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故乡人物之一

张扬个性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5-09 16:5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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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言的付出是一种大爱的象征,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有情有义的时候。不会说话,并不代表自己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用感恩的心态活着。怀揣着感恩的心,照顾着身边的人。主人公无言的为了照顾老支书,所做出的一切行为,在那个异样的年代,实实在在的展现了他的无畏精神,佩服主人公的品质。问好作者!

人们称他哑巴,其实他并不全哑。他不聋,并能咿咿呀呀说些半通不通的话,比如称高粱为“大高”,谷子为“米饭”,就是人们所说的“半语儿”,但人们习惯称他哑巴。

他有名有姓,但只有生产队会计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名。人们背后称他哑巴,当面喊他“小”(“小”,即儿子。但我们家乡喊这个“小”,喊得很特殊,有点“小——哇”的味道,我去过好多地方,也没有听到过这种叫法)。无论老幼,都这样喊他,他都答应。

抗美援朝中,哑巴他爹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撇下十岁的哑巴,与其母相依为命。照常理说,一个哑巴,与其日益年迈的母亲过日子,本该默默无闻度过一生。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却把哑巴推上了我村政治舞台,使其成为我村老幼皆知的人物。

“文革”之初,我村的领导班子也遭到了冲击,继尔被造反派夺了权。夺权并不难,但夺得的权由谁来掌,却让造反派作了难——两千多人的一个大村,竞没有人愿掌这个权。庄户子弟有家有门,家中有老有少,有吃有喝,谁愿去当那个“二百五”?造反派的几个头头有贼心没贼胆,有心掌权又怕引火烧身,毕竟这权来路不明。掂过来挑过去,皮二竞被推上了我村“红色政权”“一号服务员”的宝座。

皮二当时三十来岁,光棍一条,家产仅有两间四面透风的平房。他平日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动不动还想和人家抡拳头。遇到比他弱的,他像条疯狗一样凶恶。遇到比他强的,他会往人家堂屋一躺耍无赖。因而,街坊们都抱着“好鞋不踏臭屎”的态度不搭他的茬。

造反派选择皮二,真可谓“慧眼独具”。据说,造反派和皮二有约,皮二必须无条件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皮二上台不到三天,即“任命”老谋深算的造反派司令赵聚财为大队会计。至此,善良的乡亲们才明白,无怪赵司令不当一号服务员,原来他盯的是财神爷的位儿呀。

皮二掌权后,斗人游街成了他的拿手好戏。首当其冲是的地主、富农,当过几天伪保长的,被抓壮丁当过国军的,都被开了花脸,戴上高帽,游遍我村八道街。斗这些人,乡亲们倒没什么反应。继之,皮二又把手伸向他不顺眼的人——和他拌过嘴的,揭发过他偷盗行为的,对他不恭的,也被他游斗了几个。斗这些人,乡亲们已有些愤愤然。至此,皮二意犹未足,他也学起外地“斗官”的经验,向被赶下台的老支书张静安开刀了。

张静安从土改时当起大队干部,除大跃进时因“思想跟不上形势”被免职两年,之后,就一直担任大队支书。他为人正直,办事稳重,很受乡亲们的爱戴。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张静安也始料不及,被夺权后,反倒无官一身轻,便平心静气地随大家一块上工,一块下工,过起普通社员的生活来。谁知,皮二并不因此放过他,还要开他的批判会。但皮二万万也没想到,他因此惹下哑巴,使他再没过上安宁日子。

那天,皮二指挥一帮人把农闲时演戏的土台子着实布置了一番,然后以不参加大会扣工分的办法,强迫村民参加批判会。

尽管乡亲们事先知道是批斗老支书的,但当看到老支书被几个恶狼似的汉子推上台时,大家还是禁不住一惊!老支书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三反分子张静安”的牌子,牌子显然太重了,细细的铁丝深深地勒入他的脖子,他不得不用双手吃力地向上托着。乡亲们怎么也想不到,皮二一伙竟会这样残酷地对待年近五十的老支书。

大会一开始,皮二装腔作势地喊道:“现在,让三反分子张静安交待他的罪行!”随即,有人带头喊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

老支书向前迈了两步,像平时讲话一样,平静地说:“乡亲们,我一生没离开过咱村,我的为人大家都看着哪,我实在不知道犯了啥罪?”

