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挡

吉仁

吉仁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9 11:03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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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年代,很多的事情遮住了人们的眼睛,黑色的天空看不见还有很多流泪的眼睛。在被黑色挡住的世界里面,有很多的无奈很多的悲哀。生活会继续,黑夜过后就是天明。相信在太阳的光芒下面,一切都是温暖的。

老天也像与这个多灾多难的家过不去似的,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几天不开晴。西北风刮着,路的两旁立着青黄色的玉米林刷刷的响,好像诉说着不平。阴云密布,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夜黑咕隆咚,杨树、榆树长得什么样,也看不清楚了。东北的深秋夜凉如水,全是土路,土路上全是泥巴,像浆糊一样箍在鞋上就不下去,不小心就要滑一跤,摔个仰面朝天,那就要成泥猴了。母亲和女儿蹒蹒跚跚走在这泥泞的路上。她俩各自披一块塑料布,怎么也遮挡不住密集的雨线,虽然穿着薄棉袄,还是冷得直打战。走着走着,她们经过一块墓地,本来很熟的路,就是辨不清东南西北。漆黑一团。走过来是这棵榆树,走过去还是这棵榆树。母亲知道这是遇到“黑挡”——阴间的冤魂,只有等到鸡叫时,冤魂才能散去。

母亲不敢跟女儿说,怕把姑娘吓坏了。母亲坐在一块草墩子上,她让女儿也坐在另一块草墩子上,枕着她的腿睡一会。她俯下身子,两只臂膊拥着心爱的女儿,两个人挨在一起,也好暖和暖和。母亲也想打个盹,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这个家,多灾多难的家。

自从嫁到这个家,就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丈夫从六岁就抽烟,一天也离不开烟。抽了烟就咳嗽,不管怎么咳也得抽。一咳就往地上吐痰,痰带着腥臭味。用沙子捜了,没多长时间,又吐一地。丈夫气管炎,重活干不了,懂会计,算盘打得好,账理得清,作了队里的会计。会计理账一个月就那么几天,不理账就得到地里干活,否则没有工分。有轻活时,队长还给面子,照顾一下。看看地,看看场院,押押车。农村哪有太多的轻活?没有轻活时,就在家里呆着。家务活一点不管。孩子生病了,他不管;家里没柴了,他不管;抹房子,他不管。还馋,喜欢喝点小酒。那个时代,有几家富有的?家里有点荤腥,孩子们谁也不许吃,都尽着他。为了将养他的病身子啊!生火做饭,缝补浆洗,做鞋制衣,求医买药……那一样手不到都不行。好在孩子们懂事,帮着挑水、打柴、扫屋,好歹还像家人家。

但是自从大儿子当兵后,巨大的帮手走了。其他几个孩子还没成年,虽然也能帮着干些活,总比不上大儿子借力。为了多挣些工分,母亲不得不起早贪晚地编织,编炕席,编囤子,换些工分,争取年终分配时不欠生产队的。有一年二姑娘出麻疹,高烧40多度,母亲抱着到12里路的镇上去看医生。那时正是夏天,青草科子都窜起来了。路上遇上狼。母亲走,狼也走;母亲停下来,狼也停下来。吓死人!还好,有一个骑马人跑过来,把狼吓跑了。大儿子去当兵,是结婚后走的。他们已经分家另住了。大媳妇得了急性喉炎。儿子不在家,当母亲的,怎么能不管呢?到大赉县去治,小火车站没有站台,母亲硬是把大媳妇背上火车。

所有这些,丈夫都袖手旁观,好像他不是这个家的人似的。丈夫胆子小,可是太直率,得罪了几个“地头蛇”。“史无前例”来了,比丈夫职位大的没挨斗,倒把丈夫当成队里的“走资派”拉出来斗了几次了。大字报声讨,在全队社员面前低头认罪,戴高帽游街……他们又心生一计,说丈夫的党员是假的,是钻进党内的死不悔改的走资本主义的道路的当权派。过几天要给他施加压力——不老实交待是怎样钻进党内的,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母亲只好去找丈夫的入党介绍人——公社的炊事员——周海山。想到这些,母亲真想大哭一场;但看着睡在膝盖上的女儿,只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啊。没办法发泄委屈,她只能在心里骂她的狠心贼、窝囊废,骂挡住她前进之路的冤魂:咋不把你几棒子打死,你一死我也就不活了,也就不再遭这些洋罪了。你们这些冤魂啊,也欺负我这软弱无能的老婆子,你们咋不到阎王爷那儿告状呢,挡住我们母女,你们就能投生为人了吗?

忽然,鸡叫了,天也蒙蒙亮了,雨也稀下来。那些冤魂慢慢地散去了,方向也明确了。母亲叫醒大女儿,又踏上了泥泞的路。母亲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丈夫的入党介绍人,让他给丈夫当面做证,看你们这些造反派还说什么!来到公社大门口,砖墙上到处都是标语和大字报:把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坚决打倒刘少奇的孝子贤孙李宏伟!大女儿已经初中毕业了,她知道李宏伟是公社的书记。打听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丈夫的入党介绍人——周海山。

周海山五十多岁,大个,脖子下嘟噜着双下颌,将军肚。母亲向周海山说明来意,周海山说:“史克廉入党,我是介绍人。当时全国已经解放,土改正在进行。我是你们屯的党支部书记,负责斗争地主,开大会需要个记录员,那时识文断字的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老史。我就动员他入党。他还有许多顾虑,不想加入。我给他讲了,共产党政权已经巩固,敌人翻不了天,你入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说,他才同意。党员还能有假的,党员经常过组织生活,社员还能不知道?老史心眼太直,又是得罪人了。心眼太直了,有个坑坑坑洼洼的,就要吃亏。这不,公社李书记也被专政了,吃了许多皮肉之苦。但还不不说软话,我看弄不好可能都有生命危险。要是我,你审问我什么我都服罪,好汉不吃眼前亏……”母亲说:“周大哥,你就好人做到底,救救我家老史,麻烦您亲自走一趟,当着造反派的面给老史做个证。不然,老史可就惨了,说不定会被打死。我们全家人永远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啊!”母亲说着说着,哭泣起来,膝盖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她拉过女儿的手,示意她也跪下来,女儿也乖,跪在了母亲的身旁。周海山本想不去,但是受不了这母女俩的软磨硬泡,只好随她们母女俩上路了。

天还没有晴,路还是那么泥泞,女儿拉着周海山的手,母亲一直套着近乎,不断地说着感谢的话,三个人朝老史的屯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