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故乡人物之二

张扬个性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5-11 07:0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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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品一流是值得人称赞的,金不换的来由是一个褒义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个村干部付出的心血、汗水、劳作有目共睹。作者笔下的人物,充满着智慧和雷厉风行的干劲。问好作者!

金不换是他的外号,他实际上叫李丰田,但人们叫惯了,一提起金不换,我村老少皆知,所以也就叫起来了。他生得礅礅实实,一年四季老爱光着头,一付精明又老实的面孔,很容易上人对他产生信任感。他先后担任我村四队和十七队的生产队长。

我村两千多口人,十七个生产队。大点的队二百余口人,小点的队七、八十口人。四队是最大的生产队,也是最好的生产队。在大多数队每工(一个劳动日)仅值八分钱时,他们每工就合4、5毛钱,还不算按工分分得的粮食、食油、柴禾等。更让人眼馋的是:他们一年春、夏、秋三季基本上天天都分菜,夏秋季还分甜瓜、西瓜,过年分猪肉、粉条、蒸馍,吃的几乎不用买。别的生产队缺粮户成群时,他们队竟没有缺粮户,就连一个娘们带三个孩子的李大娘家竟也是余粮户,年底竟也能分到余粮款。别的生产队光棍汉成窝打蛋,他们队十七八岁的小孩也都说上了媳妇。

在别的生产队队长走马灯似的一、两年一换时,李丰田在四队连任起队长了。从大食堂解散后,他二十多岁当上队长,就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不是他非当队长不可,是群众不让他卸任。每次选队长,他都连任。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年,他队李二蛋夺了他的权,没干上两个月,就被社员打下了台,群众看他当队长不是那回事,给老队长提鞋也不称。挨了一顿打,李二蛋就再也不充大头蛆了,乖乖地当他的社员了。在怎么推也推不掉时,李丰田只好又干起他的队长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舍不了队上二百号人、四百多亩土地。

六八年,大队成立了革委会时,不少干部、群众推荐李丰田,但经公社考核人与他谈话,认为他不关心政治,不适合当大队干部。所以,李丰田就仍旧干他的生产队长。

七一年秋季,十七队生产队长赵庆因偷卖棉花而被撤职,在选队长的问题上,难坏了大队干部。十七队在我村是出了名的落后队,全队一百五、六十口人,三百余亩地,论土质、论水利条件,都不比四队差,但就是找不出一个好的领头人。队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谁上了谁捞,捞一把就下台。用他队社员的话说:黄鼠狼下老鼠、一窝不胜一窝。队上每工不值八分钱,缺粮户占半数以上,余粮户粮食也不够吃。麦子不到收割,就被生产队干部卖了麦根(预收售麦款,待麦收后给麦子)。队上常年没钱,连买化肥、柴油的钱都没有,只有望天收。全队二十多岁以上的光棍汉就有二十多人。

可就这样的一个队,他们竟打起了李丰田的主意。他们的社员联名向大队写信,要求李丰田到他们队当生产队长。

这一提议,不仅大队干部和李丰田没想到,我村的人谁也没想到(后来才知道,此主意是赵玉林出的,他在外地当公社干部,家在十七队)。

不论李丰田愿不愿意去,但就大队干部来讲,有何理由隔队调一个人去当队长啊,那是往坑里推他呀,大队干部张不开这个口。

可十七队的社员这次是霍出去了,全体歇工,不去料理地里的活,此时正值种麦季节,耽误不起啊!

大队干部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李丰田谈论此事。李丰田反倒痛快地说:“我是四队群众选的队长,你们和群众商量吧!”这不明摆着吗,李丰田是不愿意去的,四队群众能会放他去吗?但大队干部还是硬着头皮召开了四队群众会。不管成与不成,总得试试吧。不然,怎么向十七队的社员交待啊。须知,手心手背都是肉,四队、十七队都是大队的下属单位,能把十七队搞好,不只是对十七队,对全大队也是一件好事啊。

不出大队干部所料,在四队群众大会上一提此事,会场就像炸了窝似的,全是一片反对声。简直让大队干部没法下台。

此时,不争气的十七队一群社员竟赶着5头牛进了会场:其中一个老者竟声泪俱下,向四队社员作着揖说:“老少爷们,我们实在无耐了,才出此主意,让丰田领我们吧。您不能看着十七队都绝户了吧。我们商量好了,你们放丰田去,我们愿意给你队五头牛,这五头牛是我队最好的……”要知道,一个生产队也就十多头牛,“牛是农民的宝贝”,牛是一个队的半拉家产。谁敢屠宰耕牛,是要蹲大牢的。十七队赶来五头牛换李丰田,简直是到了不计代价的地步。

