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舞

这个世界太复杂，往往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而真的你却看不到。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乐此不疲地跳着双面舞。

——题记

1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叫“香水百合”的酒吧。穿着白色的衬衫，衣领是荷叶边的，下面是淡绿色的裙子。一头听话的长发披在后面，没有加丝毫修饰，让我想起一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耳边强烈的重音乐把我震醒，这才猛然觉悟，我在酒吧。摇摇头苦笑，这年头怎么所有人都自甘堕落，在这种地方都能看到这样清纯的女孩子。

叫了一杯龙舌兰，坐在通常做的吧台上，看着舞池中心群魔乱舞。所有的人都疯狂着，年轻女孩极尽妖娆的舞姿吸引着一群男人在她们周围摇摇晃晃。突然，目光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白色的衬衣，淡绿色的裙子，长发飘飘。她站在红红绿绿的聚光灯下，没有跳舞，任由周围人群把她推来搡去。就像夏日沙滩上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棉衣的疯子，显得格格不入。一个男人嫌恶的推了她一把，我扶住了她把她带出舞池。

“你不属于这个地方。”我在她耳边大声说，是我的心里话。看样子她顶多20岁，应该还是个学生。她回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眼睛空洞无光。我从没有看过这样可怕而无望的眼神，让我觉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股凉意从心头涌起。她抢过我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来不及阻止。该死的，那是最烈的酒，我都不敢这样喝。睁大眼睛看着她，就像看一头怪物，她舔舔唇边残留的酒，依旧冲我笑。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拼命吞下去，克制住就要喷涌而出的欲望。可是，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唇飞快地印上我的。彻底沦陷，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到底是年纪小，很生涩，但却很大胆，估计是酒的原因。这生涩对我这样的成熟男人来说却是致命的诱惑。我拥紧她离开吧台来到角落的沙发上，她没有反抗，这让我兴奋，更加放肆起来。就在擦枪走火的前一秒，她突然一把推开我，衣衫不整地飞快地逃离酒吧。

2

我养成了下班后去“香水百合”报到的习惯，为了躲避来自家庭和工作上的双重压力。昨天收到妻子的离婚协议书，现在还躺在办公桌里，我还没有签字。结婚才两年，当时我们也是你侬我侬，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妻子说责任在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也许是她腻了，妻子也是个不甘平静的人，这两年的婚姻生活却像一潭没有丝毫波澜的死水，不是她想要的。当爱情终于变成亲情，当日的山盟海誓不再，消逝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

仍旧是龙舌兰，只有这种烈酒才能让我暂时忘掉烦恼，找到快感。轻摇手中的黄色液体，一口饮尽。自从上次在这里看那女孩喝这酒后，我改变了往常的小酌习惯，因为觉得她那姿势很帅。没有再见到她，也许那是她第一次来酒吧吧，应该也是有什么烦心事吧。如果我不去招惹她，她那晚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劣，居然总是怀念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那个缠绵而充满情欲气息的吻。

3

我叫Amy，今年19岁，在这座城市的一所艺术学校读大二，舞蹈专业。我一点都不喜欢舞蹈，我喜欢画画。可是Jin喜欢，他说他爱死了我跳舞的样子，于是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个专业。Jin是我男朋友，在网上认识的。那年我17岁，他22，刚从大学毕业，他是学绘画的。我们聊了半个月后就见面了，在“香水百合”，我喜欢这个酒吧的名字。跟所有搞艺术的一样，他留着长发，很瘦，还有点憔悴，一点都不像22岁的年纪。那次是我第一次去酒吧，第一次喝呛得要死的烈酒，第一次在舞池跳舞。跟Jin一起在舞池摇晃，随着音乐夸张地扭动身体，装着很享受的样子，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那种感觉。Jin贴近我的耳朵，我一阵耳红心跳，他只是在我耳边呵气，轻声说：“你跳舞的样子真好看。”

我们在一起了，很顺理成章的，没有人先提出来要做男女朋友，好像我们本来就应该是男女朋友一样。高考后我本来有更多的选择，可为了他，我留在了这个城市，这个我呆了18年早已厌倦了的城市。因为有他的地方就让我有归属感，那时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们住到了一起，我像个真正的贤妻良母，变着法地给他做各种好吃的。慢慢的，他居然被我养肥了，脸上有肉了也有了神色。我不喜欢他留长发，硬拖着他去把头发剪了。从理发店出来，我突然发现他居然也是个帅小伙，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颓废。我盯着他看了好久，就像欣赏一件我最得意的艺术品。

两个月前我们相识3年纪念日，我第一次找到他工作的画室想给他一个惊喜。他不喜欢我去他工作的地方，于是我从来不去。在他办公室门口，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精彩画面。他搂着一个女孩吻着，那么激烈，从一个画架辗转到另一个画架。他的手甚至伸进了那个女孩的上衣里。我呆住了，可是很快回过神来，慢慢离开了。我不能离开他，所以我不能拆穿他。

来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香水百合”。这次我却出奇的讨厌这个名字，这么个堕落的地方，凭什么取这么个高雅的名字。做在吧台上，看着舞池中男男女女在摇晃着身体，不知道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在放浪形骸。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那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男人。应该只有30岁左右。西装笔挺，领带松散的套在脖子上，更增添了几许不羁。他看我的眼光有点惊讶，又有点疑惑。呵，我轻笑，任他表面再怎么正人君子，男人都这般模样，早已注定了的。

