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的童年
童年辛酸的往事,本来应该是被父母呵护疼爱的孩子。却是因为种种家庭原因,被迫和父母分开,成了爷爷奶奶家的一份子,生活中难免很多苦涩难耐。作者切身经历,犹如电影胶片般在眼前一一放映着,这样的生活迫使孩子早当家。
(1)分家了
公元一九七三年农历六月二十六,那是一个酷热难当的日子。农村没有表,吃饭都是看日头估时间。晚饭照例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才开始的,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并不管屋里还有一个快要生产的女人。
这已经是第四个,生孩子已经是他们的负担了。“唉,又要生了,这几张嘴可拿什么养呀!”一个瘦小中年男人抽着掺有豆叶末子的自造烟苦着脸说。“你看你,工分不会挣,工作又丢了。再挣不来钱,咱分家!你兄弟还没娶媳妇,我可不能让恁这一群嘴拖累死!”一个伶牙利齿的裹脚老太尖刻的说。“娘,你真这样?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娘呀?””哇!”一声清脆的婴啼打断了院里的谈话,老太太不情不愿的挪进屋里。
生下来的是个女孩,胖乎乎的,一头卷卷的头发黑油油的,就相一个刚出生的小羊,那就是我。三天的时候,读过私塾的爷爷给我起了个颇有学问的名字——谦美,意思是希望长大谦逊而美丽。小丫头大概知道自己生来就不受人待见,从生来来就特别乖,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并不怎么哭闹。所以,满月之后,妈妈就把我放在被窝里,出工挣工分去了。我爱睡懒觉的习惯大概从这时就开始了。
我三岁的时候,家终于分了。原因是母亲又生了个小妹,奶奶实在觉得他们一家累赘太大,刚好父亲腿上又生了恶疮,什么也不能干,不如把他们分出去减少一些负担。那时,叔叔还没有成家,二十来岁正是棒劳力,爷爷又在学校教学,是公家人有工资。家是分开了,可以说是把父亲一家最困难的时刻扫地出门了,但精于算计的奶奶小算盘打得更精,农村分粮工分占一部分,人头占一部分,这样奶奶一家口粮势必不多,叔叔又是壮汉吃的多。于是,奶奶又提出要一个小孩来养,要谁呢?几个哥哥姐姐年纪大一点正长个子,吃的也多,妹妹太小不好带,我就成了最佳人选。就这样,我就和家里的物品一样分给了奶奶。
(2)强悍的奶奶
奶奶是个特别爱找事的人,对父亲由于看不顺眼,即便分了家,也还是时时找茬。父亲后来又去教书,有了一点微薄的工资。每一次回来,只要带有好吃的,都先要送给奶奶一份,有时甚至自己也不留。就这样,奶奶依然不知足,逢人便说父亲不孝顺,还到父亲的学校去叫街,让父亲无法立于学生和同事面前。不得已,父亲只好换了学校,可奶奶依然不改,竟说:“你调到哪里,我就喊到哪里。”好象她有天大的委屈似的。
记得那时侯,每到周末父亲回来,奶奶说的多的一句话就是:“昌,你给我解解包袱”。我总是一脸迷茫的看着奶奶:奶奶明明什么也没背呀!要父亲解什么呢?后来,次数多了,我终于明白了包袱的含义。
不仅如此,奶奶还特别的霸道。当时,在农村,蒸馍多用大铁锅,我家也不例外。分家时,由于只有一口大铁锅,自然就是奶奶的了。后来,母亲买了个双层铝锅,奶奶见了,就要用大铁锅换铝锅。母亲自然不愿意,奶奶就拿起一块石头,扬言不给就谁也别用。于是,一场家庭大闹开战了。柔弱的母亲哪里是伶牙利齿的奶奶的对手,最后还是奶奶占了上风,得意洋洋的拿着铝锅凯旋而归了,只剩下母亲失声痛哭。整个大战过程中,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看母亲看看奶奶,什么也不敢说,瑟瑟的发着抖,哇哇的大哭。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只要和人发生争执,腿就会打哆嗦,嘴也结结巴巴的说不出理来,总是吃亏的主儿。
(3)疼人的爷爷
旧社会,爷爷读过私塾。由于农村识字的人少,所以爷爷在当时就算上知识分子了,解放后,一直在学校教书。我们那里十里八村的人,多是爷爷的学生。
爷爷极疼爱我,虽然奶奶比较刻薄,但有爷爷宠着,我还算快乐的。在我的记忆里,童年的摇篮就是爷爷的腿。几乎每个夜晚,我都是躺在爷爷的腿上,爷爷一边讲故事,一边轻轻的晃着双腿,不知不觉间,我就甜甜的进入了梦乡。一直到很大了,我还是要躺在爷爷的腿上才能睡着。爷爷爱散步,每天饭后,我就跟在爷爷身后,拉着爷爷的手像个小尾巴似的。上学了,爷爷怕我年纪小,走路多了腿疼,就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带着我上学。走在上学的路上,看着别的同龄的孩子步行,我就象骄傲的公主,心里甭提多得意了。
