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

秋紫萍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9 10:33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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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善良的人们在很多的时候都是用一颗自己最纯真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世界在很多的时候还给你的不一定是美好的善良。一切有开始就会结局。人最终还是有一颗心。不管曾经经历了多少的无奈还是心酸,最少在开始的时候,心都是透明的。但愿在结局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起点,一颗透明的心。但愿善良的人可以幸福安康!

中明远时常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只要天气不是太冷,他的外衣总是披着,向上耸起的肩胛骨,使得披褂既随身又服帖。多年来他嗜酒成瘾,严重损害了身体健康,以致后来沾酒就醉,时常走起路双脚着地不稳,双上臂抬起,下臂和手似乎失去掌控,任其前后轮甩,两腿总是比前倾的身子略慢半拍。也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人总是处在兴奋状态,面部表情松弛,见人嬉笑,主动与人打招呼。朋友对他最多的问候语:“哎,你他娘的,又喝醉了”。

中明远36岁时迎娶了他第二任妻子,一位小他16岁,来自四川农村的漂亮妹子,叫香草。据说这段姻缘是香草姑姑一封家书说和的。当时,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中常常有句顺口溜:“四川妹子八分钱,一封书信连姻缘”。这话并非无中生有,这个小小农场人口不多,却是来自五湖四海。直至八十年代初期,满刑被继续留场受控就业使用的释放人员,有的因为个人政治问题怕牵连家人,或是家人怕被牵连,为此,失去了家庭;或是因为刑期的耽误和刑满就业单身人员所处的政治地位,影响了婚姻问题;或是因为只身支边,难寻恋爱机遇的大龄青年;或是非政治问题离异的中年男子。而这座五十年代末成立的年轻小农场,婚龄女子大都名花有主,个别单身妙龄女子择偶条件较高。所以单身汉们近地找不到媳妇,只能相对降低择偶标准求助媒人了。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吗。而来此拓荒者,四川人居多,捎回家乡的信息面自然更广了。再说,在户籍、户籍管制的年代,人们虽没有迁徙、经营、居住、和择业的自由,但一样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梦想。深居农村的良家女子做梦都想嫁一位拥有城市户口,拿固定工资,吃商品口粮的人家。一方面可以摆脱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苦生活,又能拥有一张至上的诚市户口绿卡。正是满怀这一现实、美好向往,很多川妹子远嫁到这里,其实其他省份远嫁而来的女子也不少。香草待嫁的这位中大哥,还是国家干部,不仅拥有了她做梦也没想到的城市户口,更预示了她的未来彻底摆脱“泥腿子”宿命。掂量物质是基本生存的道理,面对新郎二婚的缺憾也就微不足道了。何况这一事实,除了家人,外人一概不知晓。所以街邻只有羡慕和称道的谈论。

香草载着乡亲们的祝福,踏上了远嫁之路。一路上,脑海里始终惦念着叠夹在她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明里,安放在为出远门临时用碎布头在靠左胸侧夹衣内缝制的小口袋里,又用针线缝死,从姑姑书信中得到的一寸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是未曾蒙面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想到这,一阵羞涩摸红了香草白皙的面颊,不由的心怦怦直跳,微微低垂着脑袋,不敢环顾、正视对面、左右旅客,似乎旁人能窥视她的心理。不住扑扇的长睫毛下如水晶葡萄般温情楚楚动人的目光,预掩又露了几分激动。虽然脑海中隐约浮现未知生活意想的几分担忧,也似一抹游云,瞬间被风儿撕扯的烟消云散。如他所愿,如她所想,不久的香草和中明远开始了他们的婚姻生活。

一年后,香草的女儿诞生了,皮肤白皙像个洋娃娃,惹人怜爱,起名倩儿。中明远工作之余经常怀抱小女儿,身披中山装,嘴里还叼根香烟,走朋窜友,一副踌躇满志得意样。

香草是个慢性子,心底善良,为人憨厚、老实,说话慢条斯理,见人总是很谦卑的称呼对方“姨呀,你个好啊”或者“叔啊,你个好啊”。哪怕对方与自己年龄差不多,也这么称呼。其实香草是跟着孩子来称谓他(她)人的。香草不仅心善,手也巧,编织的毛衣很平整,但不善交际和言谈,人多时,话题很少,有时想说,却总是欲言又止;熟人跟前,就一件小事,会重复几遍。久而久之,那些喜欢站在大院门口说三道四的长舌妇们,议论她木讷,一传二,二传十,大家似乎都察觉了她的性格弱点,所以不愿与她交往,或是说话敷衍了事。

