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娃子

一

兵娃子是西村公认的好小伙：性格温和、老实憨厚、勤奋好学、乐于助人。那年征兵，全村人几乎都推荐了兵娃子。兵娃子也挺争气，顺利通过了体检。走的那天，兵娃子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在全村人的簇拥下，伴着喜庆的锣鼓声神气地登上了开往兰州的汽车。兵娃子去了西藏当兵，据说是汽车兵，一去就是三年。

东村有女叫梨花的，曾和兵娃子同过学，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人长得秀气水灵，聪慧可人，是十里八乡的美女。在农村，姑娘过了十八岁就有人上门提亲。梨花已经过了二十一了，马上就要吃二十二岁的饭了，自然，上门提亲的人说来就来。人常说，好马配好鞍，美女配好汉。给梨花提亲，人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兵娃子，果不然，媒人给梨花说的就是兵娃子。梨花的爹娘一听是兵娃子，心想能够给女儿找到这样的好女婿，也是祖上修来的福气，所以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梨花呢，在上学时早就对兵娃子暗生爱意，也就欣然点了头。媒人递过兵娃子的一张照片和部队的地址，叫梨花有时间先写信联络，要是两个人没什么意见，就等他年底回家探亲，把两人的婚事办了。

媒人走后，梨花就偷偷拿出兵娃子的照片仔细看。一看心里就生出蜜情甜意：兵娃子站在一辆草绿色的卡车旁，微笑地注视着远方的雪山，帅气中透着十分的潇洒。晚上，她找出纸笔，给兵娃子写了第一封信。没过多少天，兵娃子也回了信。从此以后，两个人就用鸿雁传书的方式表达着彼此心中的爱意。等到春节兵娃子来探亲，就把梨花体体面面、热热闹闹娶进了家门。两个人恩恩爱爱、耳鬓厮磨地度过了那人生最美好的新婚蜜月时光。

一个月后，兵娃子要返回部队，梨花依依不舍地把兵娃子一直送到县城，看着他登上省城的班车，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兵娃子这一走，整整两年未归。

二

自从兵娃子走后，想早日抱上孙子的婆婆就每天瞅着梨花的肚子，希望梨花的肚子早一天大起来，她也好早一天抱上孙子。可是，半年过去了，梨花的肚子不但没大起来，那腰身反而变得越来越细，身材也越来越苗条，失望之极的婆婆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梨花和儿子都在一起睡了一个月，怎么就没怀上呢？难道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此后，婆婆就开始在家里对梨花经常没好脸。可贤惠的梨花却没看出来，照样还是那么精心的伺候着公婆。直到有一天，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传到梨花的耳朵里，她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只好一封又一封的给丈夫写信，诉说自己的苦衷和对他的思念。兵娃子来信安慰她说，部队任务紧，而且连领导正在给他申报志愿表，为了不影响这些，希望梨花多忍耐一段时间，等这一切办完了，他就可以回家探亲了。

在第三个年头上，兵娃子果然回了趟家，不过在家里只呆了三天，因为这次他们部队来成都执行运输任务，部队领导给他特批了一个礼拜假，三天后，兵娃子又匆匆返回了部队。走后不到半年，部队领导就给家里寄来了立功喜报，不但立了三等功，还转了志愿兵。全家人乃至全村人都替兵娃子高兴，可更叫村里人高兴的是梨花的肚子也大了起来。高兴之余的婆婆从此不再让梨花下地干农活，就让她在家里好好保养，连让上灶台做饭的事情也不让她做。喜形于色的婆婆每逢到村里人就要讲，我要抱上孙子了之类的喜庆话。

可与之相反的是梨花的感觉却大大的不同，自从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之后，人们再也没看到过她的笑脸，好像有很多很多的心思藏在心底，表情沉默而古怪，一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婚房里不出来，也很少与人接触，即使与人碰了面也是匆匆走过，好像刻意隐藏着什么。村里有那么一些好事的女人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悄悄议论着，有的说梨花那么个大美人，你看她傲得不行，怀个娃就像是怀了个金疙瘩……有的说，你看把她娇贵的，一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不过，说归说，可怀娃是人家梨花的事，谁都管不着，议论一段时间，慢慢也就平息了，那些好事多女人人就焦急地等着梨花到底能生出个什么样的宝贝来。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时间也慢慢到了秋后，梨花的肚子也就一天天大了起来，眼看快到了分娩的时间，梨花的公公婆婆赶紧给兵娃子打电报，催促儿子赶紧回来。电报发出去半个月以后，兵娃子如家人们所期盼的那样回来了。全村男女老少都赶到兵娃子家来看望兵娃子，因为兵娃子是全村人的骄傲，也是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人，现在别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志愿兵，说不定那天他还可以当个军官呢。

