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战争

深夜无眠，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心里是无尽的绝望和悔恨。今天看到她了，她苍老了很多，一头乌黑的秀发已经不见了换之是凌乱的白发，憔悴的脸庞增添很多的皱纹，沟壑分明，眼睛布满了血丝。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她了，这两年一直和强子在一起。过着乱七八糟的生活，打架，抢劫，偷窃，每次都很侥幸不被抓到。然而，马总有失蹄的时候，这次面对的将是终生监禁。我以为她很恨我，恨我的堕落给她带来坏的名声，恨我不能如她同事的小孩一样，好好读书，按照她的意思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读一所名牌大学，找一份高薪的工作，离开这个破旧的小镇。她给我的永远都是她的计划而不是对我的爱对我的关心。我厌倦了她给我的生活，一种公式化的生活，读书就业结婚。我恨她，恨她永远只懂得在乎她的学生她的事业而不关心照顾爸爸的病情.青春期的叛逆及对她的种种不满和怨恨，开始慢慢放任自己慢慢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且越偏越远。可是，在时间走了那么的远以后，我才渐渐明白她的苦心和我的荒唐无知。

她是一名优秀教师，严厉而偏执；爸爸去世以后她就把所有的希望寄予在我的身上，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无法承受的时候便会拿我出气，我没有继承爸爸很好的脾气会忍受她的种种恶劣，我会抵制会倔强的与她争执。年少叛逆的我却不曾知晓她内心无法承受的苦痛，失去最爱的人还要强颜欢笑，在人前显欢愉压抑着自己的苦痛；只因要做个坚强的女子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只因和宿舍的一名骄横的男生打架，用板凳把他的腿打断了；听着他哭嚎的叫声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宿舍离开学校。没有回家，不想见到她不想听到她尖叫恶毒的叫骂。是强子收留了我，他比我大一岁，是一个出没酒吧和赌场，靠做打手维持生存痞子。他曾经是她的学生，个性顽劣时常打架斗殴；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初一，虽然他不喜欢她，但对我却是异常的好。

我的青春迅速变成了一场混乱而堕落的战争，开始放纵自己逃课，热衷于打架，认识街头的流氓并很快的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嘴上叼着劣质烟，穿着破烂的牛仔裤；混迹于大街小巷，打桌球偷摩托车，赌钱，溜冰，沉沦于漂亮的女生和不健康的录象中。

频繁的逃课和夜不归宿，让她更为生气和失望，她到处找我，找到的时候就是一顿臭骂；和她的感情彻底破裂在一次激烈的吵架。那天，是她从派出所把我带回来；因为我和强子他们在赌场赌钱和别人发生口角打了起来，后来不知道谁报案，我来不及逃被抓了。保释回来的路上她一直阴着个脸，什么也不说。到家后，她关上门抓着我的头发就狠狠的给我了一个耳光怒气冲冲：给我跪下，没心没肺的东西，你给我跪下！”我没有说话只是恨恨看着她亦没有跪下。脸庞是火辣的疼，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血丝流出嘴角；她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桌面的碗和盘子往我的身上砸，我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听到的是盘子摔在地面破碎的声音和她的尖叫声。她再次抓住我的头发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脸是火辣辣的疼。“早知道就不应该生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和你那死去的老爸一样没有用。”听到她在我面前提到爸爸，火气一冒转身冲进厨房，拿了菜刀出来放在桌面，“你杀了我吧，你现在还来得及。我恨你，你有什么资格说爸爸，若不是你他又怎么会走那么快！”她气冲冲的拿起菜刀，举起来，过了许久又放下去。我嘲讽的笑着说：你吓唬谁啊？如果可以选择我又为什么要做你的儿子。你理想的儿子是学习优秀乖巧听话的类型，你很失望吧？有我这样的儿子。”我拿起刀，对准自己的左臂砍下去，手臂是一阵钻心的疼，却有一种激烈的快感；右手捂着伤口，温热腥甜的血液冲指间喷涌而出，黏湿的血液浸染了皮肤和衣服，我转身往外跑，忘记了当时她是怎样的表情。只是耳边一直充斥着她绝望的声音：你滚，你滚出去了就别想再回来，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冲出去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重重的雨帘；闪电雷鸣。雨水夹杂着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左臂开始钻心撕裂般的疼，不知道身在何处，没有了方向感；我的世界一片模糊什么也没有自己被置于一片荒芜之中。我突然想起爸爸，想起他还没离开的时候，他厚实的肩膀，他教我打篮球的情形，他笑着对我说我们家的小宇是个坚强的男子汉……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强子那张脏而乱的铁架床上，左臂用纱布包扎着隐隐的血迹渗透出来。有意识的挪动了一下，却疼得让自己大叫了一声；强子听到我的声音便从外面走进来问我怎么了。我却反问他我这是怎么了？他笑着说：我哪知道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啊？手臂是怎么受伤的？前天我一兄弟经过你家附近的那小巷，看见你倒在路边，左臂被人砍了一刀。流了很多血，那天又下很大的雨；他就把你带到我这来了，你这小子，又发烧又受伤把我们几个折腾了一整天；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吧？”我看着他，一身的疲惫眼睛充满了血丝，心里有些内疚；“你怎么受伤的，哪个崽那么嚣张敢对你下手？”他又问我。头有点痛，回想之前的事情，很模糊只是记得下很大很大的雨，我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你先躺着吧，我出去收拾一下行李一会帮你买份粥，你也饿了吧？”看着他“你要去哪里？”他看了看外面，轻描淡写的说“赌场那边因为我们大闹，出了点事情；蓝那女人怀孕了，硬说孩子是我的，他妈的。”他转过头笑了笑，狠狠的吸烟。“我准备去广州，今天晚上就走，搭朋友的货车。”我靠在床边，想了想便对他说：我也想离开，和你一起。”他惊愕的看着我“你没搞错吧？你走什么走，就你这样的状态。再说你干什么要走啊？有这么好的一个家，那么优秀的老妈！”没有回答他，只是说自己也想离开不想留在这里。看着我那么坚决的态度。他叹了口气说，本不应该让你进入我的生活，混迹于这样罪恶的环境，我不喜欢你妈妈但是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弟弟，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不想你和我一样有这样失败凌乱的生活。”我执意不肯继续听下去，起身离开。我想离开这个家，其实也不算是家了。爸爸离开了以后什么都改变了，想出去闯闯。只想逃离她不愿意再面对的苛责和冷漠。