其实香草心如明镜,看出了周围一些女人对她的偏见和不善,她在想:“也许她们瞧不上自己嫁了二婚;也许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想到这,香草内心很是沮丧。她不敢将此事告诉丈夫,怕他不理解。也不想将郁闷心情告诉姑姑和远在家乡的亲人,因为担心他们数落和鄙视她。再说香草自小父母相继病逝,由哥嫂带大,受尽了嫂子的欺辱,习惯夜深人静时,躲进自己小屋子,独自舔舐内心的伤痛。孤助无援中成长的她,学会了以沉默、谨慎做人来保全自己少受伤。于是她变的不喜欢出门,把注意力和精力都投向那所不足30平米的小家、丈夫和女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倩儿像只欢快的花蝴蝶儿,一天天长大了。倩儿可是赶上了好时代。她出生那年,正是中国计划生育从试点走向全面的年代,虽然父母一开始诅咒这些限制生育自由的条例,曾一度羡慕别家儿女成群的兴盛和壮大。但后来,人们从家庭人员过多的贫困中领会了计划生育的好处,逐渐转变生育观念。更多人羡慕起他家较微宽裕的经济条件。

香草为小家全心劳作,但中明远嗜酒如命的恶习有增无减,下班不归家,整日到处闲逛,好像家是旅店。他的工资收入的一半都因为终日酗酒挥霍了。香草甚至有时没有买酱油钱,令香草厌恶和憎恨。终于有一天这股强压在心中的不满爆发了。一次,丈夫酗酒回家滋事,引发两人争执和动手,香草再清醒也终归是女人,当然打不过醉酒失去理性的丈夫,愤怒让香草也失去理智,在混战中,顺手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向丈夫砍去,中明远本能地抬臂抵挡,瞬间,鲜血染红了衣袖,香草惊呆了,很快清醒,冲出家门叫喊邻居帮忙。这件事在当地引发了悍然大波,多数人指责香草过于凶残。单位也出面征求中明远对此事的处理意见,建议把香草拘留;有人劝他和香草离婚;还有的人建议他去法院起诉,将香草法办。但中明远没有同意。也许他开始深深自责自己的不是,才造成如此局面。以后的一段时间,中明远一直胳膊缠满绷带,挂在脖子上。因为刀伤不敢喝酒,他的步伐稳健多了,朋友们见面都热情的与他打招呼:“哈哈哈,老中,以后还喝酒不?”老中此时眼神里流露出对自己变成伤员的自嘲、尴尬,礼貌的笑笑,不作答。在绷带还未撤下时,中明远又开始喝酒,酒后开始讲述他那只受伤胳膊的故事,大有显摆老婆意想不到的威猛。

又过了几年,倩儿出落成出水芙蓉般少女,像父亲一样的高挑身段,母亲一样漂亮的脸蛋儿,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天真无邪的倩儿哪晓得母亲腹中正孕育着一个不经意间怀上的小生命,这是喜事,不久,倩儿有了一个漂亮的小妹妹,起名玲儿。此时的香草肩上担子重了,忙于家务不再顾及丈夫早已复苏的酒癖。有一天中午,忙完自留地农活回家做午饭的香草发现丈夫没去上班,还在睡觉,感觉有些蹊跷。因为丈夫虽然酗酒,但最多上班迟到。于是,香草面朝门半敞的小卧室喊道:“老中,都中午了,还睡,班也不上”。门对面的小床上,丈夫没有反应。香草有种不祥的预感,快步冲进卧室,中明远一条腿搭在钢管床头架上,脸则向内墙,被角半掩着腹部,和平时没有异样。香草又喊:“起来!昨晚又去哪喝…..!,”话音未落,香草本能地把刚触及到丈夫身体的手缩了回来,她发现丈夫没有一丝气息,身体冰凉,那是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气。香草后退几步,转身冲出家门,一边哭喊着:“老孟,老孟,快到我家看看,老中他怎么了”。闻声前来的邻居们看到此时的中明远生命体征似乎已消逝,没敢移动他,预想到最坏的结果。老孟骑自行车火速赶往一公里以外的医院接来大夫,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大夫告诉香草:“你丈夫已过世,节哀顺变吧”。此时的香草悲痛欲绝,哭诉着:“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不停地摇晃丈夫。

