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在见到她之前，我便听说过她的名字——易梧。那时候，她比我低一届，但是教英语的老师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我正听见，她是读书很厉害的女孩子，尤其是英语和数学，一直稳居年级第一。当时我听见了，心中便生出几多想法来，并且对这个叫易梧的女孩子留了心。真正留心起来，才发现能经常听到她的名字，甚至同桌也说过，下一届的易梧，读书太厉害了。我那时正是初三，面临升学，我有很大压力，我就想，这样一个读书很棒的女孩子，等到初三的时候，还能一样轻松吗？

中考一如预料的惨败，我有些灰心丧气。爸妈让我复读，我有些犹豫，我读书很努力的，可是总读不好。犹豫了一阵，跟着父母到学校托关系，找到的是个最好的班。这个班是在初二考试之后，从各班挑出的拔尖的人重组的班级。能找到这样好的班，我父母已花了很大的力气。而我，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可是从班导的录取名单那里，我看到了易梧的名字，这才想起，这一届里还有一个易梧。

很遥远的人忽然可以在一个班，我竟有些期待了。于是便安心等待开学，心里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识一下易梧，到底有多厉害。

开学的时候，我很早到，办好手续来到教室，人还很少。我安静地坐着，打开课本，温习功课。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做决定之前，会彷徨不安，可是真下了决心，便会安心地做下去，比如复习一年，比如再来一次中考。

看了很久，周围慢慢嘈杂起来。我有些累了，合上课本，捏了捏酸疼的脖子，抬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长发黑衣的女孩子走进教室。有些素净苍白的面容，低垂着眼帘，看不清情绪。我心中一愣，直觉她便是易梧，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她抬眸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珠深黑，眼神冰凉。我的心跳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便猛烈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分明是少年的情怀已动。

接着便是枯燥的初三生活，我总是低着头，埋在深厚的课本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心思。可是我还是去不自觉地观察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几乎不会笑，也几乎不怎么理人，总是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安静的睡觉。是的，睡觉。我一直以为易梧这么好的成绩，应是刻苦努力读书得来的，可是似乎看起来并不是。她大多数的时候总会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睡觉，偶尔抬头，看窗外明洗的天。

日子便这样静静地过，易梧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逐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易梧，一个人暗享独属于自己的心绪。可是老天忽然眷顾了我，在平安夜的前两周，班导竟然将我调到易梧的座位后面。我觉得似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突然，于是心里霎那波涛汹涌，惊喜异常。那一刻，班里许多男生纷纷侧目，我清楚的感觉到那是嫉妒。于是我学着易梧，低垂着眼帘，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我以为这将是我跟易梧相处的一个转折点，可是坐在易梧身后很久，却依然半句话也未说过。只是每日里看着易梧美好的侧脸和圆润的耳垂。平安夜的时候，手中的苹果几乎被我捏的变形，始终未有勇气送出。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临近初三毕业的时候，我依然与易梧没有任何交集。眼见这要分开，几乎不再可能与易梧同一个班，甚至同一个学校，再也不可能如此这般日日看着易梧。若是不再开口，或许从此便失去联系，再无相见。

我清楚的记着那一日，是初三的最后一天，天空蓝的几乎透明，空气里有着微醺的花香。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最后只剩下易梧和我。她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着，阳光暖暖的照在易梧身上，我看得几乎着迷。等了许久，终于看见易梧醒来，她整了整压皱的书本，起身的时候，才看见我。她还是淡淡扫了我一眼，眼珠依然漆黑如墨，眼神冰凉，不见情绪。

我开口唤道：“易梧。”

她似乎有些诧异，微皱了眉，声音里有着刚睡醒的慵懒，“嗯？”

“易梧，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我的手紧握手心，压抑着紧张。

她似乎一楞，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良久，忽然笑了，“你是和管岳商量好了吗？”

我傻了，在易梧轻笑的瞬间，彻底傻了，甚至未来得及反应她话里的意思。她的笑是那么美，仿若夏花绽放，灿烂耀眼。

“2＊＊＊＊＊7。我的电话”

