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阳光

【一】

冬日的落叶败絮，北风肆意地横扫着大地，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此时的阳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让人感觉无比的颓废。这个时节却受到了艺术学子们的喜爱，因为它正宣告着冬假的到来。很多人都翘首以盼，不去理会冬日的萧条与落寞，对于辛苦一学年的人来说：假日就是幸运日。

可今年，我却对这个“假日”不太见待。

马格里特教授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这个难题对于同班的许多男同学都构不成威胁。惟独对于女生来说，倒成了莫大的困惑。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当初我在选择绘画艺术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尴尬，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追求艺术的热情，丝毫没有任何顾虑，也不会扯远去想。现在问题就摆在眼前，它正在向我示威。马格里特教授要求我们利用冬假，每人都上交一副人体艺术作品。可恶的是：他居然限定要学生去画青年男子！

既然命运使我酷爱艺术，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我是这班上仅有的三位女生之一，好像早已“责无旁贷”。看笑话的小子们，带着嘲讽地口气，对着我们“三朵金花”笑侃到：“好好利用美好的冬日时光，去创造你们的大卫吧。”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它却无比的现实。男孩们欢快地去过自己的假期，把空荡荡的教室空间彻底留给了娘子军。

江小舟带着哭腔诉苦说：“有哪个正常的青年男子，愿意赤裸着身体给我们当模特儿，又不是专业的，上哪里去找人啊？”贝宁却不以为然地说：“要不抓个同学过来算了。熟人好下手！”我惊恐地瞪着这两丫头，简直是世界末日，这样的想法绝不可取。我缺乏底气地劝告：“这抬头不见还低头见呢。以后还想不想继续做同学了呀，亏你想的出。”

我寻思着：还是在外面找吧，就算花点钱，也必须圆满地完成学业。我程朵朵，别的没有，但钱还是可以拿出几张的。这就是我能够自由选择喜欢的艺术，而非为了生计去奔波度日的原因。我有一个阔绰的父亲，他为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做啃老族。可有时，钱未必能让人称心如意。江小舟的话在理：有哪个正常的青年男子，愿意赤裸着身体，给女学生当人体模特？我陷入了沉思中……

【二】

冬日的阳光，照耀到哪里，都是莫大的幸福。

那干冷中的一丝温暖，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已经足够安慰人心。我独自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待着他的到来。父亲不是一个开化的人，要是让他知道这几天，自己的女儿正挖空心思地到处找寻“人体模特”，他一定会把我禁足。

虽然这个社会早就开放了，但人体艺术毕竟还是个敏感的话题，很多人都无法接受那些光着身体，暴露人前的勇者。别说是普通人，就连搞艺术的我，一想到要去画一个陌生男子，顿时就感觉脸红心跳。所以我能求助的人，也只有他。巫泰贤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国画授课老师，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我的准姐夫，一个很懂艺术的人。看来，他已经知道了马格里特教授布置的难题，一下“大奔”，就得意地朝我挥了挥手，立刻给了我一个超大的惊喜：他带来一个人，一个有着超级完美线条的男孩。

世界上有一种人，就是这样天生具有魔力。当我第一眼看到海瑞的时候，就知道他的与众不同。

在我的生命中，有一道阳光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的声音，一种想呐喊的声音，对着这股阳光，有着无比的渴望。一种想自由奔跑于深莽山谷中的渴望，追逐这道阳光的热泪奔流的激情，需要一个人来引领，而这个人就是海瑞。

“海瑞他是我朋友咖啡店里的小伙计。”巫泰贤的介绍方式很老套，好象在演古装剧。海瑞深邃的瞳孔朝我注视了一下，生生地说：“你好，我是海瑞。”他那朴素的衣着，和我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男孩不富裕，他和我是两类人。

我直接问他：“你真愿意当我的人体模特？”

阳光停滞在了那张完美的脸孔上，透着朝气。他淡淡地回答：“一小时两百元是他告诉我的价钱。”我瞪了一眼旁边偷笑的姐夫，心想：这家伙把人当商品买卖了吧。绝没废话，我支付了两百元后，带着海瑞来到了我的工作室。在那里，江小舟已经欢天喜地地等候多时了。她一见到海瑞，情不自禁地唏嘘了一声：“Perfect！”

