。没有你，地球就不转了！”

副校长的威风顿然飘失，威信也一落千丈。大家向万子武投去赞许的目光，接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万子文此时觉得好多双鄙夷的目光刺遍全身，刺进神经，如芒在背，十分尴尬。

在这一发千钧的紧要关头，传达员给副校长解了围：“你儿子万达来信了。”万子文临走也不忘解嘲：“万达又搞全县第一了吧！”

一个大男人，学着妖气女性的水蛇腰，一扭一扭，一摆一摆，上楼看信去了。但他没想到：解嘲不成功，儿子的屁股遮不住牛皮老子的脸。

下午，万子文又来大门洞，开辟了新栏目。

万子文这回“记者会”是师出有名，有根有据：“我崽崽来信，读高中一册在全省重点中学酉一中是第15名，二册上升到第3名，三册上升到第一名，四册半期是酉阳全县第一名，这次保住全县第一名——”

大家接过去：“这个桂冠该得，你家崽是有那么雄呢！”

牛皮校长很感动；接着，又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万达的童年来。第二天数学课，他又得意洋洋地宣讲了一节课。一个学生说：“老师，你为什么不给我们讲数学，却老是讲你家万达？”万子文一声呵斥：“不爱听？滚出去！”

第三天，大门洞的讲台，还是站着那位形象高大的演讲天才，又开始天才的演讲。

冷不防，克星万子武又走了过来：“万达是得行，是可以，是他老老实实做出来的，他如果学你吹个牛，就什么也学不到了！”

克星爱放的总是连珠炮：“你‘言必称万达’，为什么不提他的姐姐万玲？重男轻女！”

知情的人都晓得：万玲复习了三届高中，会考只得200分，是录取线的九分之四。

老是吹万达，大家听腻了，自己也讲腻了。万子文终归不是祥林嫂，得换新话题。

学校暑假学习讨论素质教育时，万子文又来劲了，在大场合也可大吹特吹一番了：“当年我们就读于酉阳师范，学高为师，德高为范，就是要‘学高为师，德高为范’嘛！当时，我们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大小球一应齐全；绘画、音乐、科技，各方面都在开展，五花八门，五彩缤纷，扎扎实实，轰轰烈烈，要不是从素质教育转轨到应试教育，我的二胡一定能拉到全区第一！”

散会后，人们问万子武：“副校长讲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真个屁。他读酉师时，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百废待兴，哪有那么好的条件？拉个二胡，是他的业余爱好，拉了几十年，至今还上不得台。亏他还有脸拿出来吹！”

“你为啥对他那么了解？”

“他、我、李元丁，都是金姑桥的，同路生，同路长，哪个骨头有好重，哪个墨水有好多，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他牛皮一吹，往往都是为了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对这些‘牌子’，我就是看不惯，瞧不起！”

“万子文做得少，说得多，当然也有成绩，不然玩不到副校长一功。李元丁做得多，说得少，领导再不相信，他的教学科研成绩却在全县拔尖，有硬本事、硬功夫，我佩服！不过，你们都误会了我的好意，认为我拆副校长的台。其实，我是用这种非常手段帮助他，希望他莫吹牛，学学李元丁，多办点实事，才像个当副校长的样子。”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子武只帮得了李元丁的忙，却帮不了万子文的忙。

火车推不动，他要推；牛皮吹不去，他要吹。

吹什么呢？

万子文脑瓜子灵活，话题可以无限。你听，他又在讲计划生育理论和书法专题了。

如此的意志，如此的执著，怪不得人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众口一词地将他称之为“牛皮校长”了，当然也有称“牛皮大王”的。总之，基本上没有投反对票的，至少当面是这样的。

看来，万子文有生之年，将与牛皮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