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柳碧青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5-09 17:3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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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应该生活在自己的城堡中,总该要出去走走,只要自己愿意,总会踏出这一步收获很多东西。凌乱的思绪飞扬,总是剪不断理还乱。想要表达的情感有很多种,难以道明。生活给予自己太多思考,有时候思考也是一种生活的方式。有的人想出去,有的人想进来,里里外外来来回回这些人,都是在寻求着生活的方式和态度。每一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生活情调和方式,对于理想化或是不理想化的生活,总是会留下太多的念想。问好作者!

好像是在一个闷热的晚上,我坐在电脑旁,第一次发现自己变得如此渺小而又模糊。为了证实这个发现,我一定得说说我所经历的一些事情。

我记得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的父亲便永远地离开了我,而且就是在这个季节的某个早晨,阳光轻轻地照在窗玻璃上,被一些细微的灰尘挡着,屋子里便显得有些眩晕,窗外的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停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我搬一张矮凳子坐在门槛上看书,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给我们做早餐。

对啦,我正在朗诵一首《春晓》的诗时,父亲走到我的面前,喉咙有些嘶哑地对我说道,要好好做人。我一脸茫然地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父亲,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话。然而,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仅仅五个字而已。如今,父亲说话时的表情慢慢变得清晰了,就是隔着香烟的烟雾看到窗外的风景一样的表情,眼光中有一种忧郁散发着,这种眼神让我想到去年站在城市高楼望着街道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它打断了我的思维,也打破了我的生活。我之所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这种境遇笼罩着我后来的生活,也让我总是生活在幻觉之中。五月的天空是充满忧伤的,在阳光下呈现蓝色的画面,在大地上来来回回不肯离去。

我们的情绪很容易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所左右,而且显示出非常关注的表情,像一条红鲤鱼拼命地在水里游动一样,刚露出水面,又迅疾地钻入水底……如果五月留给我的回忆是悲伤的,那一定不只是因为父亲是在这个季节走的,还有更多的无奈在我脑中回荡。

一片缓缓飘下的树叶,一只若隐若现的脚印,一条河流或者一根稻草,都有可能让我变得跟上一刻完全不一样。我还记得老屋后面的那片竹林,葱郁的竹叶在风中轻轻地荡漾,充满无限的美妙,仿佛是从天空中传的极其自然的鸟鸣声。

我习惯一个人走在这片竹林,其实也没有谁愿意来这种地方,当然是因为他们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那次,我还像以前一样来到这片竹林,细碎的竹叶落在我的肩上,偶尔有麻雀停在枝头拍着翅膀叫着,就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一个五十左右的老男人,长得并不魁梧,但看上去很随和,他冲我笑了笑,不过我懒的理他,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更何况我觉得他打搅了我的安静。然而,他好像并不介意我的冷然,依旧冲我笑着,走到我前面,静静地望着我。我顿时慌了神,脸变得通红通红,这种情形就像我面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样。我低着头,脚用力地踩着地上的竹叶,我感觉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但脚步好像固定了一个地方,任我怎么拔而拔不走,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我终于抛下这个奇怪的男人,飞快地跑出了竹林。

但是,我还是会时时想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加对他思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又想,我们只不过是陌生人。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他,或许他现在偶尔会去竹林走一走,或许他在某个工厂工作去了,或许他正呆在家里带他的孙子,然而,他一定是不曾思念过我的。

我本来可以做更多其他的事情,譬如唱一首歌,写一首诗,要不就出去散散步,这都是可以缓解心情的好事情,但是,我全然没有这种心情,我依然还在怀念这个奇怪的男人那温和的表情,我甚至开始责备自己当初为何会对他如此冷淡,因为一旦我对他热情一点,我想他一定会想起我的。唉,人是多么矛盾;心是多么不可捉摸,事情是多么一去不复返!为了证明不不需要任何的关怀,不需要任何人的思念,我决定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带了一些简单的衣物,还有一本我最喜欢的《百年孤独》,便开始了自以为的流浪。

