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故事

大俄沙皇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8 09:5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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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命运曲折,女乞丐的遭遇让人心痛。看着这个世界上,一些阴暗角落的人,社会的另一面,其实很现实。残酷的现实,却没有磨灭一个人本来的天性,这又是可惜的。历经多少风雨,希望都会有彩虹来迎接自己。这是每个人的希望,希望是美丽的,美丽的愿望但愿能伴随着努力生活的人。祝福女主人公,问好作者!

夜晚,这城市的一角总是寂静。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沙哑而急促,却又戛然而止。机车拖着长长的啸声从远处驰来,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宏大而持久,却又骤然消失在夜的深处。于是,这寂静的深处又会传来一声机车的长鸣,伴着它轰然而至的啸声,又瞬时驰远,被马路上传来的人的喧嚷遮蔽。

那人的喧嚷清脆嘹亮,是两个女人的争执,伴着男人粗野的喝斥,与大街上疾驰而过的汽车的啸声融汇在一起,又被寂静吞没了。这个时候,那些幽咽的虫鸣却清晰起来。那些不知名的虫子,在窗外,在他休憩的餐厅隐秘的角落里,执拗而长久地鸣叫着。又有夜归人的声响,惊扰了谁家的狗,于是那狗便愤怒地吠着,又沉寂下去。却有谁家汽车防盗器尖利的鸣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远处的狗吠却密集起来。更远处,一辆警车拖着刺耳的警笛在大街上飞驰。

又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嘈杂,细小,伴着一个女人模糊的,如同幽咽的歌声,却又被那尖利的,呼啸而来的警笛遮没。他不能入睡。他聆听着,守望着这纷杂喧嚣却又会瞬间静谧的夜晚,这城市永远不会睡去的夜晚,一颗心却迟滞麻木,大脑因为睡意的侵袭而恍惚困顿。

二厨与妻子在老板的屋子早已没有了动静,女乞丐在储物间里像一只蚕蛹那样沉睡。此刻却一次又一次地开门,在厕所和天井制造出细微的声响。有两次他明显地感到她走到了天井。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她站在那里,举头向黯褐的苍穹凝望的姿势。他不知道这个在夜的深处不肯睡去的女人要做什么,却又被她乖张的行为牵引,索性侧过身来,从每日打烊后临时搭的铺位上,向店里朦胧的黑暗探究起来。

他凝神谛听着那黑暗的寂静,和那似乎陡然昂扬的虫鸣的幽咽,却未能听到女乞丐轻微的,那猫一般悄无声息的足音。街灯橘黄的光芒从橱窗窄小的缝隙里射入,使近处的什物变得清晰,使那些整齐排列的沉默的桌椅,却影影绰绰地与黑暗的过道结合在一起。

当女乞丐试探的,悄无声息的身影从那黑暗里浮现的时候,他还被几乎吓了一跳。他说:喂,这么晚了你干啥呀,咋还不睡?女乞丐小声地说:大哥,储物间里太黑太闷了,我睡不着。而且一到晚上我就怕,一个人怕。噢。他应着,却并没有因女乞丐打扰了自己的睡眠而懊丧。想着女乞丐白天的遭遇,不禁心生恻隐,说:你过来,在这里坐上一会儿吧。他坐起来,用脚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鞋子,为女乞丐腾出一块地方。女乞丐在他身侧坐下,说:大哥,你是好人。他不禁发窘,说:什么好人不好人的,给别人打工混口饭吃。女乞丐说: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他说:妹子,你从哪来,咋能落魄成这样呢?女乞丐叹息,说:咋说呢,我走到今天,是因为一个叫二毛的人。

她顿了一下,又开始说:二毛到村里卖饰品,说:妹子,跟我到城里去吧,城里有高楼,有大厦,有宽阔的,永远也走不完的街道,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到城里可以吃好,穿好,玩好——城里的一天,有乡村一年都看不完的景致,有许许多多的稀罕,有巨大的广场,有你仰酸了脖子都望不到顶的高塔。我说那你咋看它的塔顶呀?他说:往后退。你只有搭上汽车往几里之外退,才可以看到它那亮闪闪的尖顶,和它的尖顶上站着的,比芝麻还小的人。