是啊,他们的大女儿还未成人,小女儿蹒跚学步,香草没有收入来源。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好心人将这一不幸的消息很快告诉了香草的姑姑,此时的香草除了悲伤,已没有了主意。中明远所在单位领导亲自主持他的追悼大会,在妻女肝肠寸断的悲泣声里,中明远灵魂化作尘烟消散,遗体化为尘渣装进了小小木匣子,送往公墓。香草姑夫代理办完了中明远户口、粮证、和身份证件的注销及遗属生活费等事宜,领取了遗属抚恤金。

一个星期过去了,香草一直在懊悔和自责中煎熬:“哎,如果丈夫没有睡在小卧室里,而是睡在大床我的身边,兴许我能早早发现他的异常反应,也许就不会死”。转念又想到丈夫胳膊上的刀疤,顿时心痛气短,禁不住泪流满面。

半个月过去了,香草开始慢慢了捋清思绪,计划和安排今后的生活,于是想起了那五千元抚恤金,这可是不小的数目,想到这笔钱,香草就像有了主心骨。于是她去了姑姑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姑姑。可是,令香草想不到的是姑姑另有企图,她说:“香草,你一向糊涂,不会安排生活,我和你姑父商量过了,这五千元抚恤金暂时由我们替你保管”。此时的香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蒙了,瞬间摧垮了她最后一丁点的自信,粉碎了她争辩的勇气。她说“好吧,你们替我保管,我谢谢你二老,我先回去了,家里玲儿没人看”。

那日回家路上的香草感觉眼前的世界小了,视野也窄了,她自惭自己的无能,再想想自己回答姑姑的话,香草懊悔的撕心裂肺。她知道,近期姑姑随姑夫将去南方定居,因为手续已办妥,前几天调令也来了。这钱是要不会来的。回到家里,香草一直呆坐在床上,玲儿攀住香草的腿:“妈妈抱,妈妈抱抱,妈妈饭饭,”香草却没反应。玲儿哇哇直哭。倩儿放学到家,见状,心想妈妈也许今天又伤心了,于是一边哄着妹妹,一边做晚饭。那晚,香草饭量很好,足足吃了两大碗。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了,早起的倩儿以为妈妈忙活去了,和往常一样,背起书包上学了。

中午回家时,倩儿惊呆了,妹妹哭成个泪人,妈妈不知去向,倩儿去了所有妈妈平时能去的地方,都无望而归,一直到傍晚不见踪迹。倩儿求助邻居报告了侦查科,当晚组织了十来个人,到处寻找,没有结果;第二天仍然不见踪迹;第三天,目标锁定到五公里以外的荒滩和牧区,令人欣喜的是他们发现一废弃的羊圈夯土围墙墙根下有一人蹲着,走近看时,果然是香草。

香草被送往很远的一所大医院住院治疗,因为检查结果令人痛惜,她得了精神分裂症。

此时的倩儿有了坚定不移的打算,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倩儿锁好家门,带着妹妹和一些简单的行李,去了几百公里以外的铁路转运站,开始了打工生涯。在那里,倩儿认识一位大她四岁的小伙子。平日里,小伙子处处关心照顾她,在他身上,倩儿找到了一丝安慰和久违的温暖。

因为带着妹妹,倩儿无法全心投入到工作中,热心的小伙子劝说倩儿:“你还是个孩子,自己都顾不上,怎么能带好你的妹妹呢?还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吧”。暗恋中的倩儿失去了独立的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尽然听从了小伙子的建议。近半个月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经朋友引荐,他们顺利的将小妹妹送到了那个陌生的山村,陌生的家。倩儿得到一笔钱。回去的路上,倩儿失魂落魄,甚至不敢再碰那笔钱,从没有过的凄凉和神伤清晰的印刻在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脸上,那慢慢消失的远山使她欲哭无泪。窗外吹进的凉风,扎痛了她的心,似乎被掏空了一半,此时的倩儿没有方向感。

