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差

（一）

“老文，晨练完事你去早市买菜，中午你那些老兵来吃饭，这几个小祖宗啊，说想吃我的拿手菜了。”老伴郑芷喊着，顺手递给老文一个纸条，那是采购清单。

“好了，擎好吧。”老文习惯性地接过了纸条，揣在钱包里，扛着那辆陪他十余年的永久牌自行车，下了楼，开始了一天的退休生活。

老文是从城建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晨练、买菜、打乒乓球、几十年不变的午睡，伺候花草，练习书法，品品香茶，网上下下围棋，洗漱睡觉，这构成了他一天的生活，日子似乎比在职更忙碌了。

五月的早晨，阳光明媚，花香袭人。老文沿着黎明湖飕飕地骑上一圈，十公里的运动量不多也不少。黎明湖的南边是明湖苑小区，东面是祥阁花园，西面是翠庭花园，北面是盐湖城。老文对这里的感情最深，这几个小区是在他主抓下开工建设的，几年来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每个角落有几个马葫芦盖，他都晓得，每个楼与楼的间距他都心中有数。这四个小区都获得了国家样板小区的光荣称号，也是那年，黎明湖治污工程顺利通过国家验收，还是那年，老文的满头白发换得了他一生都引以为豪的一枚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文局，来了？”原政府办副主任老吴打着招呼。

“来了，你早啊！”老文支上自行车，和老吴在湖边广场一起打起了太极拳。

一套标准的太极下来，二人一起坐在椅子上，擦擦汗，边听广播，边闲聊起来。

“文局啊，你说，你是内行，这中央一个又一个政策控制房价，可这房价就是居高不下，现在要买个房子，没七八十万还真下不来。”

“是啊，这老百姓的钱都进了政府和开发商的腰包了，土地出让金成了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前几天，南方有个市长为了GDP，竟然宣扬支持开发商就是支持政府，官商勾结已经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中央啊，是该好好管管了。”

“文局，咱哥俩可不外，说说，在这里有几处房产啊？是不是都发大扯了，啊？哈哈哈！”

“别提了，你嫂子现在提起房子这茬就和我磨叽没完没了，不瞒你说啊，倒是有好几个开发商要低价卖给我房子，我都拒绝了，单位给我分的处级楼够住就知足了，这不比过去干打垒好多了。当年陈毅元帅就告诫我们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我还真没动心眼，善始善终吧，问心无愧，晚上睡觉睡得香！”

“文局，你真是一本正经，听说你们丘局在海南、杭州、成都可都有豪宅啊，权力这个东西，不用过期就作废。”

“他是他，我是我，学不来，也比不了，丘局儿子在北京和海南搞开发呢！买卖大了去了，有十几亿身价了。”

“你看看，你看看，当年丘局的儿子不就是个小混混儿，老子有权，才几年就马粪蛋子发烧了。老文，你呀，都错过机会了！老黄牛有什么用，五一奖章顶饭吃啊，顶房子住啊？心里没落差啊？”

“哈哈，老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哪来什么落差，期望值越高，失望值越高，我没有太高要求，平安是福啊！不聊了，我该买菜去了，得空到我家让你嫂子炒两个好菜，咱哥俩喝两盅？”

“好，杀猪砍后鞧——定（腚）下来了。”老吴目送着老文骑着那辆破车远去，心里嘀咕着：“这家伙，退下来心态还不错，他能没房子，鬼才信呢？”

（二）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上来了，老文打开了一瓶他酷爱的牛栏山二锅头，给老兵们倒上。

“嫂子，我们一起吃吧？”

“你们先来，还有个小笨鸡炖蘑菇，马上出锅，这是我的看家菜啊，你们几个最爱吃了。”老伴郑芷一边上菜一边说。

宾主落座，老文开了口：“我从副局的位子上退下来快两年了，你们几个啊，没事就到大哥家，吃点你嫂子做的拿手菜，我们叙叙旧，为这种感情，来，我们干一杯。”

“干，干。”

“尝尝，看嫂子炖的小笨鸡味道怎么样？”郑芷用一副公用筷子，一个一个给大家夹菜。

“还是那个味，香！嫂子，你是不是得到”一品香“的真传啊，可以开个饭馆了！”小李子说道，他曾经是文局的秘书，如今已经提到副局长了。

“嫂子，你这道酱炖鲫鱼味道正，真地道！”小王吧嗒着嘴，说道，小王毕业参加工作就在文局手下干，如今是规划科科长。

“呵呵，谢谢弟兄们捧场，娟子，你尝尝我特意为你做的锅包肉，酸甜口的。”

“好，嫂子，我来一块。”娟子也是文局的兵，注册会计师，如今已经是局总会计师了。

“看到你们三个关系一直这样融洽，当大哥的很高兴，来，再走一个！”老文很开心，又端起了酒杯。

“文局，今天我们三个找你，有个事儿。”李局打开了话题。

“什么事，你们尽管说，大哥不当权了，还可以给你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文局，听嫂子说，大侄子文华要结婚了，想买个房子，手头有点紧，我们几个……”

“你这老婆子，嘴这么快呢，你怎么和他们说呢？”文局有点震怒，脸色随着酒劲红起来了。

“文局，这事你别埋怨嫂子，你家里的事不和我们几个说，和谁说啊？”娟子道。

“都怪我多嘴了，老文，我也是着急啊，现在房子这样贵，银行按揭贷款首付百分之三十了，再加上装修，现金就得拿四十万，我们除了提取的公积金还差十万，你又好脸，反正和弟弟妹妹们说，不丢人，谁让你有权不用呢？”老伴委屈地说。

“可以向大哥家借点啊？”

“你还好意思说，大哥家老大找你多少次，让你走走后门，找几个开发商帮帮他，你就是不干，还给孩子一顿骂，老大都不认你这个当叔叔的了。”