人们发现，兵娃子还是那么健壮，那么膀大腰圆，对人还是那么和蔼可亲，除了脸膛变得黝黑之外，看不出还有其他变化，连家乡话说得一点都没变样，不过有一点人们没有注意到，那就是有一丝忧郁时不时挂在他的眉梢。即使有人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和以往一样，兵娃子还是那么热情地给男人们发着香烟，给女人和娃娃们散发着糖果，男人们喜滋滋地抽着香烟，喝着香茶，饶有兴味地听着兵娃子讲述着青藏高原的故事；女人们则钻进厨房里一边看着兵娃子母亲忙着做好吃的，一边说着客气的恭维话：你看你多有福气，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说不定那天兵娃子当了官，接你去城里享福呢。直听得兵娃子母亲心花怒放，笑逐颜开。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人们从梨花从窗户里透出的焦急的目光中，才意识到大家该散了。

等村里人全部走后，兵娃子这才进了自己的屋。黑暗中，梨花突然扑上来抱住他，嘤嘤而泣。兵娃子慌得赶忙拉亮了灯，急着问梨花是怎么回事？梨花紧紧搂着自己的丈夫，哭诉道，兵娃子，是我骗了你，我想骗你来给我下种，我想要孩子。说着拉开腰带，一只枕头从怀里掉出来。兵娃子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把推开梨花，坐在一边生闷气。梨花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兵娃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受不了你妈的脸色和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说我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兵娃子站起身抓过一瓶酒一口灌下去，嘴里生生蹦出一句：明天我们去离婚！然后合衣躺在床上，再也不理梨花。

梨花吓坏了，趴在兵娃子身边一个劲地道歉，说我错了。我错是想早点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兵娃子，你咋这么狠心，一张口就说离婚！但不管她怎样说，怎样地求饶，兵娃子总是把头别在一边不理睬，只是眼角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第二天早上，兵娃子就扯着梨花要去乡里离婚。兵娃子的父母虽然对梨花的所作所为也很气愤，但看着哭成泪人的梨花，边心生怜惜之意，再说，这离婚可不是儿戏，在农村，这是丢丑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离婚是万万要不得的。于是，他们就千方百计劝说自己的儿子趁早打消离婚的念头，对他晓之以情，喻之以理，说这样做会招来村里人的责骂，一家人从此以后会在人们面前抬不起头来。可平时听话孝顺的兵娃子今天却一反常态，变得像一头犟牛，任凭两个老人说破嘴，依然瞪着血红的眼睛坚持要离。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指使兵娃子的弟弟去把村长叫来。

村长大顺是和兵娃子一起长大的玩伴。闻讯赶来的他在兵娃子母亲的叙说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当即把兵娃子拉到一边，说了自己的看法：一是让兵娃子要慎重考虑，梨花怀不上孩子也许有其他原因，不能义气用事；第二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两个人应该去县医院检查一下，谁有病一看结果就知道。可兵娃子拍拍自己的胸脯，等着眼睛说，检查什么，我这么膀大腰圆的，保证没病。说完拉着哭成泪人的梨花就去了乡里。

三

当兵娃子和梨花去乡上离婚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在全村传开来的时候，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好的一对，怎么说离就离呢？欲知详情的人们都拥到兵娃子家门口，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到了兵娃子家门口，人们才从兵娃子母亲的哭诉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梨花肚子里怀了近十个月的孩子竟是个大枕头！这对西村人来说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就像是个天方夜谭似的，祖祖辈辈都没听说过！转而对兵娃子家出了这么大的不幸产生了无限的同情！也更严厉地对梨花的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纷纷指责。但指责之余，眼下人们还是想知道结果到底如何？兵娃子和梨花到底离不离？要是离了这梨花能到哪里去？一个被自己男人休了的女人怎么有脸进娘家的门？而且她还做出了这么丢人的事！你说说，梨花这么个十里八乡都公认的大美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来！要是真离了婚，梨花那可真是身败名裂了！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一些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又不免对梨花的未来担心起来……

