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汤的碗

老翔最近心里闷得慌，尽管老朋友邀他到酒楼吃顿饭，他总是提不起兴趣。电话传来的那些唉声叹气似乎要永远包裹他的身体。儿子小安今年十五岁，下年就是上初三的时候了，这初三意味着什么？能考上一所好的高中，然后升上大学这是老翔跟老伴的一个长远而伟大的目标。

面对着母亲那双老瞪着的虎眼，小安每天的生活就像被禁锢在瞳孔里一样，得不到自由。而老翔也没抱怨什么，不叫他管儿子的学业已是谢天谢地的事了，而且岗上的压力积下来的分量也不少啊，他只得偶尔几声哀叹以示不满。

今早他读到一份报纸，封面某处标题醒目罗列着每月的下岗人数。如今经济不景气，很多人都失业了，虽则自己那份工作尚算稳固，但相信是上头看在老翔快要退休，就让他多辛苦一年，好让他积聚一些棺材本，以表示公司敬老爱老的作风罢了。

想到明年自己也得下岗，老翔愁得连饭也咽不下了。他妻子虽则长得有点吊睛白额，但她明白老翔的境况，看他的眼神也没以往那般苛刻，只是偶尔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唠叨几句，过会儿也就忘了。

但眼看小安的读书费、生活费也快要被逼截断，却听儿子的学校要求学生让学习模式也赶上现代化，要求买电子书以适应现今信息万变的社会潮流。老翔经常读报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电子书广告，而且自己看那机器是怎么看，怎么好奇的。可惜越是高科技的东西，伴随的价格也是越高，动不动就得花掉老翔整月工资的一半。故此老翔每看到这类广告，只是略略停留，留恋几眼也就算了，根本没有购买的意欲。谁知他不想买，小安的学校却偏偏要他买，看来钱是不得不花了，谁要他如此看重小安的学习成绩呢？

为了购买这块只有十六开书一样大，厚度只有普通杂志一半的电子书，老翔几乎是带着小安扑尽了各家的家电公司，为的是讨一个看起来最廉宜的价钱，好让荷包不会瘦得太厉害罢了。

尘埃终于落定，老翔跟小安逛了一整个周末，才在一家叫永安的家电商店里站住，看看价格牌，擦擦脸上汗，小安却一马当先地奔到站在门外的服务员那里，没等服务员开口，小安却开口了。

“这电子书能不能读取PDF檔？TXT和GIF……”小安一开口就是十几个英语字母串烧般轰炸这位服务员。

服务员却是相当优雅地逐一回答，回答得那是相当的清脆利索。当小安一脸稚气带着苦苦哀求的眼神望向父亲时。却发现他早早走到那放置着电子书陈列品的柜台，将电子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可这场面可将小安乐坏了，连那服务员也差点笑出声来。老翔擦着汗，战战栗栗地用手指拨弄着样品上的图像按钮，可他不知那些按钮都是假的啊！

“这是什么鬼玩意？”他就这样一直拨弄着，满嘴怨言，“不就是这样弄么？我看列车上的人们都是这样拨弄着屏幕的！”

服务员还是保持了仪态，他走上去招呼老翔道：“老先生，这台只是假的陈列品，你要是想尝试，我让你试试真品吧！”

老翔看看服务员，又看看小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并不是为自己当众出丑，认错假品为真品而难过，更多是为自己未能实时发现这只是块塑料板而难受。

服务员熟练地将电子书的包装拆开，一块跟刚才的塑料板一模一样的板被透明塑料粒袋子保护。“真品果真都需要严密保护的啊！”这句话在老翔心里印下了深刻烙印。

当服务员将电子书屏幕打开，小安又急不及待地抢过电子书，在那里细细欣赏了起来，嘴里嚷嚷道：“这就是音乐播放器么？这是游戏的按钮么？这个跟那个又是什么？”

老翔听在耳里，不禁就有了怒色：“你这小子买这个不是电子书，是游戏机吧？”

服务员却是冷静地说：“我们这产品是称电子书，实际上却媲美多媒体计算机，你儿子说的功能都只占一小部分。至于电子书嘛，就是这机器的其中一个附属功能而已！”