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插曲,李丰田哽咽着扶着老者说:“大爷,快别这样、别这样”。四队社员也全都沉默了,十七队难啊,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在那么短暂的一刻后,四队脑瓜儿活的人突然醒悟过来,这是十七队的苦肉计啊,丰田这个菩萨心肠的人几乎就要被他们软化了。于是,大叫到:“谁要你们的牛,丰田是金不换(李丰田金不换的外号就是从此时叫起来的),我们只要丰田。”

真是一呼百应,四队的群众突然迷过阵儿来了,说什么也不放李丰田,会议只好不欢而散。

然而,十七队的群众并不死心,地里的活照样不干,一群人整天围着大队闹。正是十七队的死要、四队的死把着不放的僵局,激活了大队干部的思路,何不调李丰田去试试?兴许能救活十七队。

于是,大队干部轮着给李丰田做工作,十七队一些与李丰田能够上嘴儿的人也背地里求。李丰田几乎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但也有要好的人告诉李丰田:“十七队的人是使坏了的‘牲口‘,不识号,穷光棍多,刺头多,你犯不上去‘理料’他们。”实际上这也正是李丰田所顾虑的,他深知道,十七队的土质、水利条件丝毫都不比四队差,搞不好的病根就在于干部不领、群众不干,以至于越不干越穷,越穷越不干。吵架、生气是难免的,打不打架谁能保证得了?十七队干部和社员打架的事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当大队干部再次找李丰田时,他把这些顾虑讲出来了。大队干部一听,反倒高兴了:李丰田讲条件了,这说明他有所松动,大队干部马上给十七队开群众会,委婉地说了李丰田的意思。十七队社员一听,喜出望外,当场提出,他李丰田要肯来当队长,他想骂谁就骂谁,他想打谁就打谁。

大队干部把十七队话回给李丰田,这下他无话说了。尽管他不愿离开四队,但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十七队再穷下去了,也不愿冷落十七队老少爷们的一片求贤心了。刘备请诸葛亮也只不过三次,自己算老几啊,十七队老少爷们儿一请再请,一是拿牛换,二是提出任打任骂的条件,再拉硬弓就有些狗不识人敬了。

李丰田定下的事,决不再拖拉。他立即请大队干部与他一起召开了四队群众会,宣布自己去十七队,并当场推荐副队长二根接自己的队长职务。还替十七队群众提出,以后如果揭不开锅时,还要四队接济一下。

对于老队长的离开,四队社员太不舍得了,但他们知道自己队长的性格,他认准的理,谁也休想改变他。再说,他推荐的二根也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也是一员干将。社员们当场表示,你去就去吧,四队还是你的老根据地,遇到难处自然会帮你一把的。

李丰田到十七队当队长了。在种麦的关键时刻,他出手两招,就让十七队社员刮目相看。一是他改变了十七队老种杂麦的习惯,用杂麦换来四队多余的优良品种。二是开了以化肥施底肥的先例。十七队因无钱买化肥,连追肥都施不起,何况底肥?这次种麦,正当李丰田与其老伴商议,准备把年下给孩子结婚的钱先垫上买化肥时,四队送上了两马车化肥,说是先借给十七队的,待十七队翻了身再还。底肥充足,麦种优良,只要搞好田间管理,对明年的收成,李丰田心里有了底。

在种麦当中,李丰田已发现十七队社员中有个别尖酸溜滑的人,这些人出勤不出力,处处算计生产队,但由于处在大忙季节,李丰田就没顾上和他们辖气。

种麦完毕,生产队开始薅花柴(棉花秆)。第一响下工时,李丰田喊住大家说:“下响了,空手也是空手,每人捎一箩头(下面一个筐,筐上四根木条作系儿)。”在我们那里,人们上工习惯了背个箩头,一是可以拾粪,二是可以在下工后,捎些柴、草。听队长这一喊,人们也无话可说,就装了起来。李丰田稍一观察,就看出了门道,老实人是实实在在装了一大箩头。而那些滑头货只是虚虚地装了一些,重量不及多者的三分之一。李丰田背上箩头,大踏步走在前头,到了场(打麦、打秋庄稼的场地)时,萝头一放,站在路口,对也往场里拐的人说:“都背回家吧,谁捎的谁要,反正早晚也是分。”这下,那些尖酸货可傻脸了,真后悔自己装得太少了。