在人们的猜测和议论声中，时间很快到了中午，这时有人突然发现，梨花回来了。人们把目光纷纷投向村口，看到梨花真的回来了，只见她还穿着那件大红格子外套，在十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抢眼，她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踯躅前行，在经过人们面前时，抬起头朝人们快速地扫了一眼，灿然地笑笑，又径直往前走，人们以为她要进兵娃子家的门，可人们却想错了，梨花走到了村西头，进了村里的二流子——山娃子的家门。

围观的人们一下都傻了眼！人们都知道，这山娃子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三十大几了，还是光棍一条。自从双亲去世后，上中学的山娃子就辍了学。他辍学不是在自家的承包地里忙活，而是把家里唯一的那头耕牛卖了，跑进城里去打工，他家的那几亩承包地也一直荒着……等到半年后从城里回来，这小子竟然打扮地流里流气：穿着一件不新不旧的西装，还打着一条腥红的领带，小分头梳得又光滑亮，腰里还别着一个手机。一天到晚在乡里的街道上和一帮二流子瞎掺和在一起，不是赌博就是喝酒，经常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大街上唱着像鬼叫似的流行歌曲，钱花完了，就一天到晚像死狗一样躺在家里装死……像他这样的人，梨花竟然跑到他的家里去，她是想做什么，难道说梨花想要嫁给山娃子？

当然，这些事只有梨花心里最清楚，说清楚也不清楚，梨花脑子里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早上，她和兵娃子到乡里去办离婚手续，她真希望兵娃子对她发顿脾气，甚至是痛打她一顿她也受了，毕竟是自己没想明白，干下了蠢事。没想到办完离婚手续，走了出来，兵娃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元钱塞到她手上，真诚地说，你以后好好找个人家，过自己的幸福日子吧，我把我的这一辈子，都交给青藏高原了。说完就转身去了。在他回头的那一霎那，梨花分明看到兵娃子眼睛里蓄满着泪水。这一瞬间，梨花一下想明白了，肯定是兵娃子在外面有了自己中意的女人，他心里有愧疚才掉泪。这个坏了良心的兵娃子，竟然把她抛弃了！梨花心里想，即使这次她不做出这样的蠢事，他也会迟早找个理由跟她离婚的。想到这里时，梨花带心里慢慢生出了一股强大的仇恨，她立马决定，不回娘家，干脆就在东村住下来，她要在兵娃子眼皮底下看着他如何成龙成虎……

这时候，她就想到了山娃子。

她知道，山娃子早就对自己有意。每当村里或乡里晚上演大戏或放电影时，山娃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梨花跟前挤，有时还乘人不注意在她的屁股上偷偷捏一把，每次都招来梨花的声声责骂。但山娃子那脸皮被城墙还厚，总是嬉皮笑脸的敷衍过去。最严重的是去年夏天的某一晚，电影散场后，梨花落在后面，猛不防叫山娃子从后面抱她到麦子地里，压在身下撕扯梨花的裤子，吓得得半死的梨花情急之中说了声，山娃子，你破坏军婚，你要坐牢的！吓得山娃子撂下她跑了……现在的梨花，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了，自己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又是个被男人抛弃的女人，那还管那么多？只要山娃子要她，她就跟了他，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里面包含着无法说清的自虐成分。

梨花走进门来的时候，醉眼朦胧的山娃子正躺在屋檐下的破网套上晒太阳，猛抬头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的梨花，他的酒被吓醒了一半：莫不是梨花为去年的那事找麻烦来了？他翻身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向梨花说：唉，梨……花，我……我可没做什么……什么亏心事啊。