对了,他说:到时候你可以登上高塔。不是一步一步地去登,那样你不一定得攀上几天几夜,是坐了像羽毛一样轻的云梯上去。到了那里,你可以把手伸到太阳上去烤土豆,或者晚上,抬手摘几颗星星回来。我们围着他的货摊喊:你骗人,你骗人!他说他不会骗人的。他说城里有小树一样大的蘑菇,在盛夏的阳光下开放,姑娘小伙们在人工增氧的湖里游泳,那里的水清澈无比,四季常温。城里的姑娘们,穿的是世界上最美的衣裳,你们肯定没有见过,叫比基尼……他一天一天地去,我们一天一天地听他讲城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稀罕事。后来我悄悄地跟了他走。到了镇上,我们碰到了一个叫幺妹的姑娘。后来我们坐车,一晌一晌地坐汽车,大山渐渐地退去,身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和幺妹紧紧地蜷缩在座椅上,我忽然有点怕,一离开大山我反而有点怕,山外的世界是那样新鲜而陌生。

到了城里,所有的一切就更不一样了:城里有那么多的人,有让人眼晕的数不清的大街,和像小山一样一片一片隆起的,无边无际的高楼。我和幺妹手牵着手,紧紧地跟在二毛的左右,唯恐稍有差池,我们会在那一片一片的楼山里走失。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叫好再来的旅馆,二毛让我们把一个城里的女人叫姐姐,那姐姐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带我们洗澡。晚上我们到一个叫人间天堂的酒吧里玩。二毛说:走喽,妹子们,让你们好好地换一换水!二毛总有一些怪名堂,比如把出去玩叫换水,把那些头发黄黄的,陪人跳舞的城里的女孩子们,叫走秀。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走秀,说这也叫工作呢。老天爷,世上哪有这么轻松的工作?开始我和幺妹都不信,后来我们信了,就更羡慕那些走秀的女孩子。我们不能没有工作,我们也想当那些走秀的女孩子。二毛却一笑,说:能走秀当然挺好的,但你们不会跳舞。不过没事,二毛又一笑,说:妹子,还有更好的工作呢。我们喜出望外,说: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二毛却说:不急,妹子,你们先好好地玩几天,到时候一定让你们干。

在酒吧玩真是一种享受。想一想,我们山里人哪见过那样的阵势。开始时我还觉着那音乐有点吵,有点乱,后来习惯了,听出了那音乐的韵律,反而不再觉着它的吵和乱了。为了不让那些城里人轻看我们,我还试着让二毛带我跳舞。二毛说我们来最流行也是最简单的:搓板。搓板是什么?现在说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当时大家踩着音乐都那么跳,反而不觉着什么了。二毛的两只手搭在我肩上,有时候楼住我的腰。他当时离我那么近,简直太近了,我想推他却推不开,于是身上光冒热汗。有一天我们玩得太晚,喇叭里忽然说下面的节目是温馨十分钟。所有的灯光忽地灭了,音乐里的喇叭像一只小兽那样尖叫。二毛用手紧紧地搂住我,说:妹子,别怕。于是他的嘴在我的脸上蹭,手开始在我的身上乱摸。我想喊,他却用嘴把我的嘴巴堵上了。我觉着憋气,胸膛闷得难受,于是一挣,他反而被我的双手推倒。他倒在一个男人和女人身上,那女人尖叫,男的和二毛扭打在一起。于是我赶紧往舞池外面跑,脚却被身侧的人几次绊住,差点摔倒。二毛那次有点生气,却没有不理我,他说:大家都在那里玩,你咋那样?真少见多怪!下一次我们回来得更晚一些,幺妹直说二毛坏。后来我有点习惯了,他再堵我的嘴我不再觉着那么难受了。

