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鬼牛永寿

牛永寿常给他的烟伴们传授他外公教给他的那几句有关抽烟的至理名言：“马不戴铃不会走，人不抽烟不如狗”，“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香烟不离口，能活九十九”。可学校是禁止抽烟的，他的那些烟伴多是每次考试“压把”的料，在学习上没有奔头，千方百计地满足自己的口福倒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比如说上自习时烟瘾发作，偷偷溜到某个角落，云山雾海一遭；或者以上厕所为名吞云吐雾一回；要么用热毛巾将额头敷得有点发烫，派一个知己把班主任请来调查，以感冒发烧的病因请他几节课的病假，躺在床上吸它两三包……虽然这样做了，最起码不影响学业成绩，因为每次考试他们哥儿几个的名字都要从最后一页找，老师干脆把他们的成绩去掉和其他班里的同学比较，这样对谁都没有影响。

可牛永寿是个特例，他的爸妈都是教师，爸爸还是学校的政教主任，对孩子的管理都非常严格，只是牛永寿的前边有个姐姐，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小永寿吃奶不到三个月就送给了外婆外公抚养，到上中学时才跟爸妈一起过。在爸妈面前当然不敢吸烟，和同学在背地里抽烟，牛永寿多了一份担忧：一旦露出马脚，自己挨班主任的批评不说，爸爸作为政教主任脸往哪儿搁，在全校师生面前怎么能说起话。为了堵住烟伴们的口，牛永寿只得多掏买烟的钱，好在这些钱都有外公报销。最使他舍不得放弃的是自己的学业，他在班里虽不是“顶呱呱”，但也算得上“第二梯队”，稍一鼓劲就会成为老师们的“重点培养对象”，为了他，爸爸放下了政教主任的架子，多次请科任教师喝茅台，牛永寿倒酒、递烟也不是少数。

对牛永寿来说，倒酒没什么，递烟可是难上加难的事：烟盒还没拆开，那一股股香味早已将他的鼻子撩拨得痒痒的，老师们一旦有人点着一根，牛永寿的眼泪就不争气，好像外感风寒打过喷嚏还没来得及用餐巾纸的病人。他的父亲见此情形默不作声，母亲在一旁翻白眼，老师们以为孩子压力过大，情绪不好，常常劝说他尽力而为即可，没必要紧张。饭后，牛主任常拉着我的手说：“张老师，孩子和我们生疏，他心里想什么，我们很难知道，麻烦您多操心！班主任嘛，学生的再生父母，何况那孩子一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

牛永寿和我关系铁不用说，时常为爸爸和其他领导没有对我照顾或者照顾不够鸣不平；他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假，说我这个普通的高中语文老师被埋没了，调到大学讲课整个礼堂就人满为患了，在“百家讲坛”露几手，某些所谓的专家说不定就要为全国观众道歉，或者打起铺盖卷隐居山林。不细细察看他的神态，谁都会觉得他在吹捧我，可牛主任常说他儿子心眼少，有什么就说什么，像个刺猬，无意中就伤人。同事都说牛永寿被我洗了脑，成了我的信徒。如果说爱戴高帽子是大多数人的天性，我一点也不例外，我打心眼里喜欢牛永寿这孩子，逢人就夸他学习认真、为人正直、处事稳妥，大有牛主任的风范。牛永寿吹捧我，尽管听过我课的学生都表示赞同，但有的老师只用鼻子应酬，我可以理解，文人相轻嘛！我吹嘘牛永寿，同事往往说“不见得有你说得那么惹人爱”，我叫他们说得具体些，他们都没有下句了。我心里老是纳闷，牛永寿是不是还有其他很大的错误，只是我没有发现。后来发生的事终于帮我解开了谜团。

新来的值周老师逮住了五个躲在厕所抽烟的同学，其中就有牛永寿，经过审问，买烟的就是他，从他的衣袋里搜出的烟最多，档次也不低，更为可恶的是他还在散布一套有关吸烟的什么优点的理论，大概内容就是他外公教给他的那些口头禅。

我后来得知，牛永寿经常被值周老师逮住，只不过是碍于牛主任的面子，或者是念及我的年龄不轻，带班名声不错，又常常夸奖牛永寿，不好意思给我泼冷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就着过去了。可这个毛头小伙子初来乍到，把这张窗户纸一下给捅破了——那五个同学的名字都上了通报栏，据说某个上了年龄的老师发现后正欲擦掉牛永寿的名字，就被路过的牛主任发现了，牛主人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青，由青变紫，到最后鼻子和嘴都气歪了。