梨花朝他摆摆手，红着脸说：山娃子，今天我当着这么说人的面问你，你说，你敢不敢要我？

山娃子一下子听糊涂了，怔怔地看着梨花。他想这娘们一定是中什么魔了，要不，大白天的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只听梨花斩钉截铁地说：你听好了，山娃子，我已经离婚了，没人要了，今天，我给你说清楚，你要我也行，不要我也行，反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你要愿意，明天我们就去打结婚证。今后，我们俩就是夫妻，一起正儿八经过日子。说完，径直走进屋内，留下了张着大嘴巴的山娃子和那群跟在后面看傻了的村民们……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西村的人们为梨花这几天的疯狂举动而难以入眠，特别是那些原先就在心里装着梨花的男人，一想到今夜那么俊俏可人的大美人躺在“二流子”山娃子的怀里任凭他胡整，那颗不安分的心早就缩成了一团，如果不是自己的老婆躺在身边，早就想到山娃子家一看究竟了。大多数人想着这是梨花的恶作剧，梨花怎么可能嫁给这种人呢？

可人们还是想错了，第二天，梨花和山娃子真的去了乡里打了结婚证，两个人正儿八经过起日子来了。

半个月后，山娃子又跑出去了，听说这次他去了省城兰州。村里人又给他下了断言：狗改不了吃屎。

说话间，时间已进入腊月。村民们开始忙着置办年货，暂时把梨花的故事搁在一边，村里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就剩山娃子还不见踪影，人们又猜测这个好吃懒做的东西可能又把梨花撂在家里跑到外面瞎混去了。这时候，人们常常都把目光好奇地投向山娃子那破败的家门口，希望从哪里又会出现什么能叫人们目瞪口呆的爆料来。可人们发现，除了他家的烟窗里冒着的灰白色的烟雾外，就是下雪天梨花在门口扫雪的身影，再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腊月二十八中午，山娃子才从乡里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冒了出来。人们看到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军大衣，忙乎着买了不少年货，背了一大背篓回到家里，于是人们还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变了？一些好奇的人们不免心里产生疑问：如果是这样，那也许是他和梨花早就有预谋，总之，村里的那些个碎嘴婆娘们，说甚话的都有……不过，这些疑问还没等到人们去证实，大年三十早上发生的事又把全村人都思绪给搅浑了。

四

大年三十，是一年中庄户人家的女人们最忙碌也是最开心的一天。早上早早起床，拾掇好早饭，伺候大人娃娃吃了，就开始忙着准备年夜饭了：有的忙着和面炸麻花、油果子；有的把猪头和猪腿从房梁上去下来，放进滚水里煮熟；有的忙着剁肉馅、包饺子，还要催促娃娃们把红纸裁好，拿到村东头的小学吴老师家里去写对联。正当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从山娃子家传来梨花的嚎哭声。那哭声乍听起来十分的诡异，似哭似笑，像春天温柔的风，又像夏天骤降的雨；一阵阵在低声吟唱，一阵阵又是仰天长号，疯颠中夹杂着痴狂，嘻笑里又掺和了莫名的痛楚。人们连忙撂下手里的活计，一齐涌到山娃子家门口。

只见梨花背靠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上，疯了似的一唱三叹：我怎么会有娃呀！啊，老天爷啊，你给我说说啊！扶着梨花的山娃子脸上露着明显的喜气，那眼神一改往日的散乱和浑浊，突然变得明亮而有神，嘴里不停地劝说着梨花：梨花，你不要这样吗。你高兴才对，咱们有了孩子了，不就证明你的清白了吗？

人们这才拉过山娃子一问究竟。原来，这段时间，梨花一直胃不好，吃了东西就想吐，自己以为是有病了，今天一大早，他就带梨花去了村里的老中医游医生家去诊断，没想到，游医生一检查，就说梨花是有喜了。这才出现了梨花一进家门就嚎啕大哭的一幕。

人们这才仿佛明白过来，这原来是兵娃子母子给梨花和大家和演的双簧啊：母亲在外面说梨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儿子又借梨花的错突然与梨花离婚。没想到兵娃子这么老实的一个人竟然会做出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来！嗨！人们转而又把同情的目光投向梨花，众人赶紧上前拉住梨花，把她劝说进屋，让她躺在炕上，并且给山娃子交代了该注意的事项，这才各自返回自己的家中……