良久，易梧已经走得不见了，我才从呆愣中反应过来，记住了那个号码。

这时是我爱着易梧的第一年，爱的卑微，却不绝望。

再次走进学校的大门，已是高一。易梧在中考中理所应当的完胜，进了我们市最好的高中——星宇。而我差了一级，进了新光高中。整个初三的暑假，我都在想着易梧的笑容，和笑时深黑的眼珠。可是，我却仅给她打过两个电话而已，易梧清冷的嗓音不含任何感情，带着微微的倦意，令我失落。她或许已忘了我，忘了那一刻的微笑，灿若夏花。或许，她当时的微笑并不是因为我，只为了管岳。是的，也许真的只是因为管岳而已，跟我无关。

管岳，几乎与易梧同样优秀的人，我与他做过一阵同桌，他是极其骄傲的男孩子，几乎和易梧一样目中无人。他那么骄傲的人，我以为，他只将易梧当做竞争的对手而已。可是我却忘了，那么迷人的易梧，不会只吸引我一个人。

在初三的最后一天，夕阳西下，他们共同远去的背影，让我心痛异常。

然而那时的我却不愿相信，我爱的易梧，会喜欢上别人，现在看来，似乎结局早已注定，那时的他们往左，而我往右，背道而驰。

高中三年，尽管我和易梧的学校只隔三站路，却从未见过。没有人知道我思念的痛苦，没有人知道我有多想守护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天天从青涩蜕变出的美丽。这种渴望强烈到心尖发痛，却依然故作平静的生活，隐忍着，努力读书。因为我在奢望，我奢侈的希望我能够在大学时，陪在易梧身边。我奢望能够与易梧站在同样的高度，看着她侧首微笑，让岁月静好。

高中的这整整三十六个月，我都是用这样的理由安慰鼓励自己，想着再努把力，在煎熬一段时间，我便有资格呆在易梧身边，陪着她，一直陪着。可是即使有这样的理由，却依然浇熄不了我思念易梧的狂热的心，每个月末，我会精心计算好时间，调整好呼吸，然后才轻轻拨通易梧的电话，细细听着她的声音，只有这样，思念的疼才会得到缓解。可是，每次挂完电话之后，思念的心会更甚。我知道易梧的生活很平静，高中压力很大，我不想自己，成为易梧的负担。

易梧的声音就像最有瘾的止疼药，伴随着我度过最难捱的高中。人在低谷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顺意。我的成绩不算差，可是谁也没想到，我在高考的时候会遇上流感，从考场出来，我就知道自己输了。而我爱的易梧，高考过后，会离我更远。

考完试后，房租还有一个周才到期，我不愿回家，于是便整天呆在学校。心情极差，我每日都躺在学校花园的草坪上，呆呆看天，呆呆地想着易梧。人生真的很奇妙，总是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窗。那天下午，我在阳光下昏昏欲睡，听见电话铃响，以为又是父母催我回家的电话。随意按下接听键，却不曾想过，电话那边连接的竟是易梧，是我的阿梧。她清冷的嗓音有一种沉沉的诱惑，她说：“许乐，是你吗？”

我的手霎那一抖，几乎拿不稳电话。随即左手紧紧捂住即将跳出的心脏：“是，是我。”

“许乐，你在学校吗。”

“嗯，我在的。”我几乎以最大的自制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让它尽量平和，可是还是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缩昭示着我此刻的心情。

“我在新光高中附近，许乐，现在方便吗，见见吧。”

“……方便，方便的啊！”我狠命的捂住自己的心脏，阿梧，阿梧，你终于察觉到我的爱了吗，终于，察觉到了吗？

我几乎是跑着去到阿梧说的地方，远远地，看见树下白衣长裙的阿梧，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阿梧的身上，竟是出奇的柔和，她偏着头向我轻笑：“许乐。”

我微微垂首，眼泪几乎落下，这样的阿梧，这样的阿梧，我从未见过。我亲爱的阿梧，你这样柔和的笑容，只是，为了我吗？

“你有自行车吗？”阿梧走到我身边，似乎穿越了时光的距离，终于走到了我身边。她微微侧头，轻笑，“许乐，我们去看木槿花吧。”我看着这样笑着的阿梧，只觉得岁月如此静好，就连这六月的烈日，也不再如何毒辣。