是的，这样完美的线条，多亏了巫泰贤。

可惜贝宁没福欣赏，她找了自己的弟弟来顶替，我与小舟开始着手准备。室内的空调发出了“呜呜”的启动声，我和她的心也跟着跳跃起来，艰难的一刻终于要来临了，我们都感到了局促不安。我反复磨蹭着手里的画笔，只听海瑞问：“站在这里就可以吗？”小舟似乎比我还要紧张，我听到她用颤抖地声音回答他：“可以……”

海瑞深呼吸一口气，瞬间脱掉了自己上身的衣服，江小舟立刻大叫一声：“啊，我……还没准备好，朵朵，你先画！”说罢，她迅速地冲出了房间。独留我，面对这位赤身的模特儿。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下笔，完全不行，我那双宝贝的手，不听使唤地在颤抖。

【三】

人生总该有所坚持，尤其在青春年华的岁月中，总有些东西会令你刻骨铭心，激动澎湃，热泪盈眶。对于我来说，绘画就是这样的东西，艺术就是我的坚持。所以，我绝不轻言放弃，遇到任何困难，都不放弃。

我决定请海瑞吃饭，因为我认为：如果成了朋友，势必就不会这么害怕，势必就能克服心理上的恐惧，势必就能自然地面对他的赤身。海瑞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请，只是他选择了路边摊，而非下馆子。饭局通常总能达到拉近人们之间距离的功效，这是历来屡试不爽的事儿。太阳下山了，薄暮笼罩了我们所在的城市，黑夜将近。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理想，企图缓解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海瑞沉默地聆听着我的“独角戏”，却也饶有兴致。我知道他并不讨厌，因为那双深瞳中充满了好奇。“我的愿望是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你呢？”我很想知道这个与我同龄的男孩的内心世界。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我的愿望是与哥哥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南陵。”好奇怪的愿望。我这才知道，海瑞是南陵人。可是，他为何想离开这座美丽的城市呢？这算哪门子愿望，和我想比，他的愿望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渐渐地，海瑞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朵朵，你真的很幸福，幸福的叫人羡慕。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不愁衣食，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从他的话中，我听出了他那饱受沧桑的现实。如果我是公主，那海瑞就是王子，乞丐王子。

这个冬天的晚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畅想着未来。我们约定隔日再继续未完成的艺术。临走时，他拒绝了我的两百元，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劳作”，何来“报酬”？他真是个特别的人。

第二天，我便拉着小舟去了海瑞打工的咖啡屋。那是一个明亮的小屋，阳光闲洒于每一个角落，温暖而歇意。小屋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很享受在其中的悠闲时光。他们沐浴着阳光，暂时远离城市的喧嚣，沉浸在舒心的氛围中。我远远地看着海瑞，他正在打磨着咖啡豆，真是个艺术品，竟然能将自己身上毫不起眼的制服，穿得如此挺括迷人。

江小舟同样出神地盯着眼前的“艺术品”，她兴奋地说：“朵朵，你从哪里找到他的？真是完美。”我耸了耸肩膀：“可是，我们竟然害怕这样完美的线条。你准备好了吗？”我用手指了指她的心房：“希望明天，那里可别再小鹿乱撞才好。”小舟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说：“都是……哎呀，就是教授讨厌，出这样的题目。”

没想到：海瑞再来我工作室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原以为，这个星期都会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这一次，我和小舟都下了决心，要完成这副人体作品。海瑞在环顾了四周后，依旧从容地站到了那个位置。他对我看了一眼，好像在问我是否可以开始。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示意他：这一回，我准备好了。原来，下决心放手去做，是这样的不容易。就在他准备解开衣扣时，突然手机响起，海瑞慌乱地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对不起，我有急事，必须先走。朵朵，我会再和你联系的。”他甚至来不及听我的答复，就冲出了画室。