从村庄出发,我一路上看到了苍白的河流,布满泥泞的道路,残破的屋舍……这些东西让我觉得安慰,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灰暗,最好是黑暗。晚上,我便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数着天上的星星,想象着那些喧闹的城市和那些听父母讲故事的孩童。当然,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简单的过着,我还要生活。

到城市的第一天,我望着来去的车辆变的更加茫然。但我并不曾感到害怕,走到一家照相馆的门口,我朝着玻璃窗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神忧郁,脸色苍白,茸茸的胡须显得很刺眼,我实在不能接受这就是我自己。原来我已不是当年六岁的自己了,掐指一算,我顿觉眼前一阵眩晕,原来自己已二十出头了。

我想,我该找份工作,不然真的会饿死的。这时,我看到河岸上爬山虎粗大的绿色茎条慢慢地沿着墙壁往上爬,它们的光芒笼罩着整个河岸,和从河边走过的人们。人为何要出生,而不直接死亡,为什么不像其他的动物一样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在街道上,我望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他们的脚步都一样地匆忙,他们的眼睛都一样的茫然,他们的呼吸都一样的急促。我无法想象我融入这种生活后是什么样子,或者,我从此只充塞在黑暗的空间,隔着一块清晰的玻璃,也许有更清晰的色彩随着时光的流逝,在我内心深处流淌……

可是我仍然不能忘记五月的忧郁。它总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我猜,它一定已是我脑髓的一部分了,它应该是一个黑色的圆柱体,绕着我的头不断旋转着,旋转着。我嫉妒每一个人,嫉妒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同时,我对每一个人保持着警惕,不让他们进入我的生活,决不接受他们对我的关心,因为这些都可能是假象,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看看那些悬挂在墙上的广告牌,那些虚伪的语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真实,就凭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或者是排斥。

窗外的阳光轻轻地洒在玻璃上,我多么希望融入这片阳光中,静静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柔,一点也不用去计较那些世俗的事情,当我打开窗户时,发现街道上一位父亲正在对着他的孩子低语,我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看他的眼神那么柔情,那么细腻,以足够让我无法忍受了。我一定阻止他们的过分亲昵,转过身,发现床头有一只布娃娃,我迅疾地拿过来朝窗外扔去,正好击中那位父亲的头,一瞬即逝的念头……不管是他还是别人,我都不能忍受。那位父亲捡起布娃娃轻轻地拍掉身上的灰尘,凝视着,就这样——我感觉到我的心一阵绞痛,因为他不曾看我一眼,直接将布娃娃给他的孩子了,他把前额倚在孩子的头顶,一种我前所未见的深情就此上演,而我目瞪口呆。可是,一切的情意都是假的,所有的真相都蕴藏着丑恶,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有谁轻轻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仅此就足够了,这样的想法是最可笑的,但也是最令我愉悦的。

于是我走出屋子,一个人肆无忌惮地走在街上,偶尔会有几个从身边走过的人,但都不是我觉得可以依靠的目标,我继续走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我继续想着。如果可以,我是一个富家人,每天出门都开着宝马车,身上永远散发着贵族的气息,如果哪个人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他对我绝望的时候,再给他最大的帮助,他需要钱尽管拿去,他需要车也尽管拿去,就算要月亮也行,只要他将爱留下,给我一个人留下。

同时,我的头脑中开始浮现这个人的样子,不需要高大威猛,也不需要才高八斗,只要他的眼中有着温情,有着爱意,带着百合花的香味。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可以办到的。但是,问题很严重了,没有人给我伸出一双手,我只是无助地站在街上,任风吹拂我的头发,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有时候感觉自己应该放松,让自己的人生自己主宰,我如果可以放开一切去生活,那一定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心中的那个形象也不至于总在脑海中纠缠着,假定立在前面的镜子打碎了,所有的形象都消失了,那片绿色的茂密森林也不复存在,只有一滴泪水在阳光下耀眼——世界变得如此灰暗,如此肤浅,如此光秃。

