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杯驼

保长吴良心，原姓邬，后挨亲住，居金姑桥，因“邬、吴”谐音，就赶姓为“吴”。

吴良心小名“老杯”，尖头钩鼻，鹰眼虎牙，牛唇缺嘴，手长脚短，特别惹眼的是腰弓背驼，背后人们都叫他“老杯驼”，还咒骂他“驼了这辈子，再驼下辈子”。

为什么要咒骂他呢？你只要听一首童谣就晓得了：

老杯驼，老杯驼，保长当得恶。

交税交不起，把你青苗割。

吴长元的青苗就着他割了两次。

吴长元交不起人头税、火坑捐，老杯驼就做起无良心的事情来。当（农历）三月末，小麦还没黄头，青格格的。老杯驼对吴长元说：“我们都是一姓人，不是我逼你，是上峰逼我，我没得法，我替你垫交了，你把这青苗卖给我，就二下相抵了。”

“不能卖，我一家九口怎么度荒月？”

“交税要紧，还是度荒月要紧？皇粮国税，你敢抗捐抗税！”说着，收回指着长元鼻子的手，拿起刀子往长元家麦土里走，举刀就割。

长元跪在地上：“保长，你莫割，我抵牛！”

一头三岁口的大黄牯变成了老杯驼的财产。

老杯驼夺了长元的牛，又想捞个好名声，就显示一个公平样子，对哪个都兑硬。就是对那个无冕“土皇帝”望天龙也一样。望无龙不欠税。他不是怕老杯驼，而是要巴结老杯驼，而且不是巴结他的权势，不然就称不上“土皇帝”了。巴结他什么呢？

老杯驼除了在家里暗地烧儿媳妇的火，其他农村女人他都说“土得很，没得瘾”。你莫看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兜里揣了光洋，进县城“艳行”大把大把一撒，好乖的女人他都得。望天龙就巴结这个。

老杯驼给望天龙讲了一些进“艳行”的套头，又留下几手，二回才好向他收税。

老杯驼不懂“多行不义必自毙”，只相信“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降住了望天龙，降住了吴长元，降住了全村人，却没想到，这话也会应到自己头上。

就说儿媳妇，没本事的儿子降不住，有本事的公公也降不住，单单吴长元的两个崽却都降得住。除了不上坡，上坡就钻窝。儿媳妇怀孕了，不晓得是自己的，还是长元家那两个崽的，反正不是自己儿子的。

管他是谁的？先整吴长元，把他一家人整死都要得。

长元家人口多，欠税也最多。头年抵了牛，二年又抵什么呢？第二年七月，稻谷才“甩籽”，老杯驮又去收他的人头税、财产税、国防税、乡丁捐、保丁捐、草鞋捐，好多名堂喊不完，长元就是交不出钱。

老杯驼又拿起刀子，去割长元家里的谷子。长元跪在地上：“保长，我抵房子！”

“不够！”

长元直磕头：“不够又想法……，再抵五头猪。”

“那还差不多！”

长元家除了十口人，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好带起一家老小到湖南龙山洗车河去投靠小姨家。

十天过后，金姑桥爆出了头等新闻：老杯驼割青麦、青谷的头，自己的头也被割了，割了还抛在院坝里，恰好抛在一堆猪屎上。他夺长元家的那头大黄牯，也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