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爷

“契爷死了——”串百家的小六子大声吼叫着，在村子里来回跑动，这是苏北微山湖畔的一个小村子。小六子这次比任何一次传播新闻都卖力的，可能是这个原因，他和契爷是亲密的朋友。

农历的四月，天气很是热的了，一天中午时分，在小六子的一声声呐喊声中，吃饭的村民纷纷从堂屋里、过弄下、锅屋里出来。有几个壮年的揪住小六子的耳朵，威声斥问，你叫唤什么！小六子不服气的说：“真的哦，在庄前面的大柳树下，我捅了他几把，都不吱声的，嘴里口水流了一襟子。”小六子这么一说，有人却信任起来了。

不过这还是不好办的，因为契爷儿女双全，况且各个如样，做得不好还怕惹来祸端。此时一个年老的，和契爷年岁相仿，大概接近八十岁了，这老头也有个绰号的，叫杠爷，他把小六子唤到跟前说：“你带我去！”小六子哪敢怠慢，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急急的蹒跚着。不一会儿来到那棵柳树下，杠爷还没有近身就已经确准了小六子的话是实的了。杠爷像是来了精神一般，去时的蹒跚的脚步，被一栽一栽的动作代替了，他是向契爷的大儿子家里奔去的，还没有进门，杠爷就大声吼叫：“大分，你爹死拉——”看起来契爷的大儿子叫大分的了。契爷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命还是不错的！

好一会儿，契爷的大儿媳妇慢腾腾的出来说：“都死多些次了，咋还烦您老恁大的口气！”其实杠爷和契爷也没有什么渊源，只是年龄老了，就不怕惹祸端的缘故。“大分呢？我都快死的人了，还给你们说瞎话啊——”杠爷这么一说，大分媳妇倒有些恍悟了，转身就往家回。

这个事实已经成为事实了，农村的人们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因为娱乐活动少，这样的事情倒是可以从中寻求点刺激的。“契爷这回真死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哎！你看——这！”“怎么就死了啊！”“也是的，可怜——不过也该死的了……”这些都是村民议论的聊语，悲伤的成分不太多，大多是惊奇、好奇，声音之外还有不平的语调。

说起来契爷，还是很有传奇色彩的。据说起来，契爷是应该有福气的，只是他有些不尽人情，而被儿女们抛弃的，为此他的儿女们还很以为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解放初期，契爷就和他的老婆分离了，原因是感情不合，不过还没有离婚的。就这样契爷只身下湖去了，在湖里开垦了几亩荒地，搭起了几间茅屋，就这样过起了“桃园式”的生活了，把儿女们都甩给了老婆。到八十年代中期还是叶落归根的了，这时他的儿女们早已经成家立业了，契爷的回来，他的几个孩子个个同仇敌忾、怒不可怯的。

当时契爷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湖里帮人家打麦子把腿打断了，来时是人家用担架抬来的。就是这样，几个儿女还是不原谅的，最后没有办法，大儿子大分把他收留了。不过就是收留也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大分把契爷整天锁在圈羊的屋子里，只要把羊放出来，马上就把屋子锁上。

据说，每天由大分给契爷送几个馒头和一些稀饭，就是不让契爷出来。契爷只是腿伤，其余没有毛病，一关在那里关了一年多，腿伤没有调理，不过也慢慢好了。有一天中午，大分给契爷送馒头后，忘记了锁门，就急慌出去了，契爷心里一阵子惊喜，一阵子担忧，怕大分回来再锁门，契爷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果真是大分忘记了，午饭后，一家子都下地了，这时契爷瞅准机会如惊弓之鸟状，快步的一瘸一拐的跑出来了。不过这个时候是冬天，没有很好的御寒棉衣，哆哆嗦嗦的在村子里藏藏掖掖。当村子里有人看到契爷时，一时却认识不出来了，因为胡子、头发都长长的，又黑黢黢的，像个野人一样，还把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的。

当遇到杠爷时，契爷大声的嚎了起来：“大兄弟啊，你救救我吧——”杠爷一看是契爷，惊诧道：“你不是在家养腿吗！你怎么这个样子啊，你从哪来的？”契爷把实情抖落了出来，两个一起孩小长起来的老头拥抱着痛声哭了起来，就此，契爷是怎么也不回大分家了。契爷的儿女们也不是凡角，在庄体上还是很有头面的人物，不过契爷外面流浪都视而不见的。儿女们在人群里，一提到契爷就恨得先骂几句：“这个老不死的，你看当年他的心多狠，想起来……”说着说着还要流几滴眼泪的。

杠爷就不这么说，有几次竟反对起来：“你还好哭啊！在那挨饿年月，要不是你爹在湖里给你们接济粮食，你们有今天在这里威风啊！”有一回，杠爷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儿子吆喝着回家了。

契爷没有办法，就和孤儿小六子合伙住在一起了，他们的亲密关系就是从这里来的。小六子也是可怜的，父母早亡，据说他还是从外地要来的，几年前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命归西天了。还好，现在的年月还没有饿得家家没有饭吃，每当饭口，小六子就挨挨的趄进随便一个人家，人家在那里吃饭，他就远远的看着，也不吱声。也许是形成了惯例，当主人们饭毕后，就丢给他一个馒头或者一碗足能够吃饱的什么饭食。后来契爷就和小六子同甘共苦起来了。

说起来，小六子也不是“圆满”的人物，也不知道是缺了哪根筋的。小六子，也许有六成的把握差不多的！小六子和契爷还斗出了一个笑话的：契爷从他大分家里逃出来，就和小六子“同床共枕”了，上文说了，那是寒冬。

一天夜里，契爷出来小解，恰巧外面下大雪，契爷站在门口，由于腿脚不灵便，一不小心摔了出去，怎么也爬不起来了。这时契爷就求救于小六子，由于天冷，小六子怎么也不愿意起来。无奈，还是契爷有智慧的，契爷说：“六子啊，来啊！我手里有苹果，快来拉老哥一把。”小六子一听说有苹果，就立即爬了起来，快速把契爷拉了起来。契爷怕小六子再次把他丢下，就说：“苹果在被窝里，我给你暖着的，你把我扶进去——”契爷如愿进了被窝，小六子还没有如愿那。急急的说：“苹果那？”契爷灵机一动说：“坏了，我给你暖的苹果让老鼠吃了！”小六子无语，嘟嘟囔囔的钻进了被窝。

契爷的故事和他的名字一样奇特，曾听杠爷说过：契爷其实是个正直的人，解放初期有个私塾先生，看到他好认“死理”，随口说了一句：“你啊，老弟真是‘锲而不舍’。”看起来应该是“锲爷”，村子里人却白起来叫起了“契爷”。要是真是“契爷”就好了！契，有情意相投的意思，可能就不是这个状况的了。

契爷死了，契爷的故事也结束了，有脸面的儿女们，怎么也不放弃这次抓面子的机会，出殡那天，人山人海，排场办的很大，哭声震天，大分几次都哭得晕厥了过去。正当大分出面子的时刻，不识时务的小六子突然大声说：你爹还欠我一个苹果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