他说我不属于这里，他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装着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接过他手中的酒，一口饮了下去，感到一股热火窜了上来，天啊，这酒好烈。回过头来，看到他瞪大了的眼睛，不自禁的微笑。舔了舔干燥的唇，突然意识到这姿势有多具诱惑性，果然他受不了了。凑过去贴上他的唇，眼前浮现出下午看到了一切，我不顾一切开始纠缠他的唇，带着报复的快感。

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突破我的底线，惊慌失措地推开他跌跌撞撞逃出来，耳边的靡靡之音依旧清晰。此后，我没有再去过那间酒吧，我不是个保守的人，但也不能原谅自己在那晚的放荡。我仍然和Jin在一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4

再次看见她，还是在“香水百合”。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旁边的男人搂着她的腰，亲昵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娇俏地笑着。那是专属于那个年纪单纯的笑容，但我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勉强、一丝心酸。她还是学生打扮，粉红色的雪纺连衣裙刚过膝，头发在后面扎成了马尾，刘海上别着一个闪光的蝴蝶发卡。我坐在她的正对面，他身边的男人是侧面坐着，从我的角度只看到一张精致但棱角分明的侧脸，有着我嫉妒不来的青春。男人穿着白色宽松的针织T恤，脖子上松散的搭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围巾。那女孩玩着他脖子上的围巾，安静的笑着。

她没有看到我，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将他们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个遍，也许是陶醉到甜蜜的二人世界了吧。一口喝完手中的酒，想回家，突然想到我离婚了，没有家了。趴在吧台上睡吧，至少这里不像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冰冷的地方，我在喧闹中寻找着片刻的安全感。

抬起头时，对面只剩下那个女孩子，拿着一瓶啤酒往口中灌，好像喝的是水而不是酒。发生什么了吗？好奇害死猫，我情不自禁走向她，工作的敏感度告诉我这里面有一个故事。我是个电台主播，在一个不算太出名的电台有一档自己的节目，不是太受欢迎，但也有不少拥护者。

坐到她旁边，她并没有发觉，这让我有更多时间观察她，也许我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找出故事的端倪。她素净的脸上挂满泪痕，眼里还不断有泪珠滚出来，好像没有停的时候。真不知道女孩子怎么有这么多的眼泪，可奇怪的是，没有一点声音。安静的女孩子安静的流着泪，安静地品尝着痛苦，安静的舔着伤口。一定是失恋了，我想着。她放下了酒瓶，走向舞池中央。此时的音乐是《yesterday once more》，舞池中的男女显然仍然没有从前一首狂热的曲子中反应过来。我看到那女孩站在舞池中心，低着头，好像在酝酿什么。突然，她抬起头，红红绿绿的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我看到一种迷离而暧昧的神色，充满着危险的气氛。随着音乐开始起舞，不像其他人一样胡乱摆动着身躯，她似乎有很好的乐感。一个个简单的动作却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裙裾飞扬，如一只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蝴蝶。一个漂亮的转身，蝴蝶翩然远去，留下宣泄着生命热情的精灵。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居然能跳出如此劲舞，看来有一定的功力。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的时候，她一下瘫倒在了舞台上，周围的人一拥而上。

音乐声戛然而止，好像生命中有什么东西生生剥离，所有的人停止了动作呆呆的看着台上的人群聚拢，又聚拢。失去了喧嚣掩护的人们一下子显得不知所措，一个个像撕下了面具的小丑，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全部裂开，流出汨汨的鲜血。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我抱起那女孩走出酒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的交集仅限于一个吻。但在那时，我竟然觉得那是我应尽的义务，好笑。

5

我是Amy，我很坚强，我不在乎很多事，友情，甚至亲情。3年前选择跟Jin在一起时就跟家里闹僵了，除了每个月可以看到卡上又多出一笔钱外，我几乎快忘了我也是娘生父母养的。不是我不孝，生我的妈妈死后，我财大气粗的父亲娶了一个仅比我大5岁的女人。我没法面对这样的尴尬，只有逃离，逃离那个早已不属于我的家。可是，爱情，我生命里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我把它交给了Jin。可是，Jin让我失望了，他背叛了我。从来不知道，没有了爱情的我还能活。Jin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还是算了吧”口气是那么不以为然，就像那年他在我耳边说“你跳舞的样子真好看”一样，平淡的似乎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

我拼命灌酒，那么多黄色液体流入体内，我希望它能带走我的生命。我以为我会死，可最后竟发现连一点醉意都没有，清醒的让人害怕。走到舞池中央，我开始跳舞，所有的人都在这上面挥霍着或者快乐或者悲伤，我要挥霍生命。果然，在我停止动作的瞬间，我感到了黑暗朝我袭来。

可是，我最终还是醒了，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张陌生的床上。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居然是我上次在酒吧碰到的那个男人。我想笑，这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城市，兜兜转转，我还是碰到了他。他脱下了职业装，换上家居的休闲服，依然有挡不住的魅力。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Jin的影子，借着酒兴，我向他招招手。陌生的男人与陌生的女人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玩着一场乐此不疲的游戏。我们疯狂地纠缠着，在对方身上寻找存在的证据。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我一直叫着的是Jin，他在我耳边呢喃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6

清晨温暖的阳光把我唤醒，睁开眼睛，我还是一个人。凌乱的床记录了昨夜的缠绵，提醒我我记忆中的一切并不是梦。枕头边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是两个娟秀的字“谢谢”。我轻笑，这个都市最常见的男女游戏却被我玩出了不一样的反转结果。当一切Game over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此后，我没有再见过她，她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找不到任何曾经存在的痕迹，她带走了她的一切。我依然去“香水百合”，依然坐我一直坐的位置，依然喝龙舌兰，偶尔也会看到同样清纯的女孩子，只是，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