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电脑时代的爱情

那时候，他们不仅仅是没有电脑，他们甚至还没有呼机、手机。家里有固定电话，但也不能成为他们的联络工具，因为他们虽然深深地相爱了，但那种爱情在一切的人看来都是黑色的，见不得光的，都是必将毁灭的，毫无结果的。

他们在一个单位，各自都有家庭，都有儿女。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自始至终都是错的。他们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爱着对方，在无人的楼道上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偷偷去看一场电影，在黑暗中缠绕彼此的手指。他和她都写过信，然而都烧掉了。因为那些笔迹当然也是见不得光的。那一段时间，爱和痛苦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

他和她都决定分手，但要留一样东西给对方。他送了她一块绣了“家庭幸福”四个字的纯棉手绢，那是大众化的东西，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显得俗气。她想不出该送什么给他，仍然想写一封信，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时候，她的目光盯在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沓沓报纸上。她立刻就为自己的主意激动不已，心跳得仿佛初和他相遇。她找来一张普通的节日贺卡，在写祝福语的空白处用铅笔打上整齐的线条，然后手持小剪刀开始在报纸上小心翼翼地剪那些整齐划一的方块字。她要把报纸上的字贴到贺卡上，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和伤痛。这些字没有某人的笔迹，它们看上去是一些无情的东西。

她要“写”的这封信没有称呼，也没有让人生疑的话语，其实只是一首歌的歌词：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几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

忘了我就没有痛

将往事留在风中……”

这是一首在她心里唱了无数遍的歌曲。她认为用来表达她此时的心境再贴切不过了，不用再多任何言语。

一首歌200余字，都要从报纸上找，而且她自己还要求字体、字号一样，报纸的颜色、纸质也要相同或者相近，剪下来再用胶水把这些碎片粘到贺卡上。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她在报纸的字里行间仔细地找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剪着，再捏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心轻轻地粘到贺卡上去，贴歪了，她耐心地用小刀刮下来，重新剪，重新贴。在报纸上能遇到词语时她会高兴地微笑，遇到难找的字时又分外地担心，她害怕找不到合适的字而使自己的“杰作”泡汤。就这样找啊，剪啊，贴啊，眼睛又痛又涩，指尖发麻，脖子也累得都快抬不起来了，但她一直坚持着。同时，那场错误的爱情也随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字在贺卡上的落脚，而在她的心里越埋越深，深到无法再去想念。

当她终于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伏案细细端详时，两滴清泪却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那张凝聚着爱与痛的贺卡上，泪渍在贺卡下端的角上慢慢洇成无规则的形状，恰似一朵摇曳的花，一片漂泊的云，一枚写满了忧伤与祝福的深情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