晚上的年夜饭，有好多人都吃得无滋无味，连中央电视台精彩的文艺晚会都无心观看，人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发生在梨花的故事。一些老年人更是义愤填膺，仰天长叹，没想到他们看着长大的兵娃子没几年工夫竟变成这样！这真是人心不古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在人们的抱怨和责骂声中，兵娃子家今年春节显得静悄悄的，大年三十连炮仗也没响一个。特别是兵娃子母亲，一直躲在家里很少出门，即使出了门，一见人脸上总是红一道白一道的，低下头匆匆走过，一溜烟的钻进家门。有些人就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与其相反的是梨花自从肚子里有了孩子以后，人也变得精神了许多，除了腰身一天比一天粗了之外，其他地方还是那么漂亮清爽，眼睛还是那么水灵灵的，人们老远就能听到她那银铃般的串串笑声，待人接物还是那么人情大方。不过，细心的人们还是注意到，在她那明亮的眸子里，有时侯突然会布满愁云，人们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山娃子的变化最大，一改往日的懒惰，一开春就起早贪黑地忙碌在他家的那几亩承包地里，那被撂了十多年的荒地里，破天荒地第一次长出来绿油油的庄稼。

这年秋后，梨花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九斤重。人们看他那粉嘟嘟的脸，那浓黑的眉毛，就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特别是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人时亮得好像一下要把你的心思看穿似的，还有那甜甜的笑容，逗得所有人几乎是谁见谁爱。人们一下就羡慕起山娃子来，你看看，这个家伙原来还有这么好的福气，不但没花一分钱娶到了梨花怎么漂亮的媳妇，还得了一个宝贝似的儿子！

满月那天，全村人一齐赶到梨花家祝贺。梨花家里可谓是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梨花给儿子取名叫小兵。村里有那部分人就暗暗思忖，也许，梨花心里还有兵娃子呢，不过，这些话人们没有说出口。

这天也出现了两个小插曲，一个是兵娃子的母亲、梨花原来的婆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托人给梨花送来了贺礼——一套童装和一百元钱，但梨花没收，又叫来人带回去了。另一个是梨花的母亲和舅母及姑母代表的娘家人来了好几个，这叫人们出乎意料了。因为自从梨花跟了山娃子，梨花带娘家人两面都没照过，梨花也没回过一次娘家。梨花母亲这次来，一边是来看自己的女儿，另一边是来给梨花讨个公道。一行人最后去了兵娃子家，在他家门口和兵娃子母亲干了一架。梨花母亲气愤地质问兵娃子母亲，说你儿子现在吃上了公家饭，长本事了，把我家梨花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些都可以理解，可你们不能坏了良性糟践我女儿……还扬言要去告法院，赔偿女儿的青春损失费。最后，还是梨花出面死拉硬拽地把自己的母亲拉了回去。看热闹的村里人就感叹：不知道这兵娃子中了什么邪，把梨花这么好的媳妇给休了，难道他娶了个天仙不成？大家等着瞧吧，等他回来时大伙一定要瞧个够！没想到，这一等竟等了八年。

五

这期间，随着儿子小兵一天天长大，梨花两口子也是干劲十足，农闲时节，山娃子就跑到外面去打工，农忙时节又回家来帮梨花收庄稼。在两口子艰辛的耕耘下，原来那个破败的家终于换了新颜，盖起了三间大瓦房。儿子小兵也在这年秋后上了小学。村民们看着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心里也暗暗高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把兵娃子和梨花身上发生的事也渐渐淡忘了。大家只是埋头过起自己的日子来。

可大家没想到，就在小兵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兵娃子从部队转业回来了。听人们说他分到了县民政局，好像是个什么副科长。叫西村人大跌眼镜的是，回到西村的兵娃子身后并没有跟着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而是还和以前一样，背着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进了村子。兵娃子年迈的父母和他的弟弟及弟媳听说后，跑到村口把兵娃子迎进了家门。欲知详情的村民们又一次涌到了兵娃子家，向着兵娃子问长问短。兵娃子还和往常一样，热情的给男人们发着香烟，给女人娃娃们上发着大把大把的糖果，只是糖果不是原来的水果摊，而是变成了包装精美的牛奶糖。人们发现，兵娃子再不像以前那样膀大腰圆，而是变得瘦弱异常，黝黑的脸上泛着那种只有在高原呆久了才有的那种铁青色，四十打零的人头上竟有了丝丝白发。一块长大的玩伴们就问兵娃子的家是不是在大城市，媳妇在哪里？娃娃在哪里上学？兵娃子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的家就是部队。人们虽然不相信，但也不便多问。直到傍晚时分，人们心里揣着种种疑问各自回了家。