下一响下工时,李丰田又安排每人捎一箩头。这时,你看那些奸货吧,一个比一个装得多,背起来走路都是趔趄的,但他们不舍得少背,因为已经吃了一次亏了。反倒是那些老实人,不好意思背的过多,怕被人笑话,李丰田又是大踏步在前,到场里放下箩头,往路口一站说:“上一响都分了,这一次放在场里吧,不能让没出工的人没柴烧。”李丰田说得合情合理,谁能说出个啥,都把花柴倒在场里。如果说那些刁钻人上一次后悔的话,那这一次就更后悔了。一个人边走边忿忿地低声骂:“妈那×,差点儿没压死,连一根花柴毛儿都没落到!”几次下来,再也没有人敢耍小聪明使奸了。因为李丰田实在让刁钻人摸不透脾气。用十七社员们的话说:“丰田没费多大劲,就把这几个坏牲口‘理料’过来了。”

但最让那些刺头货服帖的是分救济粮之事,往年,十七队分救济粮都是按人头分,还说是不分光棍眼子最公道。可今年分救济粮时,却由李丰田一人说了算,他说给谁家多少就是多少。下台队长赵庆早就有意给李丰田办丢人儿,但一直没抓住机会,这一次他以为时机到了,李丰田处事如此不公,自己带头闹,会有人支持的,所以就在群众会上向李丰田发难:“队长,咱队谁家不穷,你总不能这样偏一家向一家吧!”赵庆这么一说,那些刁钻货也跟着起哄,他们这次不怕李丰田用背花柴的法治他们了,这是分救济粮,看你还用啥鲜法儿治人。

听了赵庆一伙人的话,李丰田不但没恼,反而笑了,问赵庆:“赵庆,你穷不穷?”赵庆连想也没想就说:“穷!”可李丰田又问赵乾说:“赵乾,你穷不穷?”谁都知道,赵乾是队里最穷的户,他孩子多,老婆有病,马上就揭不开锅了。赵乾知道这次队长给自己的救济粮最多,因此,让队长为难,他很过意不去,就吐吐吃吃地说:“我穷……可……唉,您少给我点儿吧……”李丰田不接赵乾的茬,又问赵庆:“你和赵乾谁穷?”赵庆也不甘示弱,说:“穷不穷有啥尺寸儿,都差不多!”李丰田说:“那好,由我做主,你和赵乾家换了吧,赵乾住你家,你家搬到赵乾家,除了身上穿的,都不许从家带一根火柴棍儿。赵乾今年的救济粮也归你了。”不等赵庆回答,又问赵乾:“你愿意不愿意?”赵乾此时已听出了门道,他知道队长的用心了,就赶紧说:“愿意、愿意,立马就换吧!”社员们哄声大笑。李丰田又问赵庆:“咋样?换不换?”赵庆再也没吭一声。

李丰田接着说:“我也给大家交交分救济粮的底,让大家心中有数。救济、救济,救急不救贫。今年分救济粮,就是救急。赵乾为什么给那么多?他实在太穷了,马上就揭不开锅了。他到哪里去借,借了还不还?现在借玉米、红薯干,麦收还小麦,他啥时候能够压住茬?这次给他多些,让他坚持到麦下来,不再拆东墙补西墙!”李丰田越说越激动,又搬着指头数说了谁家现在还多少存粮,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谁家虽接不上麦,但有购买能力,谁家虽然缺上半月二十天,但有偿还能力,他己和四队商量好先借一些玉米给这些户,到秋后再还玉米……李丰田说着全队各户的情况,简直就和说他自己家一样,这下子社员们算是服气了,无怪乎队长串门,总爱看各家的粮缸。

李丰田调到十七队以后,第一个麦季便是大丰收,社员们一年分的麦子比以往三年分的都多。不到三年,十七队便从倒数第一跃居仅次于四队的先进队。但李丰田从没打骂过一个人。

去年春节,我回家探亲,专门到李丰田的家坐了坐,他如今已是七十多岁的人啦,身体仍很健康,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很舒心。当我提起当年的事时,他笑着说:“老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想起来,那也没什么。”他老伴接上说:“什么‘金不换’?不就值几头牛吗?十七队拿五头牛就想换老头子,最后一头也没给。”我听得出,她明是在贬李丰田,实际是在褒他呢。李丰田该褒,能让人们称“金不换”的,在我村仅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