当我回去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已经去学校了，我匆忙在房间找到我的行旅袋，胡乱的把衣服塞进包里，想在抽屉拿点钱，但是没有。提起行李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意外发现她房间的门没有锁。放下行李包径自走进她的房间，翻了翻抽屉和衣柜，找到了些钱，有差不多2000块。拿着钱头也不回的离开，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恨她，而且再不用听到她恶毒的叫骂了，心是一阵痛快，想着她回去看到凌乱的房间尖叫声应该更大吧？匆匆赶到强子那里。他还在那里，简单的灶台，剩菜和冷饭，喝光的啤酒瓶歪歪的倒在一边，烟蒂扔在地上随处可见。我把行李放下，对他说我也要同行，已经准备好钱和行李了随时可以离开。他看着我说什么也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你真的决定放弃你的家人和我一起混迹吗？那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轻松。”我坚决的说只要能离开什么都无所谓。

那晚，和强子搭着他朋友的货车离开了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乡，当时只是很兴奋，终于可以离开了。远离我所深恶痛绝的生活，开始我新的生活。

现实生活永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残酷。在广州，不够两个月的时间就和强子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他去工地出卖体力成了一个在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民工，我没有他那体魄，辛苦的建筑活儿干不来，只能在租的房子里无所是事，大城市的灯火霓虹，夜生活的精彩是家乡那落后的小镇无法相比较我沉迷于这灯红酒绿中，而强子在工地做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说顶不住了，太累了！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们两个没有工作也没有钱，日子过得艰难而压抑。后来他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们总要把日子过下去，要出去找钱才可以。我问他怎么弄钱，他笑了笑，从床铺底下拿出一把刀；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肯答应他的想法。他看着我，冷笑的说到：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的选择吗？不这样做的话，那欠着的房租什么时候交，我们怎么填肚子？你害怕了后悔了。要是后悔的话，你他妈的给我滚到一边去！”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妥协了。第一次抢劫，是在一个黑暗的路口，我和强子埋伏在那里，等着进入我们视线的对象。那天晚上我们强抢了一个女子的包包，强子和我跟在她后面，慢慢靠近她，然后他掏出那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恶狠狠的要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许喊救命不许回头，我用力去扯她的包而她因为害怕很快就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我们。我们拿着抢到的财物趁着漆黑的夜色消失在那个路口。回住所，看着抢到的钱物，强子开心的笑起来，原来钱也可以那么容易的到手。可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有些害怕但是说不出来是为什么。第一次那么容易就到手让强子对此更坚持用这样不正当的方式去获得更多的钱财。每次都是他持刀威胁而我则用最快的速度把值钱的东西拿到手，然后两个人匆忙离开。钱是个让人产生更多欲望的东西，对强子和我也是这样，我们把抢劫到的钱花费在灯红酒绿中，生活颓废奢侈，迪吧烈性酒妖艳的女人，有钱就可以有很多自以为的快乐，歌舞升腾有什么不好的，比在学校穷读书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突然想起她，现在的她生活里没有了我这个顽劣的儿子，应该过得很舒心吧！应该不用失望不用担心我会丢尽她在学校的为师尊严吧！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耗费下去，青春光年没有什么好纪念的，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劣迹斑斑的痕迹。直到遇见陈叔，在一个大排挡遇见了他，当时的我和强子刚抢到一笔钱两个人在那里喝酒。陈叔也刚好和朋友在那吃饭，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你这的家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妈，你知道她找你找得都快疯了吗？”我只是冷笑“她也会在乎吗？我离开不是更合适她吗？没有我她应该过得很好吧！”陈叔很生气甩了我一巴掌，“你这没出息的家伙，那么自私那么残忍的对她。你爸爸的离开对她打击已经够大了你还这么不孝……”陈叔把我扯到外面狠狠的骂了我一顿。