爷爷疼我有时甚至到了不讲理的地步。有一次,我和邻居家的小旦一起玩游戏,玩着玩着,不知怎的吵了起来。本来小孩子间,争吵也是正常现象。可偏偏那一次刚好爷爷从那里经过,看见我们争吵,走过去,二话不说,劈手给了小旦一个耳光。然后,抱起我回了家。我不知道,小旦回家怎么跟她妈说的,反正,没到晚上,小旦妈就带着小旦到我家来不依了。奶奶只好替他向人家道歉。
不过,爷爷的疼爱也不是一味的溺爱。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放学回家,偷偷的扒了人家地里的几块红薯。被人家发现了,吓的一下午没敢去上学。晚上,爷爷毫不留情的让我跪在地上思过,吓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拿别人的东西了。
(4)叔叔结婚了
八二年秋天,叔叔结婚了。那年,叔叔二十七,在农村算是大龄了。倒不是叔叔不愿结,实在是叔叔个人条件太差:个子低,又没文化。对象说一个吹一个,冤枉钱倒是没少花。后来,爷爷退休了,让叔叔接了班,安排了工作,这才有了转机,婶子就是那时别人介绍的。婶子高中毕业,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可一句话就能把奶奶呛的倒噎气。没过门几天,奶奶的威风就没了,反倒是时时处处讨好着婶子。家里的粮食成袋子的往婶子娘家送,可婶子依然不怎么领情,不多和奶奶说话,奶奶气的背地里直叹自己命不好。
结婚第二年,婶子生了个女孩。本来婶子就不待见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我就成了她的小童工,小保姆,我那时才刚刚十一岁。每到中午,婶子要睡午觉,总是把孩子给我,让我哄着。我抱不动,只好趔趄着婶子,让孩子半坐在我的胯上,我用手紧紧的再揽着。累了,就放下歇会儿。婶子买了一团毛线,对我说:“你好好的带妹妹,等天冷了,我给你织件毛衣。”为了这个美丽的承诺,我累也不说,带孩子更尽心了。天冷了,毛衣织好了,可却变成了妹妹的。
没妈的孩子象根草呀!
(5)期待中的胆怯
父亲在县城上班,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般周末都是要回家过的。而父亲的回来,总能给想念了他一周的孩子带回无尽的欢乐与慈爱。于是,每到周六下午,哥哥姐姐都会在村口守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早点出现。
我也很想念父亲,也好想在父亲怀里撒撒娇,听听他讲一些新鲜有趣的事。每到周六下午,我也常常站在村口一边装着玩耍,一边悄悄的张望着父亲的身影。我不敢理直气壮的和姐姐妹妹在一起,告诉他们我也在等父亲。因为我们不是一家人,怕他们笑话我,怕父亲带礼物却没有我的而尴尬。父亲的身影终于出现,姐姐妹妹都欢呼着往前跑去,围拥着父亲的自行车,这个叽叽,那个喳喳,毫无遮拦的张扬着自己的思念,可这一切好象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是父亲的孩子,但我却和他不一家。爸爸对于我更多只是个称呼,而我好像是没有在他跟前撒娇的权利。每每看到姐妹们在父亲跟前欢笑,我总是怯怯的站的远远的,看着父亲。有时父亲发现了我,就会高兴的叫我过去,和姐妹们一起。可是我却总不敢在父亲面前放肆,没有姐妹们的随意。在父亲的家里,我只是一个客人。
(6)又分家了,我回归了
虽然奶奶刻意逢迎着婶子,可婶子一点也不领情,对爷爷奶奶总是带答不理的,更别提对爷爷奶奶孝敬了。叔叔接班后在县城工作,成了吃商品粮的国家人,婶子花起钱来自然宽余不少。每次叔叔回家,总是看到叔叔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再也不见东西的影。
有一次,正是麦忙时节,全家人累了一天,连做饭的劲都没有了。一家人就草草吃了点东西了事,晚饭后,我和爷爷奶奶在院子里乘凉,叔叔婶子却是呆在屋里。奶奶突然想起一件事,让我进屋去找婶子拿点东西。我掀开帘子,发现叔叔婶子正在啃烧鸡,满手满嘴的油。我把看到的告诉了奶奶,奶奶长吁短叹的说:“我是杀驴敬神,驴也杀死了,神也不领情。人家心里就没咱。”
第二天,奶奶把全家人都召集在一起,说要重新分家,叔叔婶子单门另过。自己年纪大了,没能力再养活我了,把我再分给婶子,婶子自然是不要。最后,他们都不要的我又还给了妈妈。
我终于回家了。那年我十四岁。
从我分给奶奶,到回归母亲,中间整整十年。
我回归了,可我的童年却永不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