“张静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又有人喊起口号。

接着,有人搬来了砖,往老支书头上放了一块,并让他双手扶着。

皮二一伙人硬逼老支书交待罪行,老支书实在没什么可交待。他们便老羞成怒,一块又一块地往老支书头上加砖,一直加到五块。

一块大牌子就够老支书受了,再加上五块砖,天气又热,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流下,他的粗布上衣已全被汗水湿透。平日斯斯文文的老支书,今天成了硬汉,他咬紧牙关,硬是不低头“认罪”。

对此惨状,乡亲们实在目不忍睹。有人小声说:“放过他吧,那么大年龄了。”立刻遭到皮二一伙的训斥:“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人民的残忍!”此时,善良的乡亲们多么盼望有“武工队”从天而降,赶走这些“鬼子”,救出老支书!

就在这时,人们突然发现,身穿重孝的哑巴冲到台上,在人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时,他已把老支书头上的砖放到地下,将其按到砖上坐下。并把老支书脖子上挂的牌子挂到自己脖子上,像卫士一样站在了老支书前面。

瞧这哑巴,五尺五的个头,往台上一戳,像半截铁塔;紫赯色的大脸棱角分明;一双大眼一瞪,简直成了圆的;光头上的头发茬刚长出,泛着青光。人们都知道,前几年北京部队来征兵,带兵的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没报名的小伙子,一打听是哑巴,惋惜地直摇头。人们说,哑巴要是当了兵,说不定早是哪位首长的警卫了。

前天哑巴他娘因病去世,今天‘服三’。哑巴去上坟,不知谁(后来有人说是村小学王老师)到坟地找的哑巴,把批斗老支书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便从坟地直奔会场。

上岁数的人都知道,哑巴他爹和张静安的关系非同一般。解放前,他俩一同给地主扛长工,冬天合盖一条被子,夏天合铺一张草席。搞土改时,两个人一块斗地主、分田地,一齐在党旗下举手宣誓入的党。哑巴他爹牺牲后,张静安更是处处想着哑巴娘儿俩。三年自然灾害中,若不是老支书的悉心照料,哑巴娘儿俩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张静安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出门后,哑巴就常到他家帮老俩口干些重活。

皮二一伙人批斗老支书斗得正起劲,突然间杀出个哑巴,使他们顿时乱了阵脚。当他们从震惊中稳下来时,有一个愣小子欲上去揪哑巴,哑巴一只油锤般大的拳头忽地伸出,几乎碰到愣小子的鼻尖,大叫一声:“死!”愣小子吓得倒退了两三步,他听懂了哑巴的话——“你找死!”和哑巴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平时说话还能两三个字、两三个字地崩,一到恼怒时,说话就只能单字崩了。

老支书见状,大喊一声:“小!”哑巴忙缩回拳头,又若无其事地站好。老支书要上去夺牌子,哑巴不由分说,把他像按孩子一样按到砖上坐下。之后,又郑重其事地挂着牌子站好。人们看出,哑巴是较上劲儿啦——他要替老支书挂牌子挨斗。

对于眼前出现的情况,皮二也傻脸了。皮二深知,自己愣,那是人们不和他一般见识。哑巴愣,那是真愣。我们家乡“瞎子狠、秃愣症、哑巴逮住要性命”的俗语儿,皮二不是不知道。特别是去年春天卫河清淤时摔跤的情景,皮二犹历历在目——

那天,在工地上吃过午饭,民工们按惯例作短时休息。一时间,有的人打扑克,有人睡觉,我村几个不安生的年轻人光着脊梁摔起跤来,大多数人则围着看热闹。

我们家乡摔跤,摔的是“死跤”,即两个摔跤的人站好、搂定,由观看人喊声“一、二”,摔跤人才开始摔。被摔在地或摔倒后在下者输,三跤两胜。摔这种跤一是比力气,二是比巧劲,是力气和技巧的结合,二者缺一不可。

经过一番争斗,柱子明显占了上风。看看没人再上来比试,柱子拾起衣服正要穿,这时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黑大汉走上前,说:“咱俩试试!”看到柱子疑惑的面孔,和大汉一起来的几个人说:“我们是王村(和我村搭界)的。玩呢,来吧!”