只有梨花没有出现在兵娃子家。她悄悄躲在村后的杏树林里，莫名地哭了一场。

兵娃子只在家呆了一夜就去县城上班了。后来，不相信事实的村民们都进城一探究竟，回来后几乎都失望地说，兵娃子真是孤身一人住在自己掏钱买的一栋平房里，门前有个小院，院里有块菜地，兵娃子一下班就伺弄着那块菜地，连饭都是自己做的。村里人大都不相信，但还是被眼前的事实搞糊涂了：这兵娃子到底图的啥？把梨花那么好的个女人给抛弃了，自己却独身一人过着如此清苦的日子，他心里到底是咋想的呢？

这些事慢慢传到梨花耳朵里，梨花虽不明就里，但想起昔日两个人的情谊和自己受的委屈，又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日后，兵娃子就在梨花的记忆中慢慢淡忘了，她和以往一样，继续着日升而出，日落而归的劳作。令她欣喜的是儿子小兵长得越来越聪明，几乎每年是三好学生。丈夫山娃子虽然没有改掉爱喝酒的毛病，但还是农闲时经常在外面打工，一年下来可以挣个三千五千的，眼看着日子慢慢向小康生活靠拢，梨花的心里也慢慢暖和起来。

要不是以后发生的事，梨花幸福生活也许还会继续下去，还会和常人一样，过着殷实而平淡的农家生活，可这年冬天的突然变故，又一次给梨花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

这年冬天，在外打工归来的山娃子在乡里和朋友喝醉了酒，走夜路时不慎失足，摔死在马家河边的悬崖下。

闻讯赶来的乡亲们把山娃子的尸体抬回了家。梨花哭得死去活来，几次都昏厥过去。乡亲们也都很难过：这老天爷怎么不长眼呢？这眼看着梨花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却遭遇了如此变故，她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呢？

山娃子安葬那天，全村人全都来给山娃子送行，出人意料的是兵娃子也从县城赶了来，和大伙一起埋葬了山娃子，临走，又悄悄给小兵手里塞了一千块钱。村里还有人看到，当兵娃子走到村口那棵一人粗的大柳树下时，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地用拳头捶打着树干。任凭血迹洒落在树干上……

六

自从山娃子死后，梨花的模样一下就变了样：虽然身段还是那么好，可她的魂魄却散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突然变得空洞无神，那一头秀发上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但人们还是发现，这个坚强的女人并没有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垮，虽然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辛勤的在自己家的地里忙碌着，劳作着，顽强地供养着儿子小兵继续着他的学业。

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几年后，小兵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梨花为了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喜极而泣。高兴之余，她又为孩子的学费发起愁来。县城离家里有二十公里路，小兵去县城上学，必定是住校生。这样一来，小兵一年上学的各种费用加起来要上万块钱，这对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梨花是个沉重的负担。别人家的男人可以去外面打工，可梨花一个女人家，一年有多半时间在地里劳作，根本没有时间外出打工，更何况梨花是个女人，她长这么大，很少外出，就是县城也就去过那么几次，更不要说去省城兰州了。看到母亲焦急的样子，十五岁的小兵也知道家中的处境，表示放弃自己的学业，回家帮母亲分忧解难。可母亲梨花一听此言，把眼一瞪说，你别想那么多，尽管去上你的学，家中的事你不要管，妈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来。小兵拗不过母亲，只好去县城上学了。

每个礼拜天，小兵为了节省十元钱的车费，都是步行回家，看得梨花心疼得要命，心想尽快攒钱给儿子买辆自行车，好解脱儿子来回行走之苦。可没想到下一个礼拜天，小兵突然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了。梨花问是哪里的自行车，小兵支支吾吾回答说是借同学的。梨花再也没有多问。这次回来，小兵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小兵给梨花讲，他是学校的贫困生救助对象。现在，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通过学校愿意资助他上学，每个月二百元，一直资助到上完大学。这个月底钱已经用汇款单方式寄给了他。梨花听后，感叹道，咱们可是遇上好心人了！于是就叮嘱儿子，可要努力学习，咱决不能辜负人家好心人的一片苦心那！小兵听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的帮助下，小兵顺利的上完了三年高中，这年高考，被武汉大学正式录取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梨花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高兴之余，她又想到了那个资助小兵的好心人，心想，得想办法找到人家，咱庄户人家，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感谢人家，可感谢的话不能不说啊。