从酒吧回来,那个姐姐有一晚让我陪她睡:她肚子痛,不舒服,想让我在身边伺候。姐姐对我们那么好,我正寻思咋样报答她呢,没想幺妹那边却出了事:一个男人跑进了我们的房间,想要对幺妹非礼,幺妹不从,想开门出去,门却咋样都打不开。后来幺妹与那男人扭在了一起,那男人的脸被抓坏了,非常生气,在楼上大吵大闹,姐姐也非常生气,让幺妹先给客人道歉,幺妹不道歉。姐姐说人家是住店的客,客人就是上帝,你懂不懂?幺妹说:但是他对我动手动脚。姐姐喝斥:人家只是和你玩一下!后来幺妹爬在那里委屈地哭,二毛却一脚向她踹去,并冲说不出话来的幺妹喊:你得罪了客人,就是影响店里的生意,知道不!我也惊得愣在了那里,没想平时笑眯眯的二毛,发起火来竟能那样凶。

但后来情况变得更糟,又有一个客人跑到了我们的房间,幺妹与人家又扭在了一起。当时我去外面洗澡,等我回来,二毛正对幺妹连打带骂。我吓得站在那里不住地发抖。姐姐却过来对我说:妹子,你去,陪客人玩玩,让客人好好地消消气。

我到了客人的房间里,却不知道咋样让客人消气。后来客人一摔门,扭头走了。我回去对姐姐说,二毛却更生气了,他一把抓住幺妹的头发,另一只拳头猛打过来,幺妹便一下晕死过去。我吓坏了,看到二毛那么可怕的样子,看到幺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被他吓死了。我以为幺妹死了,一双腿当时就软了下去。二毛却一笑,却忽然狰狞地朝我喊:别像她,你可别像她!像她这样就得死。知道吗!知道吗!二毛从没有这么凶过,我软在那里,身子却像风吹般抖个不停。而我再也不敢去看二毛那双变得血红的眼睛。知道了,知道。我不住地点头。知道就好。二毛狞笑一声,转身走了。而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幺妹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们把幺妹咋样了。

不知是几点,整个屋子那样黑,我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是二毛。二毛浑身酒气,二毛说:妹子,我来了。女乞丐哽噎,再也说不下去——而我被他吓死了。他像个猪,他像个狗,他像个猪狗不如的野兽!我吓得整天缩在床上,不吃饭也不敢睡,更不敢去上厕所,实在想上就用盆……二毛后来又来了几次,就不再进我的屋子了。他嫌臭,他说:妹子,你傻了吗?于是我就对他傻笑一下,又禁不住哭了。他却骂我:你他妈有病啊!他才有病。他得的是疯魔病,却比疯子和魔鬼还可怕。

我不想见他,他一来我就向他扑去,他逃出门去,我还要对门踢上两脚。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想回家,至少我要先从这里逃出去。有一晚我终于逮着机会:我发现门竟没锁。我轻手轻脚地出门,外面静得像死去一样。出门我便开始疯跑。看到有车,我便不顾一切地去拦,那车停住。我对司机说:大哥,快走。车便呜地开出好远。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往前,往前开。望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我当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知道只要越往前,就会离二毛越远。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过了一阵,司机忽然不耐烦了,说:你到底要到哪里去?我说大哥,麻烦你再往前走一点。他往前走,却又忽然停住,说:下吧,十二块。我说大哥,我没钱。他说:你没钱拦车?我说我真地没钱。大哥,你看我,我被人骗了。他盯住我,忽然暴叫一声:滚!滚你妈的穷鬼!我踉跄地下车,车像飞一般开出好远。我无处可去,也不知道家该怎样走。虽然那个时候非常想家,想一定急死了的父母,和村里的那帮姐妹。我却不敢回去。我要回去,父母一定会打死我,而村里的乡亲,一定会笑话我一辈子。