一开始摔,人们便看出,柱子遇上强硬对手了。黑大汉脚步稳健,两只手死死抱住柱子,柱子用力甩了几下,也没把黑大汉甩动。黑大汉见柱子未能把他甩动,来劲了,向柱子发起猛烈进攻,用力甩柱子。随着黑大汉的甩动,柱子旋转了半周。黑大汉更来劲了,用力更大了,柱子也旋转得更快了。人们看到,柱子马上就被摔倒,谁知,就在柱子眼看就要被摔倒时,他貌似慌乱的脚步猛地定了下来,就着黑大汉的劲儿,忽地把黑大汉摔倒压在身下。

这时,人们才明白,柱子是用智取了。黑大汉也后悔不迭,只怪自己求胜心切,反倒“大意失荆州”。

第二跤一开始,黑大汉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紧紧搂着柱子,使柱子透不过气来。如此相持几分钟后,黑大汉铆足了劲猛推柱子,柱子被迫向后退去,退到五、六步时,黑大汉忽地伸出右腿,一个绊子,把柱子给摔倒了。

第三跤,黑大汉没咋费劲就把柱子摔倒了。

战胜柱子后,黑大汉并没喜形于色,倒是与他同来的几个小伙子手舞足蹈起来,他们起哄道:“谁来,谁来,要不我村就立擂啦!”

看着他们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我村的小伙子们肚子都要气破了。但他们谁也不敢站出来与黑大汉摔,他们都是柱子手下败将,更不是黑大汉的对手啦。

王村的人看看没有人出来应战,就拥着黑大汉要走。这时,哑巴出人意料地拦住了去路,说:“我……来!”

黑大汉满心想着已稳操胜券,不想又杀出一人。尽管他很不情愿,但也没办法,只好又脱去褂子,上前搂住光着脊梁的哑巴。

一开始,黑大汉并没有把哑巴放在眼里。搂定之后,当人们一喊“一、二,开始”,他便想象对待柱子一样如法炮制哑巴,猛劲用力推哑巴,谁知哑巴竟动也未动,黑大汉感到像是推一头牤牛一样。他又使出了看家本事,伸出右腿去绊哑巴的左腿,可却觉得像绊着半截树桩一般。黑大汉不敢出击了,他紧紧扎住脚步,变攻为守。

哑巴见黑大汉变攻为守,便发起进攻。他先用力甩了一下,黑大汉仅晃了一下上身,两只脚没动,他又用力推了一下,也未能推动。哑巴也不敢贸然进攻了。

这时的哑巴和黑大汉,像两头抵架的牛一样,弓着腰、叉着腿,各自用手死死勒着对方的脊梁。他们都拼命想把对方搂入自己的怀中,但谁也没能办到。

一般摔跤,每跤快则扭几个圈完事儿,慢则一袋烟功夫也见分晓。可哑巴和黑大汉相持足有半顿饭时间,还未见输赢。人们看到,他俩的脸都憋得通红,头上、背上明晃晃的都是汗,他们的脚都陷入土中一寸来深。

此刻,观看的人都屏住了气,刚开始呐喊助威的人也都不出声了。几个年龄大的人说,让他们这样犟下去,两人都会伤元气的,快劝开他们。

当人们正要上前去劝解时,忽听哑巴一声怪叫。只见他猛地松开双手,用力撑开黑大汉的双臂,忽地一猫腰,用右肩抵着黑大汉的前胸,双手搬起黑大汉的一条腿,结结实实地把黑大汉撩翻在地。这一连串的动作,像闪电一样,仅在一瞬间就完成。