“文局，今天我们就为这事来的，这有个存折，我们三个人凑得份子，一共十五万，我们孩子还小，暂时用不上，就当我们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你和嫂子无论如何都要收下。”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谢谢你们，谢谢！”文局的眼睛有点湿润了，鼻子有点酸。

“好，老伴，你收着，我老文虽然两袖清风，除了工资没什么余钱，但是，我攒下了朋友，吃饭也香，睡觉也踏实。谢谢你们！”文局激动地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嫂子，文局是我们的老领导，老大哥，是你们教我们怎么做人，我们都成器了，怎么会忘记这原始的感情呢？”娟子动情地说。

“文局，听说丘局要有麻烦，你知道吗？”小王问。

“是吗？各过各的日子，闲谈莫论人非吧，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文局和丘局共事多年，虽然对丘局天天和开发商混在一起的做派看不惯，但是从不做有碍班子团结的事，即便自己退了，也从未说三道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来喝酒，喝酒！”

……

（三）

“老丘，这几天刘总郭总他们几个都忙啥呢，好几天都没搓麻了，我手都痒痒了。”丘夫人坐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吐着烟圈。

“你就知道打麻将，就不能想点正事？”丘局不耐烦的说。

“打麻将不是正事，啥是正事，每次他们不都扔下十几万？”丘夫人得意的说。

“你以为是你手气好啊？那是看上了我手中的权力，过半年我就退了，这几个开发商早就另寻高枝了。他妈的，过河拆桥！”丘局忿忿地骂道。

“那你还不抓紧捞一把啊？”

“你真笨，赵本山都说，人生就像一架飞机，不在于飞多高多远，关键是平稳着陆，电视你都白看了？都少是多啊，还要什么自行车？太贪婪，就知道麻将！”

“咋的，还有人告你啊？市委张书记你也没少进贡啊，市检察院魏检小舅子的楼盘你也没少关照啊，你怕什么啊？”

“这可不好说，谁摊事不丢卒保车啊？小心行得万年船。你抓紧把现金存款转移到海南，我退了就走人。”丘局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夫人掐灭了香烟，感觉到问题很严重。

“是不是文局在使坏？他一直和你不对付？”

“不可能，老文虽然老和我顶牛，那人没有坏心眼子，还算个君子，与世无争。”

“那你还担心谁？”

“我是担心开发商，有几个项目都是违规审批的。昨天，中纪委同学昨天打电话，说市里要出大案，让我堤防着点，我心里没底啊！”

“大案？什么大案？”

“你别问了，我累了，明天我去北京，和老同学订好了，我和你说的事就当没发生，抓紧把我交代的事办好。”

“是，是。”夫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

（四）

北京西郊某高尔夫球场。

丘局的同学，中纪委的高翔挥动着球杆，一个标准的小鸟球，“好，好，真棒，功夫见长啊！”丘局恭维着，掏出洁白的毛巾递了上去。

“哈哈，这会员卡就是大侄子给我办的，我们俩常切磋，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丘雄在这里，有他高叔罩着，我放心！”丘局亲昵地拍了一下高翔的肩膀。

“走，喝杯咖啡去。”

……

“老同学，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内参？”丘局开门见山。

“特案一组马上进驻你市，目标是主要领导经济问题，矛盾集中在土地转让和房地产开发，上告信有厚厚的两大本子。我怕你有牵连，所以才特意让你来，为的是让你提早有个准备。”

“哦，哦……”丘局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老同学，你无论如何要替我运作，这些年，手难免不干净，我就不瞒你了。”

“特案一组，我实在是插不了手，你马上回去，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这里有什么情况我给你电话，给你准备了北京手机卡，比较安全，我们单线联系。”

“好，好！我让丘雄给你拿去二百万，你先用着，不够直接找邱雄。”

……

（五）

嘟嘟嘟，一下飞机，丘局的手机就响了。

“丘局，丘局，我是于秘书。”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声音。

“小于，什么事这么急？”丘局心里有点忐忑。

“丘局，绿洲国际开发的两栋高层同时倒掉，工人伤亡惨重，市委张书记亲自打电话找你，你不开机，他大发雷霆。”于秘书气喘吁吁地说。

“张书记在哪里？”

“正在一线组织抢救，你抓紧回来吧！”

“好，好。”丘局除了一身冷汗，暗暗地念叨：“完了，完了。”

……

绿洲国际的工地一片狼藉，消防车、警车、120救护车拥挤不堪，警笛此起彼伏，工地边上人山人海，警察已经隔离戒严。一场大营救开始了，三天的抢救结束了，事故共死亡28人，伤76人。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开发商刘总，监理公司经理，城建局丘局，施工企业法人等等，都被单独审查。经查，这是一起建市以来一号特大建筑事故，最后被定性为责任事故，惊动了国务院，中纪委特案一组于事故第三天就进驻本市。

（六）

文华的新房里，老文正在调试液晶电视，搜索市闭路一台。老文停住了，市人民法院正在公开审理绿洲国际责任事故犯罪嫌疑人，丘局身着囚服，剃着光头，神情沮丧的坐在被告席上，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是曾经飞扬跋扈的丘局，看来丘局真的变成“囚局”了。

“被告丘某，在任市城建局局长期间，玩忽职守，权钱交易，大肆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另案处理，择期宣判。”法官铿锵有力的念着审判词。

咔，文局关上了电视：“多行不义必自毙，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呢！”

“我该买菜了，晚上还要和老吴喝两盅，吃小笨鸡炖蘑菇呢！让他看看谁才真正有落差！”

老文又跨上了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哼着童安格的歌曲：“我还是原来的我”，向菜市场驶去。

……

2010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