当我意识到再也不会有那个男人用如此温情的眼神看我时,我发现天空依旧有彩虹,太阳依旧照着,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我竟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已是一个老头了,眼睛却依旧清澈,只可惜他不再对我关心了,因为他的孙子得了绝症,而且时日不长了。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笑了,笑的那么彻底,笑的那么不可理喻。然后,我想象自己是超人,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只要那个老头跑到我的面前,对我轻声说一句,帮帮我,我一定义无反顾地帮助他,因为那样他就欠我一个人情,自然就会给我一些温暖,一些关怀。

在某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在暗淡的光线下面,我发现墙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斑点,我发现它是跟我如此的相像,就像那些埋在乡下土地里的那些死人,再也没有去注意他们的存在。

在某种特别的时日,就像五月这样的日子,生活竟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经过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有人活没人居住的地方,它完成是一种被动式的存在,或者只是一种形式。我不敢断定,不过生活在我看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多余的事情。然而,它又何尝不是唯一缺少的事情啊。当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从我身边飞过时,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飞出去了,在某一个夜晚,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同样开着一辆宝马车,从一座桥开往另一座桥,从一座城市开往另一座城市。最后,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就像这座无人怜爱的城市,据说,这样的夜晚将一直存在着,它们就是生活。

我一个人慢慢地行走,就像我的忧伤慢慢地蔓延一样。我抬头看着天空,五月的天空有着不同往日的抒情,它的每一个律动都充满了对生活的背叛,或者是虔诚。睁开惺忪的眼睛,我看到一些白骨露出泥土,一些上了年纪的工人在街上行走,一些背着沉重书包的学子在奔跑,一些小鸟在天空失去方向……一定有某个人写的某部书里提到过这些事情,他或许是这样写的:他们麻木地在这个城市行走,看不到天空的蔚蓝,他们小心翼翼地做着每一件事,生怕出现任何的差错,而让自己受责骂,或者失去第二天的面包。他们不曾有过一次旅行,也不曾享受过一个温情的眼神,他们的嘴里没有任何的话语,因为他们把话语藏在内心里,为了爬到一座楼顶看城市的烟火,他们必须亲自检查泥块和石头,和那些冰凉的钢筋……

我打算跟远在江苏的老叔通个电话,倒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是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眼皮跳了几下,我想该找个人倾诉下,但实在没有谁可以让我倾诉,而老叔是唯一的选择了,虽然他也不可靠。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经常跟他玩在一块,精确地说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因为他并不曾多理会过我一刻。但这没有关系,我已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正跟他的老伴做面团,我在电话里能够听出他们脸上的喜悦之情,或者他们还有某个小孩子在旁边围着转。最后,我沉默着将电话挂了,我不知道老叔在哪边是否有些诧异,至少有一丝莫名奇妙,这便已经足够了。

然而,不尽如此,决不尽如此,我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没有得到。假如我现在走出房屋,看清楚那些在路上飞驰的车辆——我该怎么说才好呢?——一只在黑暗中爬行的蜗牛,他的移动充满了悲愤,他已在地上爬行了上千年,还将继续爬行上千年,或者更长。

直到现在,我才弄明白隔壁住着一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也对着墙壁发呆,对一切的事情保持着警惕,也许你们要说我是怎么知道的,那好,我就破例告诉你们,仅仅说一遍,一遍就足够了。那是一个夜晚,我照常打开电脑,放着充斥耳膜的死亡摇滚乐,音响被我调的不能再高了,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摆脱那些没有意义的想法,我也知道,我这样做不能得到些什么呢,但至少有一刻的忘却,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啊。而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隔壁传来更大的声音,但不是摇滚乐,而是一个人的哭泣,惊天动地的哭泣,我的神经顿时绷紧起来,这个时候,会有谁在哭泣呢?难道是那些蹲在洞穴和森林里觅食的老鼠,要不,还能是什么呢?

我们的思想逐渐消失,我们对任何事物越来越淡漠,我们也就从不关心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和人……事的,我能够想象隔壁是一个怎么彻底绝望的人。这个人一定望着头顶的灯火,或者望着窗外模糊的身影,没有呼吸,没有动作,没有眼神的煽动,他就像一条雨后的蚯蚓爬行在泥泞之中,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在这个黑夜,透过隔壁的哭泣声和我那颗绷紧的神经,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假如还有一个肩膀陪着我——假如我可以亲眼看着这个世界毁灭,或者重生。

我一定要一个人承受那些黑夜的虚伪——那条破旧的巷子?那辆灰色的吉普车?还是一朵百合花的裂纹?