随着黑大汉的倒地,哑巴晃了一下膀子,也出溜到地上。人们见状,迅速上前,分别搀起二人,架着他们活动起来。人们清楚地看到,他二人的背上,都被勒出了血痕。

——想想卫河上摔跤的哑巴,看看眼前站着的哑巴,皮二真是不寒而栗。皮二知道,哑巴发起怒来,那简直是只猛虎,自己身边的一帮人,在这只猛虎面前,只不过是几只小狼崽儿。哑巴他娘在世时,他还有个约束(哑巴是我村有名的孝子,从不惹他娘生气),他娘这一死,哑巴还有啥顾虑?

皮二本想自己时来运转,从一文不名的懒皮混成本村第一号人物,以后便可对村里人喝三吆四、颐指气使。不料刚走几步顺棋,便憋死在这儿,下一步该怎么走,他真是一筹莫展。焦急中,他移步来到坐在一边的赵聚财身边。

人们见赵聚财在皮二的耳边咕哝了几句,皮二便走到戏台前角,喊到:“今天的批斗会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后,皮二的人要收哑巴挂的牌子时,险些打起来,哑巴硬是不给。赵聚财摆了摆手也就罢了(听说哑巴回家把牌子劈了,烧火做饭了。皮二后来再斗人都是挂的纸牌子)。只见哑巴一只手挟着牌子,一只手扶着老支书,送他回家去了。

自从哑巴这一闹合,皮二一伙发胀的头脑总算清醒了一些。他们意识到,在村里,还远远达不到自己为所欲为的地步。

一次,皮二一伙人开会,有人撺掇皮二,索性霍出去和哑巴干一场,拼个鱼死网破,挽回在村里的面子。但赵聚财这个军师却制止他们说:“以个人矛盾为由,单个拼,你们谁是哑巴的对手?你们谁敢上阵?以组织名义处理哑巴,没有理由。哑巴并没有大闹会场,他也只是替张静安挂牌子。再说,点着了哑巴这个炮筒子,只能炸毁了我们自己。有多少群众拥护我们,难道你们心里没数?”皮二不知所措地问道:“那我们就这样当‘怵鳖头’了?”“不!”赵聚财老成地回答:“先放一放,稳住阵脚,看一下形势再说。现在不是有人以‘革命群众’的名义贴大字报要求张静安重新出来吗?张静安一天出不来,就是我们一天的胜利。哑巴算得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没有政治头脑的‘愣头青’,用不着和他辖气。只要我们不动张静安,量哑巴他也不会管闲事。”军师都说这样的话了,别的人谁还敢再说什么呢?

赵聚财这只老狐狸说得是对的,自从他们不再打老支书的主意后,哑巴也就没再与皮二一伙过不去。只是,哑巴对张静安护卫得更紧了。上晌,他和老支书一块走;下晌,和他一块回。大深黄昏了,哑巴还要到老支书家门前踅磨一圈。生产队长心里也向着老支书,有哑巴在老支书身边,他也觉得放心。所以,安排农活时,就有意让哑巴和老支书在一起,哑巴几乎成了老支书的贴身警卫了。社员们心里都明白这一点,但谁也不点透。哑巴是替大家保护老支书呀!

随着时间的流逝,农村的文化大革命由大乱、夺权阶段转入相对稳定阶段。接着,从报纸上、从广播里不时传来外地成立革委会的消息。据说,我县也快要成立革委会了。

此时,皮二并没意识到什么危险,倒是赵聚财有些忧心忡忡了。从报纸上,他了解到,“文革”初期被夺了权的干部,只要没有什么实质性问题,群众基础又好的,大都能被结合到“革委会”中去。