我无处可去,顺着大街一直走到天亮。我没想自己能轻松地逃出来,既然出来,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天亮以后,大街上的人像洪水一样,我被这洪水挟裹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面对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街,和这满街的人群,我的心却生出一股惜惶的感觉。我饿。几天以来我第一次觉着饿,那饿的感觉真是钻心钻肺,身上也忽然没了一丝的力气。

我想买点吃的,但却没有一分钱。对我来说,钱第一次那样深刻和具体。我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个城市的大街上满街的吃食,却被那吃食勾引得心慌气短。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进城,更不知道咋样挣钱糊口。我一边走一边流泪,却迎来满街冷漠和惊诧的眼睛。直到有个好心的大妈叫住我,给我手里塞了一袋包子……我想我有双手,总不会饿死,于是就试着到商店或者饭馆打工。但那些老板看着我,只是冷漠地摇头。一个白天很快地过去,我疲惫地站在灯火辉煌的街头,又饿又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天越来越黑,不知道这个夜晚,自己该怎样过。我怕黑,只有往灯亮的地方走,但那些商店一个个关门,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我困,困得连站的力气都没了,就想在一个商店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我靠着那门,刚一坐下,就觉着自己一下子回到了村里。

村里太黑,家家的门都关得紧紧,于是我一边跑一边大哭。我说妈,妈,我回来了!却没人给我开门。从门缝我看见妈妈坐在灯前流眼泪,但是她却听不见。我说妈,妈,我回来了!但是妈妈泪流满面地坐在油灯前,却听不见……女乞丐哽噎,再也说不下去。顿了一下,她说:后来我被一个男人叫醒,才知道自己做了个梦。那男人说:姑娘,你咋在这里睡?我说:大叔,我困了。他说那你咋不回家去?我说我被别人骗了,回不了家了。大叔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那个大叔端详着我,说:哦哦,进去吧。于是我跟他进了那家店里。他问:你被人骗了?嗯,我说:我被人骗到城里来,现在没钱回不去。他给我端水,说:不会吧?你这么又俊又聪明的姑娘。我说:大叔,哪儿呀,你不知道那人有多坏。他说:哦哦,你喝水。他说。我喝水。过了一会他又说:那个那个姑娘,你饿了吧?他的目光看着我,说:饿了我给你拿吃的。他转身,在柜台里拿出一块面包,说:姑娘你就着面包吃,不着急。我说谢谢你,大叔,你人真好。他说:哦哦,你先吃。他坐在那里,却一个劲往我身上靠。等我吃完,他说:姑娘呀,我还真想帮你呢。我望着他那张渐渐变得胀红的脸,他却顺手拿出一张十块钱来,说:只要你乖,能听话,这钱就是你的了。我说大叔,大叔,你是大叔哩。他说乖,乖,让我摸一下。他的手就向我的胸前摸,身子像堵墙把我挡住。他说只要你乖,叔还给你钱。我说大叔,大叔,你别这样。我使劲地推他,他的身子却像墙一样。他的手去拽我的裤子,我就使劲地打他的手。他说:妞,真倔呀!我气死了,说不出话。他却拿起那张十块钱说:你看,叔给你钱。我猛地挣脱,呸地朝地上吐一口。我才不要他的臭钱呢,我边跑边想,我嫌他的钱脏!

我无处可去,却又困又乏。我一边走,一边留心街上有没有自己可以靠上一会的地方。我发现一个街角的花园,那里有一张短短的条椅,于是我过去,头枕着自己的包裹倒头便睡。这一觉真香。但我觉着自己还没睡上几分钟,就被一个人粗暴地捅醒了。我一看,原来是一个女人。她冲我喊:起来,起来,你占了我的地方啦。我爬起来,说:这咋是你的地方?她说:对,这就是我的地方。她说:你是新来的,还是真不懂?我说:大姐,我被人骗了,想回家,却没有钱。她在那张椅子上坐好,认认真真地打量我,说:是吗,被人骗了?我说:真的,大姐。我不禁哽噎:你不知道那人有多坏。噢,噢。她望着我,再也不说一句话。而我呆在那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看着她一脸凝重的样子。