我才真正知道我离开家乡以后的那些情况。我离开了，而她的生活并不如我想象那样过得好些；而是以相反的方向发展。虽然恨我的顽劣不成器，但是我的离开还是让她无法接受，无心教书，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找了很多我以前的朋友想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人迅速变得苍老了，找了很久仍旧还是没有我的丝毫消息；那些隐藏着的软弱无法再坚强下去了，人迅速的消瘦苍老。她对陈叔说，其实她知道我恨她当时为了学生而没有好好照顾爸爸，让他走得那么快。其实她又何尝愿意这样，可是那时候她带的是高三的毕业班，是他们冲刺的最后阶段。她不能临时放下他们，因为他们的未来是那么的重要。她只想带着他们冲刺完高考然后停下来好好照顾自己最爱的人。可是，事情终究是没有如她的愿。她知道在学生和家庭这两边她偏向了学生而让自己最爱的人离开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恨她可是她只剩下这唯一一个儿子了，她只想让他优秀些可以有个明媚的未来。可是，所有的都改变了，现在她只想好好的和儿子在一起什么都不想了。

心里一怔，开始有些动摇，静下心来想想离开她也有两年的时间了，我丝毫不让她知道我在哪里，没有电话没有消息的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但是想到爸爸病重她还是冷酷的选择她的学生，她为我规划的那些道路那些前途，让我再次因为愤怒而脱离了最后的底线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最后一次抢劫，是强子骑着摩托车载我，目标是那些骑着车带着包的女性。经过市区的时候，我们盯住了一个坐摩托车后坐的女子，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皮包，强子盯着那皮包对我说：那包看起来价钱应该不低，里面肯定有不少值钱的货。”我循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如他所说的那样。但是有些犹疑，因为这样做很危险；我把心中的疑虑对他说了。他不耐烦的回应我，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最多就是那女的摔下去受点伤而已，没有什么的，到手了我们快点逃就可以了，不会被抓的。说完，他就朝那女子的方向开去，到了差不多接近的时候，他突然加速冲我大叫“动作快点！”车子经过那女子坐的那辆摩托车的时候，我伸手用力一扯她的皮包，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我的用力连人带包摔在地上了，她坐着的那辆摩托车也因为受力的缘故摔在了地上，那女子的手还紧拽着她的包，我情急之下再用力一扯，包就在我的手中了，仓皇逃离，仍然清晰的记得当时摩托车猛摔在地上钝重的声音和周围尖叫的声音。强子载着我离开，心里仍然记得那女子猛摔在地上的情景。我有些紧张的问强子真的会没事吗？这一次。他无所谓的说没事，他们不可能找到这里。

两天后，我和他在租的房子里被抓获，听那些警察说那天我们抢劫的那个女子当场摔死了，我们两个可能要面临着判处重刑的处境。手中戴着沉重的铁扣，心却沉静下来，突然很想见到她，但是又很怕见到她，因为这样的我给她的还是只有难堪。进去一个星期后，她从家乡赶过来，处理我的事情。见到她的时候，只是低头沉默，什么也不说。她看着我，颤抖地对我说：要好好坦白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是妈妈对不起你！”突然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看着她，心突然很疼，说不出对不起，知道自己错了，真的错得荒唐，青春期对她的不满及对她的厌恨，非要用这样坚决残忍的方式去对待她也毁灭了自己。执意想要知道她内心所想，却要用这样的方式去逼迫她。低着头，对她说"你恨我吧！我最后还是让你失望了，我不值得做你的儿子，以后你就当作没有我这个让你蒙羞的儿子吧！"她用颤抖的手抚摩我脸，抬头看她，只见她满脸的泪水，哭着说"是妈妈不好，不应该给你那么多的要求，不应该为了让你有个理想的未来而苛责你，没有站在你的世界想过你是不是愿意要这样的生活.我知道爸爸的离开让你很受伤，当时的我只想让你努力变得优秀些，这样你离开的爸爸也会放心些.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这么的固执.你原谅妈妈好吗？妈妈等你出来，等你出来我答应你让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好吗？"心很疼，眼泪汹涌而出。

所有荒唐的喧闹都结束了，和她的战争也结束了，没有谁赢了谁，我输了，输了我的青春我的自由，她输了对我的期盼给我设计的未来。本不应该有战争，但是彼此是两个带刺的刺猬，靠近的时候都立起了一根根坚硬的刺把对方刺得体无完肤。我们都忽略了彼此是血肉相连的人，为什么要彼此伤害。也许，一直以来我都不懂她，不懂她对我的爱及期盼。而她也不懂我，不懂我内心的不安，不懂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注定我们都会输，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