对我村的情况,赵聚财也进行了分析:皮二只是一条疯狗,狂咬一时还可以,没有长期利用的价值。就其能力、群众基础而言,根本没有进入革委会的可能。自己连个党员都不是,也不可能进革委会。再说,自己的大队会计是皮二任命的,皮二一倒,会计之位定丢无疑。除非重新找到一个代言人,像对皮二一样将他扶起来,让他重新任命自己。而老支书张静安,名倒实不倒。虽然他被夺了权,已不是支书了,但他的威望依旧在,仍是村里人的主心骨。不仅村民自家的事愿意与他商议,请他拿主意。就是生产队长们,也有不少人遇到难题就登门向老支书求教。对此,赵聚财也有耳闻,但他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目前,让老支书重新出来的呼声不断,一旦成立革委会,张静安肯定会进去的。是自己领人夺了他的权,把他赶下台了。他再上去,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

赵聚财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想越不安。但他不甘就这样乖乖地自认失败,他还要作最后一搏。他想,只要在成立革委会之前,先把张静安彻底搞臭,让他进不了革委会。然后,再见机行事,寻找自己的代言人。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赵聚财拿定主意后,就找皮二,以关心的口吻对皮二说:“外地都在成立革委会了,估计咱们这儿不久也要成,你还想不想进革委会?”皮二刚尝到当官的甜头,怎肯轻易放弃,就不假思索地说:“能进咋不进!”赵聚财要的就是这句话。就说:“那你就在成立革委会前,把张静安彻底搞臭,让公社里没人敢替他说话。他上不去,你的位子就能保住了。”一提让搞张静安,皮二不免面露惧色,他怕哑巴呀!赵聚财已摸透了皮二的心理,就说:“你可以到公社‘造总’去,让他们派人来抓张静安,他们不怕哑巴,用不着你出头!”

那时,公社“造总”不可一世,揪斗人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不仅揪斗公社干部,也揪斗影响大的大队干部。只要下边的造反派一去汇报,要求揪斗谁,他们马上就出动,到村里抓人。

皮二见赵聚财是为自己好,就满口答应去找公社“造总”求援,让他们来抓人。赵聚财见皮二上钩,就说:“别太急,看准机会再说。尽量在村里避开哑巴,只要一出咱村,哑巴也就没法了。”

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语:不怕贼偷,就怕贼想。是说贼只要想偷你,他总会找到下手机会的。自从赵聚财和皮二合计好要对张静安下手后,他们就时刻盯着老支书,以便寻找机会。

说着机会就来了。那几天,老支书患上了疟疾,无法去地里干活,只好在家休息。哑巴本来要在家陪他,但他不愿让哑巴耽误了工分,硬是赶哑巴上地去了。

赵聚财得到这个机会,马上让皮二去公社通知“造总”,要求派人来抓张静安。

公社离我村八里地,皮二早上一去汇报,“造总”立即派十多个人到我村抓张静安。这群人有的持红缨枪,有的掂着棍子,一路上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到我村,正是半晌时分,年轻人都下地干活了,街里只有一些老年人和孩子。皮二领着那伙人,直奔张静安家,不由分说,将张静安的老伴推到一边,从病床上拉起张静安就走。

街上的老人和孩子看到这群如狼似虎的人押着老支书走,谁敢说半个不字。待这群人走过,老人才忙着让孩子们到地里去喊大人。这时,只见学校王老师骑着车过来,一个老人正要让他去地里喊人,谁知他理也没理,慌慌张张地骑车从另一条路出村去了,气得老人直骂。

这天也合该出事。本来哑巴去地里浇地,可半晌时水车坏了,一时修不好。别人留下修水车,让哑巴先把牛送回家,好让饲养员先喂一下,下午再使。哑巴就背着水车棍(七、八尺长,一把多粗的木棍,挂牛套用)、牛套,牵着牛先回家了。他走到村头石板桥处,正与那一群押着张静安的人相遇。

我们村南边扯东到西是一口大池塘,东西长一里多地,南北宽窄不等,宽处一、二百米,窄处一、二十米,池塘水长年不干。直贯我们村的一条南北大路,从池塘中间的窄处通过。池塘上是一座石板桥,石板桥用5块一丈多长,宽、厚都有一尺多的石板搭成。哑巴见老支书、皮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又见那一伙人舞枪弄棒,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就把牛往桥上一横,把套扔在地上,手持水车棍站在牛的一边,把七、八尺宽的桥面把得严严实实,休想挤过去半个人。

“造总”一伙人正趾高气扬地押着张静安要过桥,不想桥被一个人堵住。“造总”中一个身穿绿军装、头戴军帽、长着一脸疙瘩的头目问皮二:“这人是谁,他要干啥?”皮二就含糊地告诉他:“一个哑巴,是张静安生产队的。”

“疙瘩脸”以不屑的口气对哑巴说:“把你的牛牵开,躲开路!”哑巴翻了他一眼,指着张静安说:“他……留下!”