后来,她忽然对我说:妹子,你困了吧?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块睡吧。她蹲下,从脚边的包裹里抽出一块油布,刷地抖开,铺在椅子侧面的空地上。又抽出一条灰色的毯子,对折铺上,然后先钻进去,说:妹子,进来。我挨着她躺下,觉着自己的心一下子暖烘烘地。我说:谢谢你,大姐。她说:好啦,谢啥呀。天亮的时候,大姐把她的那包东西寄存在一个看厕所的女人那里。我肚子难受,正想上厕所,于是就跟着大姐往里走。那女人却喊我:哎,哎,交钱!我一下愣住,我没想到上厕所还要交钱。我说:阿姨,她却一把抓住我说:先出去,交了钱再进。我哪有钱呀,我站在那里脸红脖子粗,肚子也一阵一阵地难受。

那个大姐从里面出来,看着我那幅难受的样子,便对看厕所的女人说:阿姨,先让她进。那个女人说:不行,没钱就别上。我肚子难受,求救似地看着大姐,那大姐说:好,我先替她交。她过去,递上一张钱,我便急急匆匆地往里跑。后来大姐问我:真地没钱了?我说:姐,真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说:妹子,走吧,咱挣钱去。大姐教我怎样在街上和垃圾箱里捡空瓶子。我难受坏了,跟在大姐的后面,觉着一街的人都在拿眼看我。但空瓶子却并不好找,一个早上才捡了小半袋。中午的时候,我们吃了一碗面,那面的味道真香啊。我又喝了两碗面汤。大姐说:对,喝饱,下午的时间还长着呢。

下午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斜眼。斜眼说:哟,妮子,找了个帮手!大姐不理他,拉着我向另一边的大街走。那斜眼却几步跟了上来,望着我说:哎哟,妹子,水挺大呢!我赶紧躲到大姐的后面,看着斜眼那张丑陋的脸庞直想吐。滚。大姐对他说:滚,别找事。斜眼却一下子凶恶起来,说:妈的,别忘了,谁是老大!他紧走几步,伸手就往大姐的衣兜里掏。大姐喊:这月的钱不是给过了么?斜眼却说:还有这个妮子的!大姐便使劲地挣斜眼的那只手,却还是被斜眼抢出几张票子。斜眼一笑,扬长而去,却在我们的身后喊:妮子,弄湿点,我晚上过来。

傍晚的时候,大姐问我:妹子,你真地没个去处?我说:大姐,真的。真的?她再问。我说:真的呢,大姐。大姐说:好吧,今晚我们换个地方。天未黑实,街上的灯就亮成了一片。我们在一条巷子的几个垃圾箱里翻找之后,大姐说:妹子,今天就算了。走,咱们吃饭去。我们照例吃面,因为面便宜。大姐边吃边说:面香啊,在村里时,有时候吃一碗面都煎熬呢。我眼前一亮,说:大姐,你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姐说:村里穷呦,一年到头不见雨水,地里连个草都长不好。

我也有同感,有年夏天,河水流着流着就干了,鱼像碎玻璃晒在滩上,崖上的树,叶子雪片般往下掉,人和牲口都旱得喝不上水。我说:就是呢。姐,你咋出来的?大姐说:有天我在屋子里,听见会计四狗在院子对我爸说:恭喜三哥!村长的儿子看上二妮啦。我一听就愣了,村长说一不二,是我们那里的土皇帝,但他的儿子却是个傻子,我可不想跟他过。

我对我妈说我要走,我妈说:妮子,走吧,走吧,到城里打工一样活……吃完面我们又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黑黝黝的,路灯隐在浓密的树叶背后。再往前走,就看到一片静静的园子。大姐跨在园子的矮墙上,说:走,进去。我怕,缩在她的后面不敢进。大姐说:进来吧,没事,没有人的。我们进去,看到荒草中的一座荒废的建筑。我怕,躲在后面不敢往前走。