这个世界从没有停止过对人的玩弄。我认为这个世界应该需要一把火的焚烧,或许会被河水浇灭,因为谁也不能阻止水火的结仇。矛盾是随处可见的,是谁对着尼采的画像妄加指点,难道他们是在责备尼采吗?他们难道是在责备尼采说出了他们一直无法说出的话?然而,最要紧的是当我打开窗户时,看到一只平生我最讨厌的猫,它用妩媚的眼神看着我,让我的鸡皮疙瘩砰然而起。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要去拒绝一只猫的妩媚,假如你无法承受,假如你再也得不到平静,那就去想想这只猫是如何离去的。

我不懂得如何去关心别人,因为我从没得到过别人的关心,我不对任何人表示同情,但我应该尊重每一个我遇到过的人。虽然有些人让我觉得恶心,但我仍然尊重他。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变得更加的寂寞,更加得不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过,我不妨想想那些逝去的记忆,来打破那些寂寞的思想。

但是,现在我越发觉得我失去理智了,越来越像一块漂浮在海面的木板。我体会到一种无助的感觉,每天都发觉自己不在状态当中,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疼痛,或者说说是一种对于生活和未来的抗拒,这于我来说是一种彻底的煎熬,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还是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去想一些问题吧。

我于是又去了那片竹林,这里的一切与我是多么的熟悉啊,但却又是多么的陌生,我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我只是在一个漆黑的角落了摸索着前行。由于下雨的原因,这里还比较潮湿,但很适合我,我是这么想的,从小我就喜欢在一个潮湿的、广阔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我可以想我自己愿意去想的问题,譬如树叶的生长枯萎,河流的流失等等问题,我也可以不去想一些问题譬如人生,死亡等问题,但有时候我也会去想死亡的问题。我认为,死亡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想凡高那样的死亡,一定很有成就感,但我不愿意去做。人一生都在为一件事情做铺垫,那就是死亡,不管同不同意,这都是真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与死亡相媲美了,包括诗歌,河流和一棵树。死亡充满着一种神秘美,还有一种在疯狂和痛苦之间徘徊的刺激感。

当然,死亡对于一些不懂得享受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罪孽,一种背叛的表现。其实这于死亡是有益的,只有懂得漂泊的趣味的人才可以说自己懂得死亡的妙处,还有一点值得说明,那就是死亡的妙处不容许被道出,它是一种深藏在心底的冲动,如二十过头的小伙子对性的渴求一样。有时,我们会在一刻之间感受到风的洗礼,好象自己在沐浴一个最圣洁的灵魂。当然,我讲的并不是宗教。

事实上,我不是任何宗教的信仰者,我也不对任何的宗教感兴趣,因为我自己本身的宗教已超越了所有的宗教,难道不是吗?我只是我自己的化身,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陪衬,包括整个大地,星空和所有的宗教,在我看来,都是在我的眼神里。我想的这些东西,也许没有人可以明白,但管它呢,只要我自己可以懂就行了。

突然,我又看到有一个人影在朝我这边走来,我仍然不明白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愿意来这个地方。他朝我走来,越来越清晰,看上去有50岁左右,头发不长,但很杂乱,像一堆没人搭理的茅草一样,眼睛很有神,但很忧郁,像那挂在苍空中一轮月亮,衣服也是很讲究,上身是一件很灰的衬衫,也不怎么整洁,下身就更别说了,很邋遢的那种,他走到我跟前,看着我……我忘记了我刚思索的问题了,当我再次看他时,我发现自己什么也记不起来啦,一切的一切都在消失……

这时,他轻声对我说:

“你生活在自己筑的城堡里。”

“是吗?”

“不过,这个城堡有一扇门……一扇通往天堂的门。只要你愿意踏出,然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都不该让自己只生活在城堡。”

哦,原来我可以踏出去,只要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