“啊！电子书不像电子书？这是哪来的道理哇！”老翔这时候已铁了心，坚决不买这伪电子书的了。

服务员眼看大鱼竟这样就丢了，连忙改口道：“这电子书还能让你儿子减轻负担，有了它，你儿子就再不用带那些沉重的书本上学了！”

没想到服务员这样一说，却像一瓢油浇在烈火上，饶是将老翔气得满脸通红，怒发冲冠，他压着怒气吼道：“这电子书啊！真是害人害物，它会让社会将先人的至理名言也丢弃不顾啊！杜甫不是常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吗？这玩意抵得上几本书？一本杂志也没有！而且……而且一边听音乐，一边玩游戏，还有哪瓣心是用来看书的？这鬼东西简直是要人分心啊！”

小安听到这里，竟不期然就有了泪光，他拉扯着父亲的衣袖说：“求求您啦，爸爸，你就买给我吧，老师们都说这机器是划时代的代表，是二十一世纪最受瞩目的科技，我们再不接触，那就是落后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翔被儿子这样一说，脑袋就像当了机一样，停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待他再次回过神来，却二话不说地拿过儿子手上的电子书，往收款处走去。那原本胀鼓鼓的荷包顿时缩了，扁了。

小安看在眼里，自是笑逐颜开，那点点原本哀伤的泪光，也换成了喜极而泣的泪珠。服务员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这顽固老人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注意了？太奇怪了吧？

回家的路上，小安小心地捧着电子书的盒子，在上面细细地欣赏那画面上的精致图案，满心好奇着今天晚上怎样花一整夜的时间研究这电子书的好玩之处，好让他将来带回学校，可在女同学面前显摆显摆，让男同学嫉妒嫉妒。

小安乐了，他不经意问老翔道：“我还真怕父亲你不肯买这电子书给我啊？”

这时，父亲从窗外的风景回过头来，望着小安的眼神，是充满着希望，他抓着小安的手说：“你真的要好好念书，好好利用这块电子书，不要让人看不起你，不要让人说你落后……”

小安顿时被这十吨重的期待压在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一阵子才弱弱地对老翔说：“父亲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了？”

老翔没说话，心里却回忆着在岗上被欺负的经历。话说老翔在自己的岗位已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工作都是中规中矩，无风无浪，所以公司也一直聘用他，贪图他在公司的资历最深，可以适当地提携后辈。可公司一直没有给老翔晋升的机会，那就因为老翔连最基本的计算机知识也显得马马虎虎，打字是拼音输入法，稍微懂得普通话的人都懂了，那些制作简报，作数据管理，老翔却是一窍不通。最重要的是，要求老翔帮忙在搜寻器找些数据，却是十分艰难的，是不可能的任务。

也就如此，老翔眼看着自己提携的后辈一个个成为自己的上司，心里很不是滋味，纳闷得可以。公司里没有人敢说老翔是个落后的老人，却不免听到一些后辈说他的坏话。背后的针永远让人心寒得很，老翔将这些压力压缩在心底很久了，如今听儿子一说，愤恨交加的心一下子迸裂开来，电子书就这样买下来了。

回到家里，小安他妈刚刚煮完饭，正在桌上摆设餐具。待三人都安坐桌前，拿起筷子准备下手时，老翔却问：“今天怎么只有汤？其他菜呢？”

老伴说：“菜都在汤的里面，不信自己查看！”

老翔不明白老伴的意思，拿起勺子往汤碗里捞了一下，却见捞起都是混了汤的米饭。老翔火了，他丢下筷子说：“你怎么搞的？怎么饭都在汤里面了？难道这饭就是菜么？”

“如果说，饭跟菜都是食物的话，你同意么？只是换了一种模式罢了；那么电子书跟书也是同出一彻的吧？电子书也只不过换了一种模式而已吧？只要能满足需要就行了。”

这时小安用非常讶异的目光望着他的母亲，老翔刚才的怒气也全消了，他低声地问老伴为什么这样说。

小安他妈嘿嘿笑了几声，说：“刚才我买菜的时候，听到的声量最大的吆喝声，就来自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