大姐说:别怕,我们不进里面,从侧面的梯子可以上楼顶。我看到梯子,蜈蚣一样从楼顶垂下来。大姐说:别怕,梯子的钢筋是和楼连在一起的,特结实。我壮着胆子,跟在大姐的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攀。楼虽不高,却攀得我心惊肉跳。我上去,一挨楼面,几乎瘫在那里。大姐说:到这里就安全了。你先歇会儿,我去拿几件东西来。我不敢动,看着大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而我坐在那里,却被这个城市灿若繁星的夜景迷住:到处都是灯火辉煌的高楼,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城市的灯光,而那些变幻的霓虹,像在数不清的高楼上联合开一个五彩缤纷的焰火晚会。

大姐在梯子上喊我,我看到大姐把一个包裹晃晃悠悠地挎在肩上。我说:大姐,我下来咱俩一块拿。大姐说:不用。她上来,说:哎哟,真累。我们把东西铺好,大姐说:睡吧,今天晚上,咱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没想半夜的时候,我却被一个粘乎乎的大手吓醒:是斜眼!而大姐已在那头喝斥:别碰那妹子!你这个不要脸的猪!我一下逃向大姐那头。斜眼说:哟,妹子,我又不吃你!大姐说:你滚!斜眼却说:妮子,你乱跑啥呀你,害我好找。你以为你能逃出如来的手掌心?我一猜你们准在这里,我也在这里睡过几次呢!他说着又向我扑了过来。大姐一下站起,说:别碰她!你个不要脸的猪!斜眼一愣,嗬嗬嗬,他嗬着,说:你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吗你!他俯下身,一步一步地向我们逼。大姐说:你个不要脸的猪呀你,你糟蹋我还嫌不够,你还要糟蹋这个妹子?斜眼说:妈个В,老驴还吃嫩草呢!你别惹老子。大姐说:你敢!斜眼说:你看我敢不敢。大姐往前一冲,一下子和斜眼扭在一起,嘴上却喊:妹子,快走!我差点被斜眼吓死。我提起包裹,跌跌撞撞地向梯子爬去……

以后的日子,我便像一个乞丐那样流浪。我怕黑,晚上只敢到人多的地方去。我没处洗澡,衣服越来越脏,头发也结成了毡片,却在我四处流浪的时候,再也没见过大姐和斜眼。倒是有一天,发现一个在报摊前买烟的男子,像二毛。我吓了一激灵,站在那里脚都迈不动。二毛买完烟,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我想完了,我想二毛肯定要抓我回去,没想二毛却忽然笑了笑,站在那里冲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女乞丐沉默了,他却被女乞丐的故事听得心情抑郁。他觉着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他搞不清上帝为什么要让一个善良的女孩承受那么多的苦难。他只能呆呆地坐在餐厅朦胧的黑暗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乞丐却说:其实,后来的流浪并没有让我觉着什么,反而使我的心情比开始时好了许多,只是饿,有一顿没有一顿的饿,让人有时候觉着煎熬。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女乞丐说:大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在这里呆住。他说:你别谢我,是人家老板留了你呢。女乞丐说:别提老板。要是没有你,我真地不会在店里留呢。他不禁脸热,说:与我有个啥关系呀?女乞丐说:你是好人呢,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啦。他不觉发窘,便说:妹子,那你暂时不准备回去啦?女乞丐噤声,顿而说:我再也不想回村了。村里太穷,如今的我更没面子回去……他说:妹子,不回去也好,哪里都能活人呢。外面,街上的人似乎多了起来,马路上的汽车一辆辆驰过。他觉着时间不早了,便对女乞丐说:妹子,回去睡上一会吧,明天还要忙一天呢。女乞丐说:好吧,大哥,都影响你的休息了呢。他忙说:没事没事。女乞丐说:好吧,大哥,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