这个遇事一向沉稳的领导今天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到半个小时，牛永寿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溜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听到此事后当然感到吃惊，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牛永寿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进门说自己犯错应该受到处置，但爸爸下如此毒手，和《红楼梦》里的贾政有什么不同，他是来向我告别的，打算不读书了，回外婆家伺候外公外婆去。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牛主任就破门而入，指着牛永寿的鼻子骂道：“这就是我的好儿子，张老师你的得意门生。现在我以学校的名义，要求班级上报材料严肃处理。”还没等我表态，随着房门的一声＋巨响，牛主任的脚后跟就被放在了门外。

房子里只剩下了我和牛永寿师徒两个，牛永寿东窗事发太突然，牛主任气急败坏的程度我也没有料想到。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我大约走了十多个来回，也没有琢磨出成熟的处理办法，我不会抽烟，如果当时有一盒烟，我一定会一根接着一根地点燃。回头看看牛永寿那副狼狈相、可怜相，我就知道他给牛主任带来的失望和打击一定远远超过了我。他既像一只受伤的惊恐万分寻求保护的鸟，飞到了我的房檐下，向我投来了乞求的目光，又像一只不甘屈服的小狮子，虽遍体鳞伤，但高昂着决斗到底的头。上课的钟声早已响过，校园里静悄悄地，操场对面就是牛主任的房子，虽相隔一百多米，但仍然听得清牛主任两口的吵闹声、埋怨声，偶尔也夹杂着妻子的啜泣声。“牛永寿，先别急着处理你的事儿，仔细听听对面的动静。”我首先发话。“你看你把孩子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若有个不测，我和你没完！”“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抽烟这么凶，败家子……”“你主任的脸面重要，还是我儿子重要？”“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打他就是把他看得比主任颜面重要。好了好了，儿子只要不抽烟，我给他赔不是。”“……”牛永寿听到这儿，将头低下掐指甲去了，我这才发现他的食指和中指指甲黄黄的，显然是个小烟鬼。

当天晚上，牛永寿给我写了长长的一封信，除了坦白他抽烟多年的违纪行为外，还说他理解父亲，不埋怨父亲，想把烟戒掉，只是他已上瘾，恐怕办不到。我如果能在父亲面前说说情，他保证不耽误学习。他还给我做思想工作，说我不要把抽烟看得那么严重，并举例说外公抽了一辈子烟，如今已七十有八，外公的哥哥和弟弟虽不抽一口烟，谁都没有活过六十。并在信的结尾说我和他虽为师生，但是至交，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和困难，并特别强调外公从五岁就开始教他学抽烟，如今已有十三年的烟龄，爸爸妈妈都以为他把烟已经戒掉了，那是外公这个保护伞为他做虚假汇报给他们造成的错觉。他现在不但抽得凶，还抽出了艺术。信封里还夹着几张他抽烟时的照片，那翘起的二郎腿，悠然自得的神态使我不敢相信他就是遵规守纪的牛永寿，特别是那从嘴里吐出的烟圈在空中环环相扣，好似奥运会的标志五环旗更令我咋舌，有的照片上还展示了他和几个烟伴合作的成果——大烟圈套小烟圈，烟圈之间的距离相等，都是同心圆。我傻眼了，此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不说几个人合作，单就一个人要把握吐烟的分量，送气的速度、大小就不容易，还要准确地把握送烟的位置，更要考虑烟雾在空中化解的速度，这确实算得上一门艺术，魔术大师刘谦花样多，难度不见得超过此；这烟圈组合需掌握的平衡也不亚于杂技团里的山羊走钢丝、顶碗、十多人骑一辆自行车等绝活。按牛永寿的请求，他在抽烟上一走出了一条艺术道路，保护了他就好像现在政府保护山歌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重要。看来要帮他戒除烟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光是上瘾，他也上心了。

第二天早晨，我让牛永寿陪我到医院做了胸部透视且拍了片子，顺便让他也拍一张片子看看。他说自己感觉好好的，没必要。我说感觉最容易欺骗自己，并和他打赌我的呼吸系统要比他的好，最起码在气管和支气管上没有什么毛糙，虽然我比他大二十多岁。