俗话说:“坏事传千里,好事没人传”,这个小小农场再次喧哗不休,多少人诅咒香草姑姑太心狠,并为香草惋惜,咒骂倩儿太没良心,脑子太简单,尽然把自己的亲妹子给卖了。

话说香草,经过三个月的系统治疗,效果甚微。因为花费太大,单位还是给她办理了出院手续,接回农场。此时的香草非常安静,不哭也不笑,不知道饥饱,完全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为此,她被安置在离食堂很近一间闲置的办公室里暂居,房间里有张床和一些洗漱用品。食堂人员每天给她送来一斤馒头,香草能一顿吃完。病情稳定时,看管人员会开门给她自由。

转眼秋叶枯萎,天转凉,大雁南飞寒冬立,香草齐耳的短发蓬乱似枯草,穿件藏蓝色厚实的短棉大衣,显得后背臃肿,低着脑袋,迈着八字步,穿梭于在大街小巷,垃圾堆上,荒土地里,似乎在找寻找什么。在她脸上再也看不到谦卑、胆怯、痛苦和忧伤。

有一天,香草漫无目的的转悠到邻家门前,一向性格外向的邻家妹子,胆子也不小,她上前笑眯眯的喊住香草,用一口流利的四川方言和香草聊天:“姨呀,您哪天子在肥料堆(垃圾堆)上来回转转(转悠),是不是在找老鼠子吃”。香草站定转头申辩说:“没得吆,我没有找老鼠子吃,我吃的是馍馍(馒头)”。

虽然是一次短暂且不是善意的聊天,但这也许是香草得病以来最长的一次和人的交流。

倩儿终于回来了,在小场只逗留了几天,带着母亲,从此远离了这个令她伤心之地。

人们曾经有多少次在想象中假设,都会改变香草的命运,但香草不是假设中香草,人们也不是假设中人们,终究是假设,也许这就是命。

时光荏苒,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步入中年的笔者在一次参加朋友聚餐时,结识一对陌生夫妇,那男人夙字脸型,串脸胡,性格开朗,是个爽快人;他的女人,高挑个,身材很好,一副时下最流行的小脸俏佳人气质,说话慢声细语,和善温柔。在畅聊中,笔者得知她们都是从同一座大山走出的原乡人,这太令人惊喜了。在笔者进一步细问时,原来这个近在咫尺的漂亮女人就是香草的女儿倩儿。此时笔者想起了她的母亲香草和当年送人的妹子玲儿,便问:“你的母亲还好吗?你当年送人的小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倩儿顿时禁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笔者立马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事,都这么多年了,小妹一定过的很好”。倩儿老公递给她面巾纸,一边抽烟,一边说:“其实当年我们把小妹送走后,她一直无法从悲伤中解脱出来。第二年我们去了那家,想要回妹妹,可那家让我们给两万元抚养费,作为领走妹妹的条件。你想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无奈啊。两年后,我有了正式工作,和倩儿结了婚。九四年国企改制,我买断了,和朋友合伙做生意,一直不太景气。后来我转入小规模房地产生意,赚了些钱。这几年西部大开发,机遇千载难逢,我想买台二手装载机,前景一定不错。”他停顿片刻,深情地看着倩儿:“母亲还健在,病情一直很稳定,倩儿这么多年也随我四处漂泊,忙于挣钱,又要照顾老人和孩子,很辛苦。好在我姐姐时常来家帮忙照顾孩子。你放心,各位朋友放心,虽然我没有本事赚大钱,但一定会让倩儿享受家的温暖。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看好吧,我估计就在这两年内会带倩儿去看小妹的”。

宴席散了,路灯亮了。抬头望,那变换七彩、闪烁、绚丽的霓虹灯,在夜空里不断重复勾画出高楼亭阁的轮廓,繁星逊色,夜晚不觉寂寞。这段令人伤感的故事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尾,就此搁笔。

愿善良的人们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