我载着阿梧，穿越几乎了大半个城市，然后到了阿梧说的宜香路。

“整个城市，只有这里才有木槿花。”阿梧的声音柔和如水，“小时候，有一回不开心，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的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竟找到了这里，你看，这时候正是木槿花开的季节。”阿梧偏着头，轻轻闭上眼睛，“许乐，你细细闻，试一试，这种花，会治疗心痛的。”

我心中微涩，闭上眼睛，空气里弥散着木槿花的香味，幽幽的带有某种奇异的味道，让我的心疼痛且柔软。我的阿梧，你一直不快乐吗，所以才是那么的安静甚至孤僻，所以才总是那么倔强尖锐，所以你才总是那么痛，眉间满是淡漠。我的阿梧，原来，你竟是一直不快乐的吗？

“许乐，来，那边有石凳的。”我睁开眼睛，看着阿梧已带笑向远处的石凳走去。长长的白色棉布裙旋着优美的舞蹈，阿梧行走在高大的木槿树间，就像白色的精灵，单薄而透明。“阿梧”我在心尖轻轻唤着她，溢满酸疼，我的阿梧。

远处的阿梧坐上石凳，回首微笑，“许乐，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几乎不敢去打扰这样童话一样的梦境。阳光透过缝隙，在石桌上打下斑驳的光点。阿梧轻轻趴在石桌上，侧着首对我笑：“你听。”我接过耳塞，细细听耳塞里清洌的声音，旋律优美。

“是，好听吗。”阿梧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微微的鼻音。

我静静看着阿梧，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上的脸上投下两个扇形的阴影，脆弱的令人心疼。整个下午，我就这样趴在阿梧的身边，闻着她身上清洌的味道，耳朵里放着那首。我很快乐，我也很忧伤。阿梧，我该怎样表达我对你的爱。你那么忧伤，而我，却不能抚平你的忧伤。

傍晚，夕阳西下，看看见阿梧的唇微微动了两下，似乎在说着什么，而我戴着耳塞，竟没听清。于是我问：“什么？易梧，你刚刚说了什么？”阿梧的唇慢慢勾起温柔的弧度，“没什么，许乐。”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在这个夕阳落下的时候，阿梧在轻轻地对我说，“许乐，对不起。”只是，我没听到而已。

晚上，我们在新光高中分开的时候，看着阿梧带笑的眉眼，我竟恍然觉得，阿梧，似是要随风离去，人间再难寻。我张口欲言，“阿梧，你等我好不好，你等我，好吗？”可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我站在一个仰视着阿梧的角度，我追不上阿梧的脚步，阿梧，我还没有资格说爱你。

“许乐，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

我一愣，“什么？”

“许乐，许许多多的快乐。”阿梧的笑容很温柔，可是却隐隐有一股刻骨的忧伤。

而我竟傻傻的没看出来，听到阿梧这样说，忍不住微笑，“是，妈妈是这样说过。”

“你很幸福的，许乐，一直要这样幸福，好吗。”阿梧说完，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酸涩至极，阿梧，请你一定要等我。

这是我爱阿梧的第二年到第四年，爱的疼痛，却不绝望。

接下来的时日，我努力备战，我要在复习一年，追上阿梧的脚步。可是在开学的时候，忽然从初中的校友那里知道，阿梧走了，阿梧，她走了。她明明考上北大，却没有去，而是走了。没有人知道阿梧去了哪里，所有的人都在可惜，都说，这么优秀的孩子竟然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独自走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终于才明白了一个事实，阿梧是真的走了。原来我这么看重的成绩和未来，我那么努力去缩短自己和阿梧的差距，在阿梧眼里，什么都不是。她那么轻易的就放弃了，那么轻易地，就走了。我的阿梧，你竟然走了。

而我却不能追随你的脚步，因为我有我的父母，因为我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孩子，因为我，必需得按照父母的意志去努力完成我的学业，去努力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阿梧，我该怎么办。

复习的那一年，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忽然疯了一样学习，我每日每夜的看书，晕过几次，住过几次医院，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抑制得住对阿梧的思念。这种思念是刻骨的疼，我麻木的学习，麻木的看书，去麻木心中近乎绝望的疼。高考过后，我瘦的形销骨立。回到家，我依然沉闷着做事，母亲总是背着我抹眼泪，不止一次的问我，“儿啊，你怎么了，就是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你别这么拼命了，真没事的。”我只有牵动唇角，微微笑：“我没事，真的。”