这伙人怎么也没想到哑巴竟敢说出这样的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伙人自“文革”以来,打、砸、抢、抓什么没干过,还没遇到有人敢说个不字。今天竟有人当桥拦路,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吗?疙瘩脸恶狠狠地说:“他是三反分子!怎么,你也想当三反分子吗?”疙瘩脸心想一句话就能把哑巴震住!谁料哑巴听了这话后,原先圆睁着的双眼,这时反倒眯缝起来了,一副不屑的样子。只见他把手中的水车棍顿了顿,斜靠在肩上,叉开双腿立着,大有在此安营下寨的架式。

见哑巴在桥头拦住了这伙人,街里的老人,孩子们也都围上来了。此刻,只见在地里干活的年轻人也急急忙忙地赶回。他们手里都掂着锄头、铁锨,王老师推着车跟在他们后面。这时,刚才被王老师冷落的老人才醒悟,是王老师骑着车到地里喊的人。这些人来到桥南,都站在哑巴的后头,但他们都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

皮二见干活的人都回来了,知道今天的事又弄砸了,发怵地问疙瘩脸:“怎么办?人这么多……”疙瘩脸鄙夷地说:“怎么,你害怕了?要不是你,我们会干这事?”说完此话,疙瘩脸又高声对围观的人们说:“我们奉‘造总’的命令,来抓三反分子张静安,叫他到公社坦白问题,与你们无关。谁要执迷不悟,硬要阻拦,后果自负,别怪我们不客气!”说完此话,疙瘩脸命令同伙:“走!”

如果这伙人此时放开老支书,哑巴也会放他们过去的。但他们之中仍有两人紧紧架着老支书不放,这也就难怪哑巴不给他们让路了。看看过不去桥,一个人上前欲拽开哑巴,谁知根本拽不动,拽得哑巴一时性起,只一拳,就把那人楔入水中。见打了起来,“造总”中一个持红缨枪的小子枪一横冲向哑巴。哑巴见他要下毒手,抡起水车棍,照那小子手上砸去。一棍子下去,那小子手中的枪便不知去向。只见他左手抱着右臂嗷嗷直叫,哑巴顺势一脚,将他踢下桥去,让他与先行下水的人做伴去了。

疙瘩脸一见连伤两人,就要组织人往上冲。此时,只听王老师喊了一声:“哑巴是烈士的后代,可不敢打他呀!”听王老师这一喊,社员们也随声应和:“谁敢打烈士的后代,看我们咋收拾他!”“谁敢打烈士的后代,就打死他!”……

这震天的喊声,早吓坏了“造总”的打手,又听说哑巴是烈士的后代,谁还敢造次。那时,革命烈士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至高无尚的,即使是这些造反派的打手,也不得不敬畏几分。哑巴一拳一脚就放倒两个人,是他们刚才亲眼见到的。只这一个哑巴,就够招架了!况且,还有那么多掂家伙的村民。别看他们只看不动手,那是哑巴占着上风,如果哑巴一旦失利,他们还不冲上去?这些打手虽鲁莽,但这点他们还是能解开的。所以,一听村民喊,就有几个人扔下了手中的枪、棒,蹲到了路边。

疙瘩脸一看自己的打手那副德性,气得火冒三丈,抬脚踢向同伙,骂道:“熊包,一个鸡巴哑巴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掂家伙,冲出去!”