【四】

我想我所担心的事，大概太多了一点。可是整整一周，海瑞都没再和我联系，这个人仿佛凭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真是糟糕，于是情急之下，我找到了姐夫。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巫泰贤的画室内，堆满了各类国画，这些本是我的最爱，可是如今，我一点观赏的兴趣都没有。他递来了我喜欢的蓝山咖啡，优雅地坐了下来，开始对我说：“海瑞有个哥哥，你知道吗？”我摇摇头，双手无力地握着那杯咖啡：“不清楚，只是听他提过。”姐夫眯缝了眼睛，似乎在考虑着一些问题，或许他正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别人的隐私。可最终，他还是说了：“海瑞的哥哥海潮，一年前因伤人罪入了监狱。这一年来，海瑞一个人肩负起生活的担子，到处打工谋生，还要担负他哥哥的生活费用，很不容易的小伙子。”

听到这些话时，我整个人都被震撼了。

原来乞丐王子的命运是这样的波折。我终于知道：他为何会同意做人体模特儿，缺钱让他无法深思很多事情，他别无选择，他要生存。这个不懂得“什么是为艺术献身”的男孩，只是顺从了生存的本能罢了。

“我能做些什么？”我激动地看着姐夫。他放下手里的咖啡，严肃地说：“保持沉默，除非他自己愿意告诉你，什么也别去问。海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不希望别人带着同情的眼光去看待他。朵朵，你也不用去找别人，海瑞答应的事，绝不会失信于人。耐心等待几天吧，最近他要照顾监狱里生病的哥哥。”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海瑞的经历。他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卑微与尊贵，竟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张阳光般的面孔，仿佛看到了阳光在百合花的浪尖上跳动的斑点，令人心神荡漾的温暖。

我想，我喜欢这个坚强的男孩！

海瑞果然还是打电话给我，相约了时间。我静静地在画室内，等待他的到来。小舟气馁了，她发来短信说要拷贝我的画，她实在没有这个耐心与勇气，继续再等下去。他来了，浅浅地微笑说：“抱歉，这周有事耽误了。”他从来都不多话，也许是因为承载着太多的压力，而让他感到疲惫及至。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感动：“没关系，来了就好。”我转过身去，用画板挡住了他的视线，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以为我还在犹豫。

这是海瑞第三次站在这个地方，他迅速地脱掉衣服，坚定地看着我，用命令的口吻强调：“画我！”他以为我至今还在犹豫，其实我早已下了决心，面对这样一个男孩，我好想倾注自己所有的情感于笔尖。我知道：美丽，从来不会，也不愿意为谁而停留。但这一刻，我想留住美丽，画出这最完美的线条，我要把他留在我的心田里。

【五】

冬假过去了，我的人体作品，得到了教授的赞许。他用那半洋调子赞叹着此画的奥妙，马格里特教授点评我的画充满了情感，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笑着对我说：“看，画中人，一定是你心爱的人。”

教授看出了我对画中人特殊的情感。因为也只有真心爱着那个人，你才能画出这个世上最完美，最富有生命力的作品。

我，爱上了海瑞，不假思索地爱上了，没有什么需要斟酌，也没有什么需要盘算。可是，就在我打算鼓起勇气，向他表白的时候，海瑞竟然又一次音讯全无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而这一次，是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机保持着关闭状态。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姐夫告诉我：海瑞的哥哥死在狱中。真是一场灾难！他一定是回到南陵去了。海瑞终于如愿了，可却是带着他哥哥的骨灰，回到了他向往的家乡。

我再也无法看到那张阳光般的面孔，当北风再次肆意吹乱了我的思绪时，我只能悄然把所有的泪珠都冰凝在心里，我会把他深藏在自己的心底。

生活还在继续，爱必然忧伤。

但生活却还要继续。

没人会在意，衣食无忧的朵朵，在这个冬假里，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这个冬假对我来说太过漫长。

海瑞，无论你在哪里，我都默默地为你祈福。我幻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意外的重逢。

沐浴阳光，我得到了一个永生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