高考成绩出来，我的分数竟是出奇的高。可是，我却去了那个满是木槿花的城市的学校。那个学校并不是太好，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想去那个城市，去寻找阿梧的气息，想用木谨花的香，来治疗满心思念的疼。

这是我爱阿梧的第五年，爱的痛极。

大学的生活很悠闲，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街心的花园，静静地看书，静静地看着木槿。好久了，阿梧，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好久没有你的消息。阿梧，你怎么这么残忍，这么久了连一丝讯息也不给我。

木槿花遮住眼睛，耳朵里是那首，我听了几千几万遍，里面每一个旋律我都知道，可是我还在听，我的阿梧，我听了这么多遍，你为什么没有再出现。忽然，一直软软的手拿掉了遮住眼睛的木槿花，银铃一样的声音轻笑，“嗨，许乐，又见到你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微笑，“小敏。”

“许乐，你又偷懒，年级开会你又溜到这里偷懒。”

我又闭上眼睛，耳朵里忧伤的旋律浸润到血脉里，“嗯，太无聊。”

“许乐，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小敏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丝沉痛。

我淡淡勾起唇角，然后开大了耳塞的音量，“没有，我很好。”

于是小敏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陪我。她在我身边很久了，从大一开始，总是安静地待在我身边，安静的陪我在这里度过整个下午的时光，如今已有一年多了。小敏是如向日葵般的女孩子，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单纯而快乐。可是，在我身边，却变得安静沉默。于是我坐起身，正视小敏，“小敏，你不要再在这里陪我了。”

小敏笑了，眼睛里微闪着泪光，“许乐，你终于肯正视我了。”

我别开头去，“小敏，你别这么傻。”

“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同我这般傻。”

我一愣，起身欲离开。

“许乐。”小敏抓住我的衣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明明应该是许许多多的快乐，可是为什么总是那么忧伤。”

许许多多的快乐，阿梧，你也曾说过，我是许许多多的快乐，可是阿梧，你现在在哪里呢？“小敏，我有爱的人。”

“我知道。”小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知道你有爱的人，可是，我也知道，是她让你不快乐。”

“不，小敏，你不知道。”我低头看着小敏，微笑，“阿梧，只会让我觉得甜蜜和幸福。”

小敏也看着我，泪水滂沱，手指攥紧我的衣袖，“可是许乐，她没有在你身边，许乐，让我暂时代替她照顾你好不好，许乐，求你。”

我静静看着小敏，“对不起，小敏，对不起。”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转身离开，对不起，小敏，我爱的人，只有一个阿梧而已。

月色凄凉，今夜是2010年的元旦，外面的人成双成对，而我独自一人躲在宿舍里上网。正呆呆拿着初中毕业找看着，电脑里提醒邮件，我放下毕业照，以为又是同学发来的贺卡。可是看了名字，很陌生，点击打开，彻底愣了。

竟然是，阿梧。

“许乐，他找到我了，而我，也找到他了，许乐，我现在，很幸福。”

下面是一副大大的照片，照片里大片绽放的烟花，和烟花下幸福笑着的阿梧和管岳，是阿梧和管岳。

眼泪瞬间落下，泪眼中的阿梧幸福的笑容越来越模糊。这样的结果我早猜到，因为那一年，阿梧的那一年，管岳也跟着走了。他去找她了，找了两年，如今他终于找到了阿梧。他也放弃了北大，只因为，阿梧。

而我，早在那时便输了。我没办法放弃，因为太多的牵绊，所以在阿梧走的那一天，我便失去阿梧了。

眼泪落了太多，终于抹干，然后对着电脑微笑，似乎这样电脑那一边的阿梧便会看见我的笑容。我点开回复，然后慢慢写道，“亲爱的阿梧，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一次，只这么一次，好么？你能幸福，我很开心。阿梧，你要一直像照片里这么笑，好吗？答应我，要一直这么开心的笑，这样，我才能真正的……放手。”

阿梧，我爱了你七年，可是现在，我放手了。阿梧，我以为我努力读书，便能追上你的脚步，可是那么久了，我却离你越来越远。

阿梧，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爱了。阿梧，我不再爱了。