哑巴刚才已看出疙瘩脸是头儿。此时听见他又骂自己,又鼓动打手们冲,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把水车棍一摔,直向疙瘩脸冲去。一个虎扑,就把疙瘩脸掀翻,顺手抓住他的双脚,身子向后一倾,一转身就把疙瘩脸提溜起来,旋转一圈,对准水坑撒了手,疙瘩脸一下子就飞入水中。

这场面,直让“造总”一伙人看傻了眼!又见掂家伙的社员们也围了上来,就都扔掉手中的家伙,抱头蹲在了地上。这时,先行被哑巴打下水的两人也爬上了岸,蹲在坑边,一动也不敢动。

疙瘩脸被哑巴一扔,扔到离坑沿丈余处。其处水深不过五尺左右,如果踮着脚,还不至于喝水。可他不知深浅,又被哑巴那么一旋、一扔,早晕了头,连连喝起水来,急得他两手直扑腾,可他越扑腾越向深水处滑。他的打手们谁也不敢在众人的眼皮下去捞他,唯恐自找麻烦、引火烧身。社员们只顾看笑话,谁也不去捞他。

老支书看着要出人命,就喊:“小,快捞他。”一向听话的哑巴此时却不听话了,他别起膀子,笑着说:“他渴……喝水……别管!”老支书见状,不敢再拖,慌忙抡掉上衣,拖着病体向水边冲去。此刻,只见哑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露出头时正好在疙瘩脸身边。他一只手抓住疙瘩脸的头发,另一只手滑着水凫向岸边。到坑边时,又按着疙瘩脸的头猛灌了几口水。待人们把疙瘩脸拖上岸,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死猪一样,吐了大片坑水,才喘过气来。

在村民的一片叫骂声中,“造总”一伙人连枪、棒也没敢拾,搀起疙瘩脸,灰溜溜地滚了。人们再找皮二时,他早已不知去向。

哑巴痛打了“造总”的打手们,为人们出了一口恶气,人们无不为之兴奋。但冷静下来一想,又都为哑巴捏了把汗,人们担心“造总”的人会报复哑巴。于是,人们自发地要为哑巴凑钱和粮票,让他出去躲一躲。几家有在外地当工人的,都自告奋勇,让哑巴到他们儿子(或丈夫)那里去,并拿出信封上的地址给哑巴。

但哑巴哪里也不去,一是他怕老支书无人照管吃了皮二他们的亏,二是他说他不怕。谁也说服不了哑巴,老支书也没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王老师又出主意,让大家先下手为强,联名向公社武装部(当时武装掌权)报案,说是一伙不明真相的暴徒到村里搞打、砸、抢,被烈士后代张保民(哑巴大名)发现,与之奋勇搏斗,将其赶跑。但村民丢失东西甚多,请速破案云云。大家欣然同意,王老师立马写好案情报告,大家都在上面签了名。报告只有一页纸多些,但签名的就密密麻麻填了两页多纸。当天下午,这个“案情报告”就由几个年轻人一道送到了公社武装部长手里。

公社武装部长是一个刚从部队回来不久的转业军人,富有正义感。对“造总”的行径早已看不上,只是在当时的形势下无能为力。收到我村送去的案情报告前,他对哑巴痛打“造总”的人之事已有所闻。当他将报告看了一遍后,会心地笑了,说道:“你们村有人才呀!你们这一报案,也说不清谁打谁啦!”

后来,听人们说,武装部长拿着案情报告,找到“造总”的头头儿说,马上就要成立革委会了,竟还有人不识时务,敢去农村搞打、砸、抢,竟敢打烈士的后代,你查一下是不是你们的人。听说武装部长还吓唬“造总”的头头儿说,那村可是个大村,光年轻小伙子就有几百人,激恼了他们,他们什么事可都干得出来……

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而已,至于武装部长说没说这些话,也无从考证。不过,公社“造总”的人确实没有再到我村捣乱,因而哑巴也就没有受什么委屈。

后来,县、公社、村都相续成立了革委会,张静安又进了革委会,仍是我村的掌舵人。皮二、赵聚财穷折腾了两年,又灰溜溜地下了台。

直到现在,人们提起哑巴,还津津乐道他当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