小兵听了母亲的意思，觉得母亲说得对。而且，他还知道，如果通过媒体，此人不难找，他还知道知道他就是本县人。因为每次收到汇款单，细心的小兵都要查看汇款人的地址，也悄悄按着这个地址查找过，可令他失望的是汇款单上的地址是假的。但小兵知道此人就住在县城的某个地方，因为邮戳是县邮政局的。于是，小兵和母亲商量后，就起身去了县电视台，请求电视台帮忙查找。

几天后，消息反馈回来，原来，一直悄悄资助小兵上学的是县民政局干部刘大兵。梨花心里暗暗一惊：这不是兵娃子么？他这是可怜我呢！小兵一听，接过母亲的话头真诚地说，妈，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兵娃子叔叔是个好人！那辆自行车就是他送给我的，他不让我给你讲。其实，一开始我猜到就是他……妈，小兵亲切地叫了声母亲，满怀真情地说，我也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你们以前的事，其实，当初兵娃子叔叔抛弃你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可事实证明他的的确确没有背叛你，这么多年，他一直是独身一人过，我每次去他家，看到他一人喝着闷酒的样子，就觉得他好孤单，也好可怜啊！

这一晚，梨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秋月高悬，如水的月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照在梨花的身上，更使她的思绪沉浸在这十多年的回忆当中：唉，这兵娃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以为他那么狠心抛弃她是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可到如今，他却还是孤身一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梨花思前想后，总是想不明白，难道他心里还有其他难以言表的隐情？想到这里时，梨花觉得明天就去找兵娃子，一个是去感谢这些年他对小兵的资助，另一个是她想借此机会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

第二天早上，她就让儿子小兵带她去了县城。到了兵娃子家门口，小兵借故有事离开了。梨花一个人进了院门。正在葡萄架下歇凉的兵娃子看到梨花进来，有点慌乱的站了起来，说，梨花，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梨花说是小兵带来的。兵娃子就忙着给梨花倒茶。两个人坐在石桌前，久久凝视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兵娃子看到，尽管梨花的头发添了几许白发，皮肤也显得有些粗糙，但面容一如从前，还是那么漂亮，身段还是那么美好。他就说，梨花，你还是那么漂亮！可梨花打断了他的话，说，兵娃子，今天来我是来感谢你的。感谢你对小兵的资助！我知道，你是在可怜我呢！

兵娃子听他这么说，忙接口说，梨花，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知道，你心里狠我，我要直接帮你，你肯定不愿意接受，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度过难关，也是想叫小兵成才。说个你不生气的话，在我心里，我早已把小兵当作是自己的儿子！

梨花疑惑地看了看兵娃子，说，兵娃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心早已恨不起来了。今天，我就想问你，当初你那么狠心跟我离婚，容不得我半点解释。可如果你不要我而在外面找一个别我年轻漂亮的，我的心也就那么过去了，也会慢慢原谅你的。可直到今天，你还是独身一人，这叫我心里很难过，我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兵娃子一听梨花这么问他，长长叹了口气，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委屈的抽泣着，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良久，他才缓过来，点了支烟狠命地抽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本来，我想一辈子把这事深深地藏在心底，让他随着我进到土里发霉、腐烂，因为这是令我难以启齿的个人隐私……他艰难地说着，脸上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不堪，那年，我在部队接到你生孩子的电报，我喜出望外地赶回家里，我想，你生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总算是老天爷还算长着眼睛，给我留下一条根。我想好了，等孩子满月后，我就带着孩子一个人抚养，你去追求你的幸福生活。他抽了口烟，看着梨花说，你不知道，那时，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那年春天从家里走后，我们从成都出发，在路上遭遇了泥石流，在抢险中，我受了严重的外伤……从此，我失去了性功能……

原来是这样！梨花的心缩紧了，霎时，千层万浪似在心里翻滚冲撞，啊，兵娃子，你的胸襟是那么的宽广，你的行为是那么的伟大！你为了让我得到幸福，却把痛苦深藏在心……奥，兵娃子，亲爱的……梨花泪眼朦胧地看着兵娃子，站起身，紧紧抱住他，哭叫着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喃喃地说，兵娃子，就让我照顾你吧，我再也不能让你这么孤单下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浓浓的花香将他俩包裹着，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