拍片结果和我说的完全一样，牛永寿不相信，让大夫重新拍了一张，还是一个结果。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他一言没发。到牛主任家里，我让他妈妈找出小永寿五岁以前的照片，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的嘴唇让人疼爱。再让牛永寿在镜子前仔细观察他现在的牙齿，小小年纪牙齿已经变黄，还有几个龋齿，已经出现了黑洞。我和他爸妈都不抽烟，我们几乎同时张开嘴巴让他把自己的牙齿跟我们比较。“那外公抽烟，外公的哥哥、弟弟不抽烟怎么没有外公长寿？”“你大外公是肺结核，如果抽烟四十岁就可能去世了，后二十年寿命就没有了；你三外公做了直肠手术，大夫说不能抽烟，他也不会抽烟，但你外公觉得烟从口入，和直肠相差甚远，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偏方，说是抽烟有利于康复，结果病情复发，到现在你外公也不承认是抽烟送了他弟弟的命。吸烟有害健康，是相对你本身的体质来说不抽烟能延长你的寿命，抽烟能缩短你的寿命。至于长寿和短命不能横比，要综比。患白血病的儿童不抽烟坚持活到二十岁，也算长寿；身体健康的成人按他的综合体质可以活一百岁，他因为抽烟活到八十岁也算短命。”牛永寿的妈妈是教数学的，逻辑推理能力强，她抢答了儿子的提问。“你上课时烟瘾发作，听课就不专心，怎能保证学习效果，倘若遇上抽烟的老师进了课堂，我想你这一节课都不好受。”我及时提醒他。“这里有电脑，上网查查吧！”牛主任提醒儿子。如果说牛永寿有关抽烟的见解是一块坚实的堡垒，我们轮番轰炸也难免不裂缝。

那天下午，牛永寿在网上下载了有关吸烟对健康危害的许多资料，我们都没有人打搅他。牛主任两口子在我的房间拉了半天家常，当然也少不了抱怨外公对孩子的误导。他们提醒了我，把外公作为一个突破口肯定会彻底改变牛永寿的看法。我们悄悄定计。过了两天，外公打电话说他病了，得了大叶性肺炎，正在住院，想见见牛永寿。牛永寿最爱外公，当天就赶往医院，病榻上的外公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哭着闹着要抽烟，主治大夫在一旁怎么劝他都不听。牛永寿从他妈妈口中得知三外公去世的缘由，这个时侯最担心外公不吸取教训撒手离开他，况且他前天还从网上学了很多，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吸烟对肺部的危害。现在他完全成了我们的同盟军，还把他和我在医院里拍的片子拿出来让外公对比。当然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妈妈哭了好多鼻子才做通外公的思想工作，我们和大夫一齐为他演的一场戏。外公“恢复”得快，大夫说是配合得好，如果抽烟可能就没法治了，这话当然是真话，也是说给牛永寿听的。妈妈把帮助外公戒烟的任务顺便交给了儿子。

为了使外公摆脱抽烟的危害，他这个监督员得以身作则，牛永寿下定决心戒烟了。爸爸也知道上了瘾后戒烟有相当大的难度，为他秤了麻子、葵花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妈妈在电视上看了什么广告，为他买回了专门戒烟的什么“烟”。可儿子都不要，说戒烟靠毅力，不靠那些，让把那些东西送给外公。从那以后，他的课本上、作业本上都写上了“戒烟”二字，最后又擦掉了“烟”字，说是留着它还容易联想到抽烟的神仙境界。我在课间经常发现他急急忙忙地往小卖部跑，有时候将买来的烟刚装进口袋里，又掏了出来，有时候在教室与小卖部之间来回地走，不过到最后还是把烟退掉了。他有一次迟到了，进门没有打报告，只是不停地在自己的脸上扇耳光，扇完耳光又使劲地拧自己的脸……同学们都迷惑不解，我知道他是憋得难受。一天、两天、三天……牛永寿每熬过一天都要给自己记功，三个月过去了，他写了一本厚厚的《戒烟日记》，把他和烟瘾斗争的经过写得生动感人。我把他的日记挂在班里作为范文叫同学们看，并为他组织了一个简单的庆功会，庆功会上牛永寿先当了“叛徒”——把他的烟伴全部供出，然后毛遂自荐，准备成立一个“戒烟委员会”上报学校批准，自己任“委员长”，邀请我和他爸爸妈妈当辅导员。

后来，全校各个教室里都张贴上了“吸烟有害健康”的条幅。他们还在黑板的正上方挂了醒目的横幅，上书“为了学生的健康，请老师们不要在教室吸烟”。牛永寿说被动吸烟危害也很大，这是他在网上学到的。前天我上厕所，看见墙壁上有几行标语，读起来很顺口：“买烟是失误，抽烟是错误，戒烟是觉悟，再抽是执迷不悟，一根不抽是大彻大悟。”这也许是“戒烟委员长”对“香烟”最深刻的体会。牛永寿说厕所吸烟的学生多，一边蹲坑一边吸烟对身体危害更大，很有必要把这个顺口溜贴到全国各个学校的厕所墙壁上。这小家伙是不是要上报教育部批准他这个“委员长”头衔？他当上“戒烟委员长”后，我和他爸爸抽屉里别人送给我们的或者我们买来招待别人的香烟全被他“彻底清除”，理由是吸烟有害健康，我们虽然不抽，但别人抽也影响我们的健康，他们委员会正缺经费，把这些烟退掉，换回的钱正可添补添补，还说这是我们这些辅导员应尽的光荣义务。这小家伙搞禁烟运动竟然先拿我们开刀，丝